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願卷六第七部 · 願與空共20篇之第18

菩薩不住涅槃

英文題名:The Bodhisattva Does Not Enter Final Nirvāṇa

作者: 釋慧鏡
日期:
版本: 1.0
授權: CC BY-NC-SA 4.0
編號: PRANIDHANA-P18
摘要

菩薩道有一處最難解的轉折——當般若深觀已能令行者證入涅槃、止息一切流轉之苦,菩薩卻在那扇門前轉身,不取一個現成可得的寂滅。本文不從禪定「不證實際」的姿態切入此一不住(那一面另有專論),而從願力本身追問:是什麼使一個確實可得的安歇被婉拒?借《成唯識論》「無住處涅槃」之悲智雙運定義——般若故不住生死,大悲故不住涅槃——以及《大智度論》「雖知諸法實相無為無作,以本願大悲欲度眾生故,於無作中,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」之願力命題,並《維摩詰經》「不盡有為,不住無為」之雙拒公式,本文論證:願正是那個「不肯把寂滅當終點」的力。菩薩之不住涅槃,既非因涅槃不可達(它確實可達),亦非如世間之躁動般停不下來,而是一種由願與大悲所持的「無住自由」——歇息被拒,不因不可能,而因願。

一、不退之願走向何處:門前轉身的難題

設想一位長跑者,跑到終點線前最後一步,忽然停住,轉身往回跑。不是因為腿軟跑不動,也不是因為終點線是假的——終點就在那裡,再跨一步即可越過——而是因為他回頭看見後面還有人在跑,於是不願獨自衝線。這個畫面裡有一種近乎不可理喻的東西:明明可以抵達,明明抵達就是這整場長跑的全部意義,他卻在最後一步選擇不抵達。

這正是大乘佛教裡那個最令人困惑、也最動人的姿態:菩薩不住涅槃。

前篇我們處理了「願不退」的問題。一個無所得而發的願——願者、所願、願三者皆不可得——何以不潰散、不退轉?答案落在無生法忍:願既無自性,便無一法生起以供失去,故無一法可令其退轉。願之不退,不是意志咬牙的堅持,而是因照見諸法本不曾生。這樣的願,「不可奪、不可竭」。

但這只回答了一半。一個不可奪、不可竭的願,究竟走向何處?它指向哪裡?

依佛教修道的通途,一切道路的終點是涅槃——貪瞋癡永盡、生死流轉永息的寂滅安歇。修行的整個重量,本來就壓在「出離」這一個字上。而到了某個階段,菩薩確實已經能夠證入這個寂滅了。門就在眼前。再一步,整場長跑就結束了,再無一苦可受。

然而菩薩在門前轉身。

這一轉身,不是本文要從禪定的角度去解釋的。在禪定的脈絡裡,這個「不住」表現為「不證實際」「不取漏盡證」「住而不住」的微妙姿態——如飛鳥行空,不墮亦不住——那是行者運用甚深三昧時的功夫面,已有專篇處理1。本文要問的是更靠近願本身的一個問題:當一個確實可得的終點擺在面前,是什麼力量讓菩薩婉拒它?不是「他做不到」,恰恰相反,是「他做得到卻不做」。能停而不停,這中間隔著的,正是願。

於是問題收束為一句:不退之願,何以不肯抵達自己本可抵達的終點?

二、無住處涅槃:般若故不住生死,大悲故不住涅槃

要回答這個問題,須先有一個精確的名相。大乘唯識學在分判涅槃時,立了四種,其中第四種正是為菩薩這一姿態量身命名的——無住處涅槃。《成唯識論》卷十說:

四、無住處涅槃,謂即真如出所知障,大悲般若常所輔翼。由斯不住生死涅槃,利樂有情,窮未來際,用而常寂,故名涅槃。2

這段論文先點出此涅槃的體——真如出離所知障——再點出它的兩翼:大悲與般若「常所輔翼」。關鍵在最後那句因果:「由斯不住生死涅槃。」正因有般若與大悲這兩翼相輔,菩薩才能夠「不住生死涅槃」。

請注意,這裡的「不住」是雙重的:既不住生死,也不住涅槃。而這兩個「不住」各有其根:

般若故不住生死。智慧照見諸法實相,五蘊本空、輪迴無實,菩薩便不會被生死流轉所縛、所溺。一個還貪著三界、被業力推著走的人,談不上「不住生死」——他是住在生死裡出不來。唯有般若現前,生死的牢門才真正打開。這一面,是出離的智慧。

大悲故不住涅槃。然而牢門打開之後呢?智慧已足以讓他走出去、入於寂滅。可是大悲在這時起了作用:眾生還在牢裡。於是這個本可一個人安然走出的人,不肯獨自走出。大悲不是讓他證不到涅槃,而是讓他證得了也不取。這一面,是不捨的慈悲。

兩翼合起來,才是「無住處涅槃」的完整意思——它不是某個可以「住進去」的處所,恰恰相反,它是一種不住於任何處所的活動:用而常寂,寂而常用。唯識學系統內,《攝大乘論》也同立此名,以「捨雜染而不捨生死」一語勾勒它的兩面3:所捨者是雜染(這是般若的工作),所不捨者是生死中的眾生(這是大悲的工作)。

值得留意的是,唯識所立的四種涅槃並非平列的四個選項,而是有其層次的。前三種——本來自性清淨涅槃、有餘依涅槃、無餘依涅槃——大致是一切聖者共通的,乃至二乘的阿羅漢入無餘依,也算抵達了一種涅槃。但第四種「無住處涅槃」是菩薩所獨擅,它的關鍵差別就埋在那句「出所知障」裡。二乘人斷的是煩惱障,解決了「我」的流轉之苦,於是可以安然取證、入於寂滅;而菩薩在煩惱障之外,更要出「所知障」——那層障蔽了對一切法、對一切眾生根機的全知的微細之障。正因要徹出所知障、要窮盡對眾生的了知與救度,菩薩才不能停在一個只為自己止苦的寂滅上。換句話說,「無住」不是菩薩修得不夠、還沒資格入涅槃,恰恰相反,是他的涅槃比二乘的更深一層——深到無法被任何一個「住處」所容納。

這一點極要緊,因為它堵死了一種常見的誤讀:以為菩薩之所以還在生死裡打轉,是因為他「功夫不到家、入不了涅槃」。事實正相反。菩薩之不住,是「出所知障」的圓滿所推出的結果,而非未竟功夫的殘留。一個尚未證得的人沒有資格說「我不取證」;唯有已堪取證的人,他的不取才有意義。無住處涅槃,是涅槃之最高者,而非涅槃之欠缺。

打個比方。一位醫生在瘟疫之城裡行醫。城門大開,他隨時可以離開那座染疫的城——他有抗體,有出城的通行證,外面是安全的家。「能離開」這件事本身,是他的本事,不是他的枷鎖。但他不走。不走,不是因為出不去(他出得去),也不是因為他貪戀這座城(這城又苦又危險),而是因為病房裡還躺著人。他的「不出城」,恰恰是以「能出城」為前提的——一個本就出不去的人,談不上「留下」,他只是被困住而已。唯有真正能走的人,他的不走才叫作留。

無住涅槃就是這個「能走而不走」。般若給了他出城的能力,大悲讓他把這能力轉成了留下的理由。

三、願力即拒絕終點之力

但走到這裡,我們還只說到「悲智」。悲與智是無住涅槃的兩翼——可是究竟是什麼,把這兩翼鼓動起來、使菩薩在那個本可寂滅的「無作」之地不肯沉下去?《大智度論》給出了那個被悲智雙運所掩蓋、卻更為根柢的字眼。論云:

雖知諸法實相無為無作,以本願大悲欲度眾生故,於無作中,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。4

這一句把問題從「悲智」往前推到了「願」。請細看它的層次:

「雖知諸法實相無為無作」——這是般若。菩薩明明白白知道,諸法的實相是無為、無作的;換句話說,他已照見那個「無作」之境,那正是涅槃的相貌。寂滅就在他眼前,他不但看見了,而且懂得它是究竟真實。

「以本願大悲欲度眾生故」——這是轉折的樞紐。一個「以」字,點出了不沉入無作的根據:本願,加上大悲。注意「本願」二字在前。不是先有大悲、後補一個願;而是那從最初發心時就立下的本願,攜著大悲,成為菩薩在「無作」面前不肯歇腳的理由。

「於無作中,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」——這是結果。明知一切無作(明知大可不作),偏要「於無作中」起精進、度眾生。在「什麼都不必做」的地方,偏要做。

這就把無住涅槃的最後一個推動力揭出來了:願,正是那個「不肯把寂滅當作終點」的力。悲與智說明了菩薩「為什麼能夠」不住兩邊;而願,說明了菩薩「為什麼要」不住——尤其是為什麼不肯把那個明明已經夠格、明明伸手可及的涅槃,當成路的盡頭。

這裡有一個值得停下來細看的弔詭:「於無作中,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」。「無作」與「精進」,照字面看是矛盾的——既然一切無為、無作,何來精進可言?精進不正是「有所作」嗎?論主把這兩個詞並列,不是疏忽,而是要點出菩薩生命中那個最精微的張力:他的精進,恰恰是建立在「明知無作」之上的精進。一個不懂「無作」的人,他的精進只是世間的努力,難免有所執、有所求,做得越多越累。而菩薩是「於無作中」起精進——他做盡一切度生之事,卻不在這些事上立一個「我在做、有事可做、有眾生可度」的實執。所以他能「終不厭倦」。厭倦從哪裡來?厭倦從「我做了這麼多卻看不到盡頭」的有所得心來。菩薩既已照見畢竟空,無一法可得,自然也就無一個會疲憊的「能度之我」可被磨損。願在空中運轉,故不竭、不倦。

還要再看一個次序:「以本願大悲」——本願在前,大悲在後。這個次序不是隨意排列的。倘若只說「大悲」,人們容易把菩薩的不住涅槃理解成一種情感衝動:看見眾生苦,於心不忍,於是留下來。情感固然真實,但情感會起伏、會疲乏,靠情感撐不起「窮未來際」的承擔。論主在大悲之前安一個「本願」,是要把這份承擔的根,扎在那個從最初發心時就立定、且已照空而不可退轉的願上。是願先在,大悲才有了不竭的源頭;是那個無自性而不退的願,把一時的不忍,鑄成了盡未來際的不捨。

《維摩詰經・菩薩行品》把這個「不肯」鑄成了一句最凝練的公式:

如菩薩者,不盡有為,不住無為。何謂不盡有為?謂不離大慈,不捨大悲……教化眾生,終不厭倦。5

「不盡有為,不住無為」——這八個字是大乘對菩薩生命姿態最簡潔的雙拒。「有為」是緣起造作的世間,菩薩「不盡」,不把它修盡修空了就撒手;「無為」是寂滅涅槃,菩薩「不住」,不停泊在那裡享受安歇。而經文緊接著自問自答:「不盡有為」靠什麼撐著?「不離大慈,不捨大悲……教化眾生,終不厭倦。」——靠的正是那個攜著大悲、終不厭倦的願力。

於是三段經論彼此互鎖:《成唯識論》給出了「悲智雙運」的系統名,《大智度論》在悲智底下挖出了「本願」這個最終的推動者,《維摩詰經》則把它收成「不盡有為,不住無為」的雙拒公式。願不是悲智之外的第四樣東西,而是悲智之所以成為「朝向眾生的活動」而非「靜止的兩種能力」的那個原動力。

四、歇息被拒,不因不可能,而因願

到此,我們可以正面說出本文的核心命題了,並且要小心地把它和兩種貌似相近、實則大相逕庭的姿態區分開。

命題是:歇息被拒,不因不可能,而因願。

這句話的重量,全在「不因不可能」五個字上。

世間有許多「停不下來」的人。有人功成名就之後依然焦灼地追逐,不是因為他不能停,而是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停——欲望的慣性推著他,一個目標達成立刻被下一個目標取代,他的「不歇」是一種被驅迫的躁動。這不是菩薩的不住涅槃。菩薩的般若早已把那台驅迫的引擎拆了;他若要歇,當下就能歇得徹底。

也有另一種人,是「歇不成」的人。他想抵達某個終局,那終局卻在原則上不可企及——理想永遠在地平線退後,安息之所根本不存在。他的「不歇」是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劇,是被命運判處的徒勞。這也不是菩薩的不住涅槃。對菩薩而言,安歇之所千真萬確地存在,他甚至已經站在門口,一步即入。

菩薩二者皆非。他的不住涅槃,是在「能歇」與「歇處真實」兩個前提都已具足的情況下,仍然不歇。這裡沒有躁動的引擎,也沒有命運的捉弄,只有一個澄澈的、自由的選擇:門開著,安歇是真的,我看得清清楚楚——而我,因為願,不進去。

這就是「無住自由」。它之所以稱為「自由」,正因為它建立在「本可不如此」之上。一個被困者留在原地不叫自由,一個徒勞者繞圈不叫自由;唯有一個確實能走、且明知前路是真實安歇的人,他的「不走」才是百分之百的自由。菩薩的轉身,是覺悟所能容納的最高一種自由——不是「我終於可以解脫了」的自由,而是「我可以解脫卻為眾生而不」的自由。

回到開篇那位長跑者。現在我們可以更精確地說,他的轉身為什麼那樣震撼人心了。震撼不在於「他跑不到終點所以折返」——那只是失敗;也不在於「終點線根本是幻覺」——那只是徒勞。震撼在於:終點線千真萬確地在那裡,他也千真萬確地有能力越過它,而他偏偏在能越過的那一刻選擇不越過。他的折返,把「抵達」從一件不得不做的事,變成了一件可以不做的事;而正是在「可以不做」裡,他做出了一個比抵達更深的決定。菩薩的不住涅槃,就是這樣一個比涅槃本身更深的決定——它不否定涅槃的真實與可貴,它只是不肯讓涅槃成為句點。

這裡須立兩條中道校正,以免誤解滑入歧途:

⚠️ 不住涅槃不等於貪著生死。 菩薩「不住涅槃」,絕不可解作他偏愛輪迴、捨不得三界的種種。經論說得很清楚:是「不住生死,亦不住涅槃」——兩邊俱拒。他留在生死中度生,靠的是般若所成的「留惑潤生」之自在,而非凡夫被惑業繫縛的「住生死」。把不住涅槃讀成「菩薩其實更愛紅塵」,是把崇高的兩拒,矮化成了一邊倒的偏執。兩拒並陳,不可偏執一端。

⚠️ 此處的「不住」不是禪定功夫的不住。 本文反覆從願力、從大悲切入,是有意與另一條進路劃清界線。在三昧現觀的脈絡裡,「不住」指的是行者運用空定時「不證實際、不取作證」的那種微細姿態——那是定的問題,是「怎麼住而不住」的技術面1,已別有專論。本文問的全然是另一個問題:不是「怎麼不住」,而是「為什麼不住」;不是定力的姿態,而是願力的抉擇。把這兩者混為一談,會讓「願作為拒絕終點的力」這一命題被掏空成一句禪定口訣。

五、與西方拒絕終點諸說的對話

把這個姿態放到西方思想的鏡前,會顯出它的獨特輪廓。西方近世也有不少深刻地「拒絕終點」的思想——但它們所拒絕的終點,要麼是悲劇性的(根本無歇可得),要麼是躁動性的(停不下來)。菩薩的不住涅槃,恰恰兩者皆非。三面鏡子,照法各異。

第一面鏡:漢娜・鄂蘭(Hannah Arendt)論「行動」與「誕生性」。 這位政治思想家認為,人之為人,最深的標記在於「行動」——而行動的本性是永不抵達終點。每一個行動都是一個新的開端,因為人總是「複數地」生在世間,每一次降生(她稱之為「誕生性」)都把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帶入世界。行動因此永遠開啟新局,永遠無法被結算為一件「完成品」。

可以欣然承認:鄂蘭精準地命名了「人的境況拒絕終局」這件事,這與菩薩「續向眾生、終不厭倦」的姿態何其相似——都是對「一勞永逸的完成」的拒絕。6

但分歧也正在這裡。鄂蘭筆下的「不可終結」,骨子裡是悲劇性的:行動之所以永無終局,是因為它脆弱、不可逆、後果無法收回,行動者永遠處在無法掌控結局的處境裡——這是一種「想完成而不能完成」的人類命運。而菩薩的不住涅槃恰好相反:終局完全可得,他卻選擇不取。鄂蘭的人在「無歇可得」中行動;菩薩在「有歇而不取」中度生。一個是被命運判定不能停,一個是有自由停而不停。前者是人之有限性的莊嚴,後者是覺者之自由的莊嚴——形似而質異。

第二面鏡:科耶夫與福山(Alexandre Kojève / Francis Fukuyama)論「歷史的終結」與「最後之人」。 黑格爾哲學的這一脈絡認為,人類歷史朝著一個終點演進;當那個終點抵達——一切根本鬥爭都已解決、一切渴望都已被滿足——歷史就「終結」了,而生活在終結之後的人,被稱為「最後之人」。最後之人安歇於完成,再無可奮鬥、無可超越,只剩舒適的滿足。

可以欣然承認:這個構想誠實地道出了人心對「終局」「圓滿安歇」的深層渴望——人確實想要一個一切都好了、可以歇下來的地方。

但菩薩的姿態,正是對「最後之人」的拒絕。請注意這個拒絕的關鍵:菩薩不是因為終點達不到而繼續走(那會落回鄂蘭的悲劇),而是因為「安歇於那終點」本身,在他眼中是一條死巷——是大悲的死巷。當一個人安頓於自己的圓滿、世間眾苦卻依舊滾動,那個圓滿便不再是覺悟,而成了精緻的自閉。「最後之人」的舒適,恰是菩薩在門前轉身所要拒絕的東西。他寧可做一個永遠不抵達終局的「行人」,也不做一個歇在圓滿裡的「最後之人」。

本文標題稱涅槃為菩薩所拒絕的「死巷」,這個比喻須小心地理解。涅槃本身絕非死巷——它是真實、是清涼、是一切修道者所應趨向的解脫。它之所以對菩薩而言成了死巷,不在涅槃自身有什麼缺陷,而在「把它當作終點、歇進去再不出來」這個動作上。一條巷子之為死巷,不因巷子本身不好,而因它不通往別處、走進去就到頭了。對只求自度的人,到頭即是圓滿;但對一個發了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」之願的人,任何「到頭」都意味著把仍在受苦的眾生關在了門外。於是同一個寂滅,對二乘是安歇的歸宿,對菩薩卻是必須在門前轉身的死巷。差別不在涅槃,而在願——是願,把一個本來的歸宿,重新標定為一條不可走進的巷子。

順帶一提古典的源頭:亞里斯多德(Aristotle)以「幸福」為人生的終極目的,是那個自足、再無所求的終點——萬事萬物的好,最終都指向這個圓滿的歇處。「歷史的終結」「最後之人」不過是這一古老「目的論」在現代的迴響:總有一個自足的終點在前頭等著被抵達、被歇入。而菩薩道從根上動搖了這個圖式——不是因為終點不存在,而是因為對覺者來說,把任何終點當作可以歇入的所在,都是對眾生的背過身去。

三面鏡子映出同一個對照:西方的拒絕終點,或因終點不可得(鄂蘭),或在描述終點之可欲(科耶夫、福山、亞里斯多德);而菩薩的不住涅槃,是面對一個確實可得、確實可欲的終點,由願與大悲所持,從容婉拒了那一場本可享有的安歇。

六、願是不肯以寂滅為終點之力(結語)

把這一部「願與空」的三篇連起來看,一條線就清楚了。

我們先立了「無願者之願」:以無所得心發無上願,願者、所願、願三輪體空,無一個「發願的我」而願不竭——照願性本空,恰不撥願力。接著問:既無願者而願不竭,那它何以不退?答案在無生法忍——願既無自性,無一法可令其退轉,故不可奪、不可竭。如今我們走到了最後一問:不退之願,走向何處?

答案是:它走向一個拒絕。它走向對「終點」本身的拒絕。

願是那個不肯把寂滅當作終點的力。般若給了菩薩出離生死的能力,大悲給了菩薩不取涅槃的理由,而願——本願——是把這兩者鼓動成一場「窮未來際」的活動的原動力。當寂滅之門在眼前敞開,是願讓菩薩在門前轉身。歇息被拒,不因不可能,而因願。

於是「願與空」這一部得以收束:空,從來不是廢願的理由;照見諸法畢竟空、照見涅槃無作,反而正是願力得以「於無作中度脫一切」的地基。無所得而發的願、無自性而不退的願,最後顯明為一種不肯以任何寂滅為盡頭的力。它不抵達,因為它的本性就是不肯獨自抵達。

回望這一部三篇所走的路,會發現「空」在其中扮演的,始終不是願的對手,而是願的盟友。在第一篇,是空使願擺脫了「發願的我」這個負擔,讓願不必依附一個能發願的實體而仍然成立。在第二篇,是空使願擺脫了「會退轉的隱憂」,因為無一法生起、便無一法可失。而在這最後一篇,是空使願擺脫了「終點的誘惑」——正因菩薩照見涅槃亦是無作、亦不可執為實有的歇處,他才不會被它扣留,才能在門前從容轉身。三處都是同一個道理:空不是把願掏空,而是把願從一切會令它變質、令它疲乏、令它停步的東西裡解放出來。照願性本空,恰恰不撥願力,反而成全了願力的徹底。

而那個門前轉身的菩薩,所續向的又是何處?他所不住的,連他自己本可證入的「究竟涅槃」也算在內——那個寂滅,在前一段路上曾被當作菩薩位的內向極致而妥善安頓過7。他並未停在那裡。他轉身,繼續往前,朝向一個比寂滅更遠、連「究竟涅槃」都還只是中途的圓成。

至於那條路最終通向哪裡,那圓成究竟是什麼——則是這部書尚未掀開的最後一頁。此處只立半步路標,留待後文。


參考文獻
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
  • 《大智度論》(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釋論》),龍樹菩薩造,後秦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1509。
  • 《維摩詰所說經》,姚秦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14冊,No. 475。
  • 《成唯識論》,護法等造,唐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31冊,No. 1585。
  • 《攝大乘論本》,無著造,唐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31冊,No. 1594。
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
  • Arendt, Hannah. The Human Condition. Chicago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58.(行動、誕生性 natality;本文取其論行動之永不終結一面)
  • Kojève, Alexandre. Introduction to the Reading of Hegel. Ithaca: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, 1980.(歷史的終結、承認之普遍化)
  • Fukuyama, Francis. 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. New York: Free Press, 1992.(歷史之終結、最後之人)
  • Aristotle. Nicomachean Ethics.eudaimonia 作為人生之終極目的;古典背景 foil)
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
簡稱全名大正藏編號造/譯者本篇所取 locus
成唯識論成唯識論T1585《成唯識論》Vijñaptimātratā-siddhi-śāstraT31, No. 1585玄奘合糅 (唐,659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31冊)護法等造·玄奘譯卷十·頁0055中(無住處涅槃·悲智雙運)
大智度論大智度論T1509《大智度論》Mahāprajñāpāramitā-upadeśa-śāstraT25, No. 1509鳩摩羅什 (後秦,40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25冊)龍樹造·鳩摩羅什譯頁0175上(以本願大悲·於無作中度脫一切)
維摩經維摩詰所說經T0475《維摩詰所說經》Vimalakīrti-nirdeśaT14, No. 475鳩摩羅什 (後秦,406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14冊)鳩摩羅什譯菩薩行品·頁0554中(不盡有為·不住無為)
攝大乘論本攝大乘論本T1594《攝大乘論本》(玄奘譯)Mahāyānasaṃgraha (Xuanzang tr.)T31, No. 1594無著菩薩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31冊)無著造·玄奘譯無住涅槃系統名·捨雜染不捨生死(旁證)

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

  • 本部前篇:〈無所得而發願〉(願者/所願/願三輪體空·空≠廢願);〈無生法忍與不退轉之願〉(願無自性故不可退)。
  • 定學專篇:「不住之定」(不住作為禪定現觀姿態);定學收尾篇(依般若「究竟涅槃」一義之安頓)。
  • 本篇位置:封「願與空・不退轉」一部;其後續一步留待後文,不於此展開。

Footnotes

  1. 不住作為禪定現觀之姿態(「不證實際」「不取作證」、飛鳥行空不墮不住之喻),屬定門功夫面,已於定學專篇處理;本文僅取其結論一句,不展開其機制。 2

  2. 《成唯識論》卷十,護法等造、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31冊,No. T1585《成唯識論》Vijñaptimātratā-siddhi-śāstraT31, No. 1585玄奘合糅 (唐,659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頁0055中。

  3. 《攝大乘論本》,無著造、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31冊,No. T1594《攝大乘論本》(玄奘譯)Mahāyānasaṃgraha (Xuanzang tr.)T31, No. 1594無著菩薩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。此處取其「無住涅槃」系統名與「捨雜染而不捨生死」之旨為旁證,不另立逐字引文。

  4. 《大智度論》(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釋論》),龍樹造、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25冊,No. T1509《大智度論》Mahāprajñāpāramitā-upadeśa-śāstraT25, No. 1509鳩摩羅什 (後秦,40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頁0175上。

  5. 《維摩詰所說經・菩薩行品》,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14冊,No. T0475《維摩詰所說經》Vimalakīrti-nirdeśaT14, No. 475鳩摩羅什 (後秦,406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頁0554中。

  6. 鄂蘭《人的境況》一書,先前曾於懺門專篇取其「寬恕」一章(論行動之不可逆與寬恕之能力)為對話對象;本文所引為同書論「行動」與「誕生性」之另一脈絡,操作面向不同,特此說明,以免讀者誤為重複取材。

  7. 菩薩依般若波羅蜜多而「究竟涅槃」一義,作為菩薩位向內之極致,已於定學收尾篇中安頓;本文承其後續一步,故僅以半段接縫指向,不展開。又:無生法忍與願不退、無所得而發願二義,分見本部前二篇。

Paper:* PRANIDHANA-P18 · 菩薩不住涅槃 · **PRAṆIDHĀNA · 第七部 · 願與空·不退轉

Author:* 釋慧鏡 (Shi Huijing) · *Project:* 指月 / Pointing-at-the-Moon · *Series:* 六行門 The Six Practice Gates

License:* CC BY-NC-SA 4.0

CBETA 校對:* 全文經論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(《成唯識論》T1585 卷十 頁0055中;《大智度論》T1509 頁0175上;《維摩詰所說經》T0475 菩薩行品 頁0554中;《攝大乘論本》T1594)。

Repository:* https://github.com/pointing-at-the-moon/six-practice-gat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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