三世諸佛得菩提
英文題名:The Three Periods' Buddhas Attain Bodhi
《心經》結尾以一句話、兩個主體、一口未斷的氣息,先說菩薩「究竟涅槃」,再說「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——本文要問的是:這個被明說出來的「抵達」究竟是什麼?它與前面那個「究竟涅槃」是同一件事,還是另一個更遠的圓成?本文以法藏《心經略疏》「菩薩得涅槃斷果,諸佛得菩提智果」為詮釋脊柱,論證得菩提屬「具足/獲得」語式而非「寂滅/障盡」語式,二者不可混同,後者圓成前者;並以《大智度論》「願如御者」「迴向不生二心」「不取涅槃證」三段,揭示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從涅槃帶向佛位的樞機,正是迴向發願。本文的核心發現是: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六行門整條序列朝向並完成於其上的終點,而這個終點不是一個被某人達成、被某人擁有的結果,乃是無所得中圓滿而無人圓滿的智果——願,正是行深般若那一口氣裡不肯在涅槃前停下的續走。
一、轉身之後:菩薩究竟抵達了什麼
當代談靈性的人,手裡常握著兩句互相牴觸、卻同樣流行的話。一句說:「重要的是過程,不是終點」——道在腳下,路本身就是目的,誰要是還在問「到底會到哪裡」,誰就還沒參透。另一句恰恰相反:開悟是一個你「達成」的狀態,像登頂、像畢業、像終於拿到的證書,一旦到手,便永遠是你的了。前一句把道拉成一條沒有盡頭、也不必有盡頭的線;後一句把道收成一個被佔有的點。兩句話表面對立,骨子裡卻共用同一個預設:要嘛根本沒有抵達,要嘛抵達就是某人的所得。
《心經》的結尾偏偏兩句都不答應。它在最後,明明白白說出了一個「抵達」:
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(無上正等正覺,anuttara-samyak-saṃbodhi)。
這不是含糊的「走在路上就好」,而是一個有對象、有完成的動詞——「得」。可它「得」的,又恰恰是那個在整部般若教法裡反覆被說成「無智亦無得」「以無所得故」的境界。於是這一句話本身就是一道縫:一邊是清清楚楚的圓成,一邊是徹徹底底的無所得。願,這一門行法,要做的工作就在這道縫上。
而要走進這道縫,得先記住菩薩剛剛做過的一個動作。在本卷一路行來,我們已經把菩薩「不住涅槃」的轉身立為一個確定的姿態:菩薩本可以在「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……究竟涅槃」處停下,把寂滅當作旅途的終站——那將是一個自足的、向內收攏到底的歇處。但菩薩沒有停。他以願力,在涅槃的門前轉了身,拒絕把「最遠也不過如此」的寂靜當作終點。本文承接的正是這一轉身之後的問題:他轉身,是為了朝向、並最終抵達什麼?
答案,《心經》已經寫在那一句的下半段了——三世諸佛之「得菩提」。本文要論證的是:這個「得菩提」既不是「沒有終點」那一派所說的虛無,也不是「達成並擁有」那一派所說的所得,而是六行門整條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之路朝向、並圓成於其上的真正終點;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從「究竟涅槃」帶過涅槃、續向「得菩提」的那一個動作,就是迴向發願。
二、一句、兩個主體、一口氣:《心經》結尾的文本事實與法藏的斷智二果
先看文本最樸素的事實。玄奘所譯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在結尾處,是這樣連著說下來的:
〔菩提薩埵……〕究竟涅槃。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1
一口氣讀完,會發現這裡其實藏著兩個不同的主體、兩個不同的動作。前一個主體是「菩提薩埵」(菩薩),他的動作是「究竟涅槃」;後一個主體是「三世諸佛」,他們的動作是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。經文在這兩者之間,連一個明顯的停頓都沒有給——它把菩薩的究竟涅槃與諸佛的得菩提,寫成同一口氣裡前後相接的兩步。這不是行文偶然,而是一個刻意安排的雙重高潮:般若波羅蜜多走到最深處,先成就了菩薩的究竟,再成就了諸佛的圓成。
問題隨之而來:這兩步,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,還是兩件分得開、卻又前後相承的事?
對這個問題,華嚴宗的法藏在《心經略疏》裡給出了一個極乾淨的判讀。他在科判經文「所得」這一段時,明白地分成前後二果:
正明所得。有二,先、明菩薩得涅槃斷果,後、明諸佛得菩提智果。2
「斷果」與「智果」——這四個字,是理解整部《心經》結尾的鑰匙。法藏把菩薩的「究竟涅槃」判為斷果:那是障礙斷盡、煩惱與所知二障俱遣之後所顯的寂滅一面,重點在「斷」、在「盡」、在「障已除」。他把諸佛的「得菩提」判為智果:那是一切種智圓滿、覺性周遍無礙之後所成的覺一面,重點在「圓」、在「成」、在「智已具」。
這個判讀有兩層深意,值得仔細看。
第一,斷果與智果,依的是同一個般若。經文兩句都說「依般若波羅蜜多故」——並不是菩薩靠一種般若、諸佛靠另一種般若。同一道般若的氣息,在菩薩那裡顯為「障盡」的究竟涅槃,在諸佛那裡顯為「智圓」的無上菩提。所以二果之分,不是兩條路,而是一條路上的前後兩段成就。
第二,也是更關鍵的:後者圓成前者。法藏用「先……後……」的次第,不是隨口排序,而是在說一個方向——斷果在前,是清地基;智果在後,是地基清淨之後,覺性得以無餘地圓滿展開。障盡只是「不再有什麼遮蔽」,那是一種否定式的成就;智圓才是「一切覺德無餘地現前」,那是一種肯定式的成就。涅槃的寂滅若停在自己這一步,便只是「除盡了」;要等到它被續走成諸佛的得菩提,那一道般若才真正「圓滿了」。
於是,《心經》結尾那一口未斷的氣息,在法藏的判讀下,有了結構:它不是把同一個證悟說了兩遍,而是把「障盡之斷果」與「智圓之智果」連成一個刻意的兩步登頂——而願這一門,正是接住第二步、並把第一步續走成第二步的那一門。
三、得菩提作為佛位圓成:這是「具足」的語式,不是「寂滅」的語式
要守住法藏「斷果/智果」的分判,最容易、也最致命的滑落,就是把「得菩提」讀回成「究竟涅槃」的同義反覆——彷彿諸佛的得菩提,不過是把菩薩的寂滅再說一次、再深一層。本節要做的,就是從經論的「語式」上,把這兩者徹底分開。
決定性的證據,在《大智度論》解釋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時所用的語言。論主釋這個詞,用的全是「獲得」「具足」的語式,而不是「止息」「滅盡」的語式:佛之所以為佛,是因為他具足一切種智、成就金色相好之身、圓滿無量的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,並且具足三達無礙。3這裡有一個小而重要的辨正:「三達」即「三明」,指宿命明、天眼明、漏盡明三種圓滿的智照能力,不是指「通達三世」之意;它仍是「具足某種覺德」的肯定語式,而非「斷除某種障礙」的否定語式。
把這一段與「究竟涅槃」對照,分判就一目了然了:
- 究竟涅槃,是用「障盡」「寂滅」「無餘」一類否定語式陳述的——它說的是「什麼已經沒有了」(煩惱沒有了、生死沒有了、戲論沒有了)。這是斷果的語法。
- 得菩提,是用「具一切智」「相好具足」「無量功德圓滿」一類肯定語式陳述的——它說的是「什麼已經圓滿地現前了」。這是智果的語法。
語式之別,不是修辭的偏好,而是所指之事的不同。一個是「除」,一個是「圓」;一個是地基清乾淨,一個是覺德無餘地長成。把兩者混為一談,等於把「房間已經打掃乾淨」當成「房間裡住滿了人」——掃乾淨是住人的前提,卻不是住人本身。得菩提之於究竟涅槃,正是「住滿」之於「掃淨」:後者圓成前者,而非重複前者。
更要緊的是,這個「圓成」並非佛自身孤立、自足地長出來的。八十卷《華嚴經·如來出現品》在描述如來的一切智海時,把它的來歷說得清清楚楚:
諸佛如來一切智海亦復如是,皆從如來往昔大願之所生起。4
——諸佛那一片無邊的一切智之海,是從如來往昔的大願裡生起的。這一句把「願」與「得菩提」直接縫在了一起:佛果不是無因自有的寂靜,也不是斷盡之後剩下的空白,而是往昔大願所成就、所撐起的智德圓滿。換句話說,斷果可以靠「般若觀空、障礙自盡」而成,但智果之所以「圓」、之所以是一片生機勃勃的「智海」而非一潭止水,是因為背後有願在生它、撐它、導它向圓。
到這裡,得菩提的身分已經清楚:它是佛位的圓成,是肯定式的、具足式的、由願所生起的智果,與菩薩究竟涅槃那個障盡式的、否定式的斷果,分屬兩種語式、兩步成就。下一個問題就順理成章了:究竟是什麼,把第一步續走成了第二步?
四、迴向發願作為轉接的樞機:願如御者、不生二心、不取涅槃證
如果說究竟涅槃是「般若觀空、障盡而寂」的自然結果,那麼從寂滅這一步,續走到「諸佛得菩提」那一步,靠的就不再是觀空本身,而是一個額外的、定向的動作。《大智度論》用一個極漂亮的比喻,把這個動作命名了出來:
因願受勝果。復次,莊嚴佛世界事大,獨行功德不能成故,要須願力。譬如牛力雖能挽車,要須御者能有所至;淨世界願亦復如是,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。5
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。牛有力氣,能拉車——這好比修行所積的福德、所修的般若,本身確實有力量。但光有牛力,車不會自己到目的地;牛會亂走,或停在原地。要讓這股力量「有所至」,要讓它抵達一個確定的地方,得有御者來駕馭、來定向。願,就是這個御者。福德與般若若無願力來導,可以成就障盡的寂滅(牛停在原地也是一種「不動」),卻不會自己走向「莊嚴佛世界」「圓成佛位」那樣的大事——「獨行功德不能成故,要須願力」。
這就解釋了《心經》那一口氣裡的續走:菩薩依般若而究竟涅槃,這是牛力已足;但要讓這股力量不停在涅槃,而續向三世諸佛的得菩提,就需要御者——需要願,把功德定向到阿耨菩提上去。迴向發願,正是這個「執轡」的動作。
但這裡立刻有一道險:御者若把車駕向「我要的果」,願豈不就成了向佛位下訂單、拿福德換結果的交易?《大智度論》對此早有防備。論主在說菩薩迴向時,特別點出迴向之心的空寂:
持是功德與一切眾生共之,迴向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是菩薩迴向時不生二心:誰迴向者?迴向何處?6
菩薩把功德與一切眾生共有,迴向到阿耨菩提去——可是在迴向的當下,他「不生二心」:不起「是誰在迴向?」「迴向到哪裡去?」這樣的分別。換言之,這個御者駕車,卻不執著有一個駕車的「我」、一個被駕向的「處」、一份被遞交的「功德」。迴向者、迴向處、所迴向之功德,三者皆不可得——這正是三輪體空在「願」上的落實。於是「願如御者」的定向,與「無所得」的空寂,在同一個迴向的動作裡合一了:願不是執取一個結果的渴愛,而是在三輪體空中,把功德的方向,無所得地交付給菩提。
這也回應了願這一門最深的張力,並把它與本卷稍前談「無所得而發願」的一線縫合起來:迴向把果定向到菩提〔這是願〕,而迴向時不生二心〔這是無所得〕,於是所定向的那個「得菩提」,也就只能是一個「無所得的得」、一個「無人迴向、亦無迴向處」的圓成。
最後,要看一段把整個「續走」的引擎說得最透的論文。菩薩既已行於涅槃之道,為何不就此取證涅槃、停在那裡?《大智度論》的回答,不是「他忍著不停」,而是更徹底的——他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停駐的「證」:
此是涅槃道,云何菩薩行是道法而不取涅槃證?……菩薩觀色等一切法空……不見是空法;以不見故無所證。7
菩薩觀一切法空,連這個「空」也不立為一個可得之法;既然連「空」都不可見、不可得,那麼也就沒有一個叫「涅槃證」的東西,可以讓他抵達、讓他停駐。「以不見故無所證」——不是他偏不取,而是無所得的緣故,根本沒有一個「所證」在那裡等他取。於是這條涅槃之道,被般若自己的無所得性,走過了涅槃,續向了佛道。
把三段合起來看,轉接的樞機就完整了:願如御者,給了續走的定向(不讓福德停在原地);迴向不生二心,給了續走的空性(讓這定向不墮入交易與所得);不取涅槃證,給了續走的理由(無所得故無一證可停,路自然走過涅槃)。這三者,正是迴向發願這一個動作的三個面向。它就是那一口氣裡,把「究竟涅槃」續成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的,唯一的續走。
五、圓成而無人圓成:與西方「成全/終末」之思的會通,及中道校正
把「得菩提」說成一個被抵達的圓成,會立刻招來一個西方思想的鏡照——也招來一連串需要校正的誤讀。本節先借兩面西方的鏡子照一照這個「圓成」,再立三條中道校正的界線。
第一面鏡子,是德國哲學家約瑟夫·皮柏(Josef Pieper)論「休閒」與「節慶」的思路。皮柏反對把人的圓滿理解為勞作的停止或慾望的熄滅;在他看來,最高的圓滿是節慶式的——是一種「成全」(fulfillment),是豐盈的在場與肯定,而不是匱乏的止息。可取之處在於:他幫我們把得菩提不是什麼講清楚了。得菩提不是二乘灰身滅智那種「燒掉自己、什麼都不剩」的止息;它毋寧近於佛地「任運無功用」的自在——是覺德圓滿地、不費力地現前,是一場抵達即圓滿的「節慶」。但須推開一步:皮柏的節慶,終究還站在一個「慶祝的主體」之上——總得有一個人,在享受那被給予的好。得菩提卻是「圓成而無人圓成」:它是無所得的豐盈,是圓滿到連一個「圓滿了的人」都不剩下的圓滿(承本卷開卷論「願」如何在朝向覺悟中消解掉那個發願的自我)。皮柏的成全有一個被成全者;菩提的圓成,三輪體空,無一人留下來擁有它。
第二面鏡子,是莫特曼(Jürgen Moltmann)的「盼望神學」與布洛赫(Ernst Bloch)的「希望原理」。他們共同把「終末」(eschaton)理解為「尚未」(not-yet)被拉向圓成——終末不是世界的廢除,而是整體的綻放與完成。可取之處在於:這大概是西方思想裡,最接近「終點是成全、不是停止」這一洞見的一面鏡子;它讓我們看見,把一條向前的路(六行門那一路朝前的張力)理解為「傾向於圓成」,並非佛教獨有的奇想。但須推開一步:他們的終末,是一個從未來、自外破入的事件,來救贖一段真實的、有主體的歷史——盼望的,是一個將來會被給予的「物」。得菩提卻不是被推遲到未來、終於兌現的那個物。法界緣起,故佛位「無作」;照見道之自性本來無生(此即本卷論「無生法忍與願不退」一線所守),故得菩提不是「跨越時間之後才抵達」的事件,而是無所得地、無餘地,把這條道自身本來無生的性,當下朗現出來。它不是希望之物終於到手,而是無殘餘的開顯。
至於亞里士多德式「自足的圓滿即歇處」、科耶夫—福山式「歷史終結後的最後之人」、以及鄂蘭式「永無止境的行動」這三種西方對「終點」的想像,本卷前篇談菩薩不住涅槃時,已用它們作為反面的參照——菩薩之轉身,正是拒絕那種「最後之人」式的歇處。本篇接的是下一個問題:他轉身拒絕了一個終點之後,抵達的又是哪一種圓成。前篇問轉身,本篇問抵達;二者是同一個螺旋的兩圈。
由這兩面鏡子,可以立出三條中道校正:
❌ 把「得菩提」等同於「究竟涅槃」。 這是本篇最高的風險。《心經》以兩個語法主體、兩個並列子句,把二者分置;經論又以「具足/獲得」之語式說得菩提、以「障盡/寂滅」之語式說涅槃。把二者混同,便是把法藏的「斷果/智果」二分整個抹平,也就丟掉了《心經》結尾那個刻意的兩步登頂。正解是:守住斷果與智果之分,得菩提屬獲得語式,究竟涅槃屬寂滅語式,後者圓成前者,二者不可互換。(究竟涅槃自身的完整開展,屬「定」一門之職,本篇不重述,只取「從涅槃續向菩提」的這一步。)
⚠️ 把西方的「成全」「終末」之思,當成得菩提的理論等價物。 皮柏的節慶、莫特曼與布洛赫的終末,都只是啟發性的類比,幫我們在西方語彙裡找到「終點即圓成」的近似回聲;它們不是理論等價。根本的差異在本體論:西方的成全與終末,預設了一個被成全的主體、一段被救贖的歷史、一個從外破入的未來;得菩提則是三輪體空、無人圓成、法界無作、本來無生。借鏡可以,等同不可。
❌ 把「得菩提」讀成一個被達成、被佔有的目標。 一旦把得菩提說成「你也能達成的最高狀態」「修行的終極獎賞」,願這一門就塌回成了文章開頭所說的「達成並擁有」那一派——塌回成了一種把覺悟當訂單、當所得的姿態。但經論說得明白:迴向時不生二心,無迴向者、無迴向處;不取涅槃證,無所得故無所證。得菩提是圓成,卻不是任何人的所得。守住這一條,願才不至於墮為渴愛的精緻版本。
六、佛果由本誓願力而住現:序列的終點,與卷末總序的最後一頁
先把要點收束。 《心經》結尾不是把同一個證悟說了兩遍,而是一個刻意的兩步登頂:菩薩依般若而「究竟涅槃」,是障盡的斷果;三世諸佛依般若而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是智圓的智果;後者圓成前者。而把同一道般若的氣息,從涅槃這一步續走到得菩提那一步的,是迴向發願——願如御者,給出定向;迴向不生二心,給出空性;不取涅槃證,給出續走的理由。得菩提因此既不是虛無的無終點,也不是某人的所得,而是六行門整條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之路朝向、並圓成於其上的,無所得的智果。
再說它對修行的指向。 這一門最樸素的教法,不在「如何達成菩提」,恰恰在「如何不把任何東西據為己有」。迴向,是把所修的功德從「我的」手裡鬆開,轉向眾生與菩提;不取涅槃證,是連「解脫」這樣最值得擁有的東西,也不立為一個可停駐、可佔有的所得。願之為行,因此是一種反佔有的訓練:愈是朝向那最高的圓成,愈是不留下一個要去領取那圓成的自己。三輪體空的迴向,與無所得的得菩提,原是同一件事的兩端。
最後留一個問題,並指向尚未掀開的最後一頁。 《華嚴經》在說如來之身時,留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話:
如來身者,無有方處,非實非虛,但以諸佛本誓願力,眾生堪度則便出現。8
——佛身沒有固定的方處,不落實有、亦不落虛無,它之所以在世間出現,「但以諸佛本誓願力」:是諸佛往昔的本誓願力,在眾生堪受度化時,把佛果住現了出來。這一句把本篇的結論推到了最遠處:得菩提這個智果,圓成之後並不是縮回一個自足的寂靜裡去;它由願所生起(一切智海從往昔大願生起),也由願而住現於世(本誓願力,眾生堪度則便出現)。佛果,從生起到住現,自始至終是願撐著的。
那麼,剩下的問題就是:六行門這一路「行深般若波羅蜜多」,既然究竟朝向、並完成於這一個「得菩提」,那麼六門彼此之間,究竟是怎樣的一個整體?為何在這整條路上,偏偏是「願」這一門,獨自握著「得菩提」這一把鑰匙?這些問題,本篇不答——它們屬於卷末那篇總序要揭開的、整部書尚未掀開的最後一頁。
而本篇所能交到讀者手裡的,只有一樣東西:《心經》結尾那一句話裡,從「究竟涅槃」到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中間不曾停頓的,那一口未斷的氣息——那一口氣,就是願。
腳注
參考文獻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- 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,唐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8冊,No. 251。
- 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》,唐法藏述,《大正藏》第33冊,No. 1712。
- 《大智度論》,龍樹造、後秦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。
- 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卷本),唐實叉難陀譯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79。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- Pieper, Josef. Leisure: The Basis of Culture. Translated by Gerald Malsbary, St. Augustine's Press, 1998.
- Pieper, Josef. In Tune with the World: A Theory of Festivity. Translated by Richard Winston and Clara Winston, St. Augustine's Press, 1999.
- Moltmann, Jürgen. Theology of Hope: On the Ground and the Implications of a Christian Eschatology. Translated by James W. Leitch, SCM Press, 1967.
- Bloch, Ernst. The Principle of Hope. Translated by Neville Plaice, Stephen Plaice, and Paul Knight, MIT Press, 1986.
(按:上列西方著作僅作啟發性對照之用,非經論等價之依據;其書目細節以通行版本為準。)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| 簡稱 | 全名 | 大正藏編號 | 造/譯者 |
|---|---|---|---|
| 心經 |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| T0251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Prajñāpāramitā-hṛdayaT8, No. 251玄奘 (唐,649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8冊) | 玄奘譯 |
| 心經略疏 | 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 | T1712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》T33, No. 1712唐 法藏述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33冊) | 法藏述 |
| 大智度論 | 大智度論 | T1509《大智度論》Mahāprajñāpāramitā-upadeśa-śāstraT25, No. 1509鳩摩羅什 (後秦,40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25冊) | 龍樹造·鳩摩羅什譯 |
| 華嚴經 | 大方廣佛華嚴經(八十卷本·如來出現品) | T0279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華嚴)Avataṃsaka-sūtra (80-fascicle)T10, No. 279實叉難陀 (唐,695–699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10冊) | 實叉難陀譯 |
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
本篇為第八部(封筆:得菩提與《六行門總序》)之第一篇,承本卷願與空三篇而下,正面接住《心經》雙高潮之第二步「得菩提」。菩薩「不住涅槃」之轉身(願力不取寂滅為終),見本卷《菩薩不住涅槃》(P18),本篇承其後續之問「轉身後所抵達者何」,不重述。「迴向是轉一個朝向而非移交一物」之詞義、迴向之樞紐義,見本卷《迴向》(P15);「無所得而發願、三輪體空於願(願者/所願/願空)」,見本卷《無所得而發願》(P16),本篇取其結論以說「無所得之得」,不重立。究竟涅槃自身之完整開展,屬定卷收尾之職,本篇只取「從涅槃續向菩提」一步,不重述。至於六門全對《心經》之總序揭示、為何唯願獨掀「得菩提」,留卷末總序細論,本篇只立一路標,不予揭示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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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,唐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8冊,No. 251,頁848下。經文結尾「究竟涅槃。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一句中,「菩提薩埵」與「三世諸佛」為兩個並列之主體。 ↩
-
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略疏》,唐法藏述,《大正藏》第33冊,No. 1712,頁554中。法藏於科判「所得」一段,分前後二果:菩薩涅槃斷果、諸佛菩提智果。本文以此二果之分判,為理解《心經》結尾雙重高潮之詮釋脊柱。 ↩
-
《大智度論》卷五十九,龍樹造、後秦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,頁281中。論釋「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,以「具一切智、相好之身、無量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、三達無礙」等獲得、具足之語式陳之。按:「三達」即「三明」(宿命明、天眼明、漏盡明),非「通達三世」之謂。 ↩
-
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卷本)如來出現品,唐實叉難陀譯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79,頁273下。 ↩
-
《大智度論》卷五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,頁108中—下。「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」一喻,原文脈絡在論「莊嚴佛世界」須藉願力,本文借以說明迴向發願為功德定向之樞機,不擴及其未及之一般迴向理論。 ↩
-
《大智度論》卷八十一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,頁626上。 ↩
-
《大智度論》卷七十六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,頁593下。 ↩
-
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卷本)如來出現品,唐實叉難陀譯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79,頁276下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