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願卷六第四部 · 四弘誓願共20篇之第10

不可完成之願

英文題名:The Unfinishable Vow

作者: 釋慧鏡
日期:
版本: 1.0
授權: CC BY-NC-SA 4.0
編號: PRANIDHANA-P10
摘要

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」——眾生既然「無邊」,這願豈不是從發起的那一刻就註定完不成?本文主張:四弘誓願裡的「無邊/無盡/無量/無上」並非嚇人的修辭誇張,而是一個結構件——它把願的終止條件刻意設計成永不成立,於是願永不退場。不可完成,不是這願壞掉了,恰是它之為「願」(一種朝向)而非「目標」(一張待辦清單)的判準。本文先承前篇所立的「四弘即四諦之主動式」,指出四弘所緣與生死界共其廣袤,故其不可窮盡是結構使然而非個人不足;再以智顗《摩訶止觀》之「無作四弘誓願」為全篇樞紐——「眾生雖如虛空,誓度如空之眾生」「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」「如虛空中種樹,使得華得果」——指明那明知所願如虛空、不可窮盡而仍誓的姿態,不是徒勞的苦撐,而是「無作」:非為完成而做,且明知對象如空仍做。文中借賽蒂亞(Setiya)的「無終點活動」、卡拉德(Callard)的「企慕」、卡斯(Carse)的「無限遊戲」三面鏡子映照此結構,並指出三者皆止於「無終點」,未及佛法「所願如空而仍誓」的那一翻轉。願不是一張會被劃完的清單,是一個永遠在定向的朝向;本篇以此封結第四部(四弘誓願),並為下一部彌陀本願之「他力」一面設下路標。

一、問題意識:一個註定完不成的願,是什麼東西?

每個漢傳佛子都會背那四句:眾生無邊誓願度,煩惱無盡誓願斷,法門無量誓願學,佛道無上誓願成。背得熟,卻很少有人停下來追問第一句裡那個刺人的字——「無邊」。眾生若真是「無邊」,那麼「誓願度」豈不是從發起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永遠完不成?發一個自己明知達不到的願,這聽起來不是自欺,就是徒勞。一個人若把「度盡一切眾生」當成待辦事項寫進清單,他這輩子、乃至無量劫,都不可能在那一條後面打勾。

這個疑問值得認真對待,因為它正擊在「無盡」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。不過,得先把它的兩個面相分開。其一是情緒面、修行心理面的——明知做不完還要做,會不會落入一種西西弗斯式的絕望:推石上山,石復滾下,永無止境?這一面,本系列懺門已經正面處理過,並從多個角度逐一破斥了那「徒勞」之疑,本篇不再重砌,只取其結論作一句引用即可。1 本篇要問的是另一面,一個更基本、也更少被問的問題:一個「被構造成永遠完不成」的願,到底是什麼東西?它和一個「夠大但原則上做得完」的目標,差別究竟在哪裡?

把問題這樣一擺,事情就有意思了。我們直覺地以為「完不成」是壞事——是計畫的失敗、是能力的不足。但四弘誓願偏偏把「完不成」寫進了它自己的定義裡:不是不小心完不成,而是刻意讓它永遠完不成。這就不能用「失敗」來理解了。一件被設計成永不抵達終點的事,若仍被鄭重地稱作「願」、被歷代祖師判為「真正發菩提心」,那麼「完不成」在這裡一定不是缺陷,而是某種正面的結構特徵。

本文的主張可以先一句話說盡:四弘的「無邊」不是一個大到嚇人的目標,而是一個結構——它把終止條件設計成永不成立,於是願永不竭。不可完成不是願的破綻,恰是它之為「願」(一種朝向)而非「目標」(一張待辦清單)的判準;而智顗的「無作四弘」更把這一步推到了底:明知所願如虛空,仍「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」——這不是西西弗斯的徒勞,是與虛空共鬪的無作。下文先拆解「量詞即結構」這一命題(第二節),再以《摩訶止觀》的無作四弘為全篇心臟(第三節),繼以行動哲學的三面鏡子相互照明(第四節),然後校正四條容易滑入的誤讀(第五節),最後收束並封結第四部、為下一部設標(第六節)。

二、量詞即結構:把終止條件設計成永不成立

2.1 四個量詞不是修辭,是結構件

先看四弘的四個量詞:眾生無、煩惱無、法門無、佛道無。粗讀之下,這四個詞像是勸發心時的誇張形容——「很多很多」「大得不得了」。但若真把它們當成「程度副詞」來讀,整個願就會立刻塌掉,塌成一句空泛的豪語。本文主張,要把這四個量詞讀作結構件,而非修辭件。

所謂結構件,意思是:它們各自為四條願規定了一個終止條件,而這個終止條件被刻意設計成永遠不成立。「度盡眾生」之「盡」,要等到眾生的數目歸零;可是眾生「無邊」,數目從定義上就沒有歸零的那一天。「斷盡煩惱」要等到煩惱窮竭;可是煩惱「無盡」,窮竭之日不存在。「學完法門」要等到法門學遍;可是法門「無量」,學遍之時不來。「成就佛道」要等到佛道登頂;可是佛道「無上」,其上更無可上,故所成者非一固定終點而是無上之極。四個量詞,四道永不閉合的門檻。

把終止條件設成永不成立,會發生什麼事?答案很乾脆:願永遠不會「期滿退場」。一張待辦清單,每劃掉一條就少一條,全部劃完,清單就功成身退、被丟進垃圾桶。但四弘不是清單。正因為它的每一條都設了一個到不了的終點,它就永遠處在「未完成」的狀態裡——而「未完成」在這裡的意思,不是「還沒做好」,而是「永遠在做」。願的力量不在於它終將兌現,而在於它永遠定向。把「完不成」從一個時間性的失敗(還沒做完),翻轉成一個結構性的特徵(設計上不會做完),這是理解四弘的第一道關鍵。

2.2 願的所緣與生死界共其廣袤

那麼,這四個「無」是憑空誇大的嗎?不是。它們之所以「無」,是因為四弘的所緣本身就無邊。本系列前篇已經辨明:四弘誓願不是四個各自獨立的願望,而是四聖諦的「主動式」——同一苦集滅道,聲聞用「知」的語氣去出離,菩薩用「願」的語氣去承擔;度生緣苦、斷惑緣集、學法門安立緣道、成佛道涅槃緣滅。2 這一層此處不重述,只取其一個推論:既然四弘的所緣是苦集滅道之全量,而苦集滅道與整個生死流轉同其廣袤——只要還有一個眾生在輪迴,就還有苦、還有集——那麼四弘的所緣便與生死界一樣大。

這一步很要緊,因為它把「無邊」從一句個人的自誇,改寫成一個客觀的結構事實。「眾生無邊」說的不是「我志氣很大,要度很多很多人」,而是「眾生界本身就沒有邊」。願的不可窮盡,於是不是「我永遠不夠努力」「我永遠不夠格」這種個人不足的標記,而是「所緣本來就與生死同其無際」這一客觀廣袤的如實反映。打個比方:地平線永遠在前方退去,不是因為你走得太慢,而是因為地平線本就不是一個你能踩到的「點」,它是視野與大地相接的那條「線」,隨你移動而移動。怪自己追不上地平線,是看錯了地平線是什麼。同理,把「度不盡」讀成自己的失敗,是看錯了「無邊」是什麼。

2.3 願是永不閉合的骨架,不是會被劃完的清單

把 2.1 與 2.2 合起來,一個判別式就清楚了。判別一件事是「願」還是「目標」,不必看它有多大,而要看它的終止條件能不能成立。

目標,無論多麼宏大,都有一個原則上可達的終點——縱然遙遠,縱然此生未必走到,它仍是一個座標,一個一旦抵達便告完成、便可勾銷的點。願不同。四弘這樣的願,其終止條件被構造成永不成立,因此它從來不是要被「抵達」的,而是要被「持續朝向」的。一個會被劃完的清單,劃完即退場;一座永不閉合的骨架,正因不閉合,才能盡未來際地撐持下去。這正是本系列在十地之願一篇所埋下、留待本篇兌現的論旨:3 願力之所以是力,不在它終將兌現,而在它永遠定向。

要特別說明的是:這裡所辨的「不可完成性」,取的純是所緣這一面——眾生、煩惱在客體上的無邊無盡。至於「能願的那顆心、所願的那件事、願這個動作本身」在主體上是否亦空、是否亦不可得,那是更深一層的交涉,涉及願與空的正面相遇,本卷後段另有專文細論,此處不先動。本節只立一句:就所緣而言,四弘被設計成永不完成;而這「永不完成」,正是它之為願的證書。

三、無作四弘:明知如空而仍誓

3.1 一句招牌:誓與虛空共鬪

第二節把「不可完成」確立為願的結構特徵。但這還不夠深。因為一個尖銳的追問會立刻冒出來:就算「無邊」是客觀的、不是我的失敗,那我「明知度不盡卻還要發願去度」,這份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」的心情,難道不仍是一種悲壯的自我消耗嗎?要回答這個追問,得請出本篇真正的心臟——智顗在《摩訶止觀》裡講的「無作四弘誓願」。

智顗把四弘誓願,放在圓教「諸法即空、所緣不可得」的視野下重講了一遍:4

「眾生雖如虛空,誓度如空之眾生;雖知煩惱無所有,誓斷無所有之煩惱。雖知眾生數甚多,而度甚多之眾生;雖知煩惱無邊底,而斷無底之煩惱。雖知眾生如如佛如,而度如佛如之眾生。」

請細看這幾句的句法。每一句都是「雖……誓……」的結構:雖然明知眾生如同虛空、煩惱本來無所有,卻仍誓願去度這如虛空的眾生、去斷這無所有的煩惱。智顗沒有迴避「所緣如空」這個事實,他把它直接擺到檯面上,然後在它正上方架起一個「誓」字。這就和「以為真有那麼多眾生待我去度」的天真讀法,徹底分了家。發願者不是不知道對象不可窮盡——他完完全全知道——他是在知道的同時,仍然誓。

接著就是那句招牌:5

「雖空而度,雖度而空,是故名『誓與虛空共鬪』,故名『真正發菩提心』。」

「誓與虛空共鬪」——這個意象之奇崛,值得駐足。和虛空鬪,意味著你的對手無邊、無底、無形、永不可被「打贏」;這場鬪,從勝負的角度看,是一場注定不會結束的鬪。然而智顗的斷語是:正是這場與虛空之鬪,才叫「真正發菩提心」。換言之,願之為真,恰恰不在於它能贏、能完成,而在於它敢於與一個本質上不可勝、不可完之對象長相廝守。鬪而不為勝,度而不為度盡——這已經不是西西弗斯式的「推石上山」了。西西弗斯是被懲罰的、是不情願的、是把「推到頂」當成那永遠落空的目標;而菩薩的「與虛空共鬪」是自願的、是清醒的、且從一開始就不把「鬪贏虛空」當成目的。差別不在做的事(都是無盡地做),而在做的「式」(一個視之為失敗的目標,一個視之為願的本身)。

3.2 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

智顗把這一翻轉推到究竟。他緊接著說:6

「雖知菩提無所有,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。……雖知佛道非成所成,如虛空中種樹,使得華得果。雖知法門及佛果,非修非不修而修;非證非得,以無所證得而證而得。」

「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」七個字,是全篇的眼。明知所求的菩提了不可得、無所有,卻偏偏「故」要在這無所有當中去求它——這個「故」字(故意地、依然地、明知如此而仍然地),把「明知如空」和「仍然求」之間那道似乎不可跨越的鴻溝,一筆扣合。它不是「因為不知道空所以去求」(那是無明的求),也不是「因為知道空所以不求」(那是斷滅的不求),而是「明知空,故仍求」——在徹底的了知之上,重新生起一個全然清醒的願。

「如虛空中種樹,使得華得果」這個譬喻,把這份姿態講得更具體。在虛空裡種樹,聽來荒謬——虛空無地、無土、無處可植,樹從何長?然而智顗說的是:就在這「無處可植」之中,仍要種,且要讓它開花結果。這不是叫人去做一件物理上不可能的事,而是在點明願的那種「不依賴一個實有的、可完成的著陸點」的特質。樹照種,華照開,果照結——一切照做,只是不再把這「做」繫縛在「終將完成、終將佔有一個實果」的執著上。所以他總結道:佛道「非成所成」(不是某個被造出來、被完成的成),法門佛果「非修非不修而修、非證非得,以無所證得而證而得」。一切修證照樣進行,只是抽掉了那根「終點」的樁。

3.3 「無作」二字的分量

智顗為這樣讀出來的四弘,起了一個專名:無作四弘誓願。天台的教學綱要在列十乘觀法時,第二乘「真正發菩提心」處正作此判:7

「二真正發菩提心。謂依妙境發無作四弘誓願。慜己慜他上求下化。」

「無作」二字,是理解整篇的鎖鑰,也最容易被誤讀,故須當下釘清。此處的「無作」,不是「不必做」「無須作為」的意思,恰恰相反。「無作」對譯的是「非造作」「非有為而起」——指這願不是建立在「把所緣當成一個實有的、可被完成的對象」這種造作的認知之上。它否定的是「執所緣為實、執完成為的」的那種有為心,而絕不是否定「度、斷、學、成」這些行動本身。上文「無所有中吾故求之」「虛空中種樹使得華得果」已經反覆昭示:無作四弘是仍求、仍種、仍度、仍斷的——它什麼都照做,只是做的根柢不再是「我要把這件事做完、做到、抓在手裡」。

於是,第一節那個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豈非悲壯的自我消耗」之問,在這裡得到了正面的回答。它不是自我消耗,因為它從不把「完成」當作回報來指望;沒有指望,就沒有指望落空的耗損。它也不是悲壯,因為悲壯預設了「明知會輸還要打」的那種沉重,而無作四弘根本不在勝負的座標裡——它不是「會輸」,它是「不論輸贏」。把「不可完成」從一樁需要硬撐的苦差(西西弗斯),翻轉成一種本就不以完成為條件的願之形態(無作),這是智顗給漢傳願門留下的最深一筆,也是本篇所要兌現、所要在前人靜態骨架之上再推進的一步。

四、三面鏡子:無終點的活動、企慕、與無限遊戲

要把「一個永不完成的願為何不是徒勞」講得更透,西方行動哲學近年關於「活動的目的性」與「自我轉化」的幾組討論,提供了三面難得乾淨的鏡子。須先聲明,這三面鏡子是用來映照輪廓的,不是用來等同義理的;本節末會專門收束其不可還原的界限。

4.1 賽蒂亞:有終點的與無終點的

第一面鏡子,來自哲學家賽蒂亞(Kieran Setiya)在《重來也不會好過現在》(Midlife: A Philosophical Guide)中對兩類活動的區分。8 一類是「有終點的」(telic)活動——它指向一個終點,達成即結束,而結束也就意味著這活動失去了它的對象:你寫完一本書,這「寫這本書」的活動就終止了。另一類是「無終點的」(atelic)活動——它不指向某個會把自己終結掉的終點,做它本身即是它的意義:散步、陪伴、修行,你不是為了「散完步」才散步。賽蒂亞由此診斷中年危機的一個根源:人若把生命過成一連串「有終點的」項目,則每完成一項便失去一項,終至空虛;而救治之道,在於培養「無終點的」活動,讓意義落在「正在做」而非「已做完」上。

這面鏡子映照四弘,輪廓格外清晰。四弘正是徹頭徹尾「無終點的」:「度盡眾生」從不是它要去達成、達成後就收工的終點;「度」本身——那份持續的朝向與承擔——即是願的實現。把四弘讀成「有終點的」(一個待達成的指標),正是第一節那個天真誤讀的學理化身;而把它讀作「無終點的」,則「完不成」立刻由失敗轉為常態:無終點的活動本來就沒有「完成」這一格,你不會說一個人「散步失敗了」因為他沒散到終點——散步根本沒有終點。同理,你不會說四弘「失敗了」因為它沒度盡眾生——它根本不以度盡為終點。

4.2 卡拉德:企慕——被尚未擁有的價值所重塑

第二面鏡子,來自哲學家卡拉德(Agnes Callard)在《企慕:生成的能動性》(Aspiration: The Agency of Becoming)中對「企慕」(aspiration)的分析。9 卡拉德指出,企慕不同於一般的「追求目標」。追求目標,是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麼、也大致知道那東西好在哪,然後去把它弄到手;而企慕,是朝向一個你尚未完全擁有、甚至尚未完全理解其價值的東西,在朝向的過程中,讓自己被那價值逐步重塑、逐步變成一個能領會它的人。企慕者不是去「獲取」一個已知的好,而是在「企慕」當中,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。

這恰好直接映照本卷一以貫之的主題:願是心之朝向的重塑。四弘不是去追求一份已被清楚定義、明碼標價的「成果」;它是把整個生命朝向那「尚未成就的佛道」,並在這朝向中,讓自己一點一點被它重新塑造——從一個只關心自己解脫的心,被重塑為一個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」的心。在這個意義上,四弘的「完不成」根本不是問題,因為企慕的要義從來不在「達成那價值」,而在「被那價值重塑」這一持續發生的事。你不會問一個正在企慕的人「你達標了沒」,因為他正在變成的那個人,本身就是企慕的果實。

4.3 卡斯:無限遊戲——為了續玩而玩

第三面鏡子,來自卡斯(James Carse)《有限與無限的遊戲》(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)的著名區分,本節以它為正面透鏡,並順帶以一類流行心態作反面對照。10 卡斯說,有限的遊戲為「贏」而玩、為「結束」而玩,有明確的邊界、規則與終局;無限的遊戲則為「續玩下去」而玩,它唯一的目的就是讓遊戲不要結束。在有限遊戲裡,贏了就終結;在無限遊戲裡,「贏」這個念頭本身就是要避免的,因為一旦有人「贏了」,遊戲就死了。

四弘正是一場無限遊戲。它的「贏」——度盡一切眾生——若真有那麼一天,反而會把這願終結掉。所以願的智慧,恰恰在於它的所緣被設計成永不可「贏盡」,於是它得以盡未來際地玩下去。這就把四弘和一類流行心態清楚地隔開了:那種把人生理想當成「目標設定」(goal-setting)、把發願當成「向宇宙下訂單」(manifestation)、要求把願拆解成可量化、可達成的條目去逐一勾銷的心態,正是把無限遊戲誤當成了有限遊戲——把一個本該「為續玩而玩」的願,降格成了一張「為勾銷而列」的清單。四弘的不可完成,在這面鏡子裡顯出它的正解:它不是一個沒設計好、永遠達不了標的有限遊戲,它根本不是有限遊戲;它的「不可完成」就是它「可以永遠玩下去」的另一種說法。

4.4 不可還原:三面鏡子止於何處

以上三面鏡子,各自從一個側面照亮了「永不完成卻不徒勞」的輪廓:賽蒂亞給出「無終點」的形式,卡拉德給出「被價值重塑」的動力,卡斯給出「為續玩而玩」的姿態。它們都極有用,但都必須誠實地指出其止步之處——三者皆止於「無終點」,而未及佛法那再進一步的翻轉。

賽蒂亞的「無終點活動」、卡拉德的「企慕」、卡斯的「無限遊戲」,共同的預設是:那個被朝向的對象、那場遊戲、那份價值,儘管沒有終點,卻仍是某種「實有的、值得朝向的」東西。它們處理的是「沒有終點」,卻沒有處理「所朝向者本身如虛空、了不可得」。而智顗的無作四弘,恰恰是在「明知所願如虛空」之上,仍然發願——這一格,三面鏡子都到不了。卡拉德的企慕者仍預設那價值是「真實可慕」的;卡斯的無限玩家仍預設那遊戲是「真實可玩」的;唯獨無作四弘,是「雖知菩提無所有,無所有中吾故求之」——它在對象的實有性被徹底抽空之後,仍立得起一個清醒的願。這是佛法之為佛法、而非一套行動哲學的所在。

故須鄭重聲明:以上純為啟發性的類比,不是理論的等同。這三位哲學家的工作,都是對人類行動與自我塑造的描述性分析,其中並無「諸法如空仍誓」的本體承諾;本文借它們,僅為照明「一個永不完成的願,可以不是徒勞」這一點,絕不可反向推論說四弘等同於某種行動哲學立場,或說無作四弘可被化約為「無終點活動」加「企慕」加「無限遊戲」之和。鏡子能映出輪廓,卻不是被映之物本身;而本篇所映之物的最深一層——無作——恰恰在三面鏡子的光照不到的地方。

五、中道校正

本節標出四條容易滑失的誤讀(以 ❌ 標義理之偏、以 ⚠️ 標文獻與分際之陷阱),以為持守中道之界樁。

❌ 「不可完成」不是失敗,也不是徒勞。 最易生的誤解,是把「永遠完不成」讀成一樁悲劇——願的破產,或西西弗斯式的徒勞苦撐。本篇通篇所辨,正在堵死這條岔路:四弘的不可完成是結構使然(第二節),且在無作的視野下根本不以完成為條件(第三節),故它既非失敗(它本就不設一個會被判定為「未達成」的終點),亦非徒勞(它從不把完成當回報來指望,故無落空之耗)。至於「西西弗斯式絕望」這一情緒面的疑慮,本系列懺門已從多個角度正面破斥,本篇不重砌其論證,僅取其結論為一句路標。1 願在這裡學到的,是把「完不成」從一個需要被克服的問題,看成一個本來如此的常態。

❌ 「無作」不是躺平、不是無為消極。 第二種誤讀,是把「無作四弘」之「無作」聽成「無須作為」,於是讀出一種「反正度不完,那就隨緣、不必太認真」的鬆懈。這是對「無作」最危險的誤聽。如第 3.3 節已釘明:「無作」對譯的是「非造作」「非執實而起」,它否定的是「執所緣為實、執完成為的」的有為心,而絕非否定行動本身。智顗的原文「無所有中吾故求之」「如虛空中種樹使得華得果」字字都在說「仍求、仍種、仍度」。無作四弘不是少做,是照做而不執;不是降低承擔,是在徹底了知之上承擔得更純粹。把無作滑成寂靜主義式的「不為」,恰恰丟掉了智顗那個吃重的「故」字。

⚠️ 「無邊」不可借用懺門的四喻無盡。 須誠實標出一條文獻分際:在普賢行願的脈絡裡,另有一組著名的「四喻無盡」(以虛空界、眾生界、眾生業、眾生煩惱四者之無盡,來形容願行之無盡),那一組材料及其對「不可完成」的處理,本系列懺門已完整持有並深論,本篇不引、不重述。本篇論四弘之不可完成性,所據純是四弘自身的四個量詞——無邊、無盡、無量、無上——這是另一組經據、另一條進路。讀者不可因兩處同談「無盡」而將其混為一談;凡本篇行文,一律緊扣四弘量詞,不越界借用那組四喻。

⚠️ 本篇只取所緣面之無邊,主體面之空留待後段。 最後須釘住本篇的分際。智顗「無所有中吾故求之」「以無所證得而證而得」這幾句,其實同時觸及兩個向度:一是所緣(眾生、煩惱、菩提)在客體上的無邊與如空,二是「能願之心、所願之事、願這個動作」在主體上的亦空亦不可得。本篇所取,嚴格限於前者——所緣面的無邊不可完成,以及在此之上的無作姿態。至於後者,即「願者、所願、願力」三輪皆空、「以無所得之心而發願如何可能」這一主體面的空向度,牽涉願與空的正面相遇,本卷後段另有專文細論,此處只取其所緣這一面,不先動主體面之空。又須據實言明:本篇不向尚未撰成的後段文本作前向引用,僅以「本卷後段」軟標其位。

六、結論

精要重述。 四弘的「無邊」不是一個大到嚇人的目標,而是一個結構:它把終止條件(度盡、斷盡、學遍、登頂)刻意設計成永不成立,於是願永不退場。不可完成不是這願的破綻,恰是它之為「願」(一種持續的朝向)而非「目標」(一張會被劃完的清單)的判準。而智顗的無作四弘,把這一步推到了底:明知眾生如虛空、菩提無所有,仍「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」——這不是與虛空鬪而終必敗的西西弗斯,是清醒地、自願地與虛空共鬪而本不言勝負的無作。願不是一張會被劃完的清單,是一個永遠在定向的朝向;不可完成,不是它的破綻,是它之為願的證書。

修行指引。 由此可得一個方向性的提示:不必因「度不盡、斷不完」而沮喪,更不必想方設法把四弘拆成幾條「本月可達成」的小目標去逐一勾銷——那恰是把願降格成了清單。真正的修法,是學會把心安住在「正在朝向」這件事本身,而非懸在「終將達成」那個永遠不來的點上。與虛空共鬪而不言敗,無所有中而吾故求之——這就是發願與下訂單最深的分野。願的工夫,不在催逼它趕快兌現,而在日日校正它的朝向、並安於它的不可完成。

封結第四部。 本系列以兩篇處理四弘誓願:前篇立其「文法」——四弘是四聖諦的主動式,是同一份診斷書被逐條改寫成誓的那套語法;本篇承之,辨其「結構」——四弘的「無邊」是一種不可完成的結構,而非一個待達成的目標。文法加結構,第四部(四弘誓願:通途菩薩願之骨架)於此封結。

開放問題與路標。 然而,本篇也在頂端留下了一個路標。本篇所論,是「自力」這一面的願——明知不可得而仍以自身之願力相續地求。但當這「明知不可得而仍求」推到極處,另一種願的面相便會浮現:把整個方向的成辦,不全擔在自己肩上,而交付於佛之本願力——這便是「他力」。一個被設計成永不完成的願,除了「我以願力盡未來際地撐」之外,是否還能「我把這方向交付出去、安住於另一個更大的願所成的場域之中」?自力之願與他力之願如何並存而不相奪?這一問,正是下一部(彌陀本願)所要正面處理的;本篇只立其標、設其路,其詳,留待後文。



參考文獻
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
  • 《摩訶止觀》,隋·智顗說、灌頂記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11。
  • 《天台四教儀》,高麗沙門諦觀錄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31。
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
  • Setiya, Kieran. Midlife: A Philosophical Guide. 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7.(有終點/無終點活動之別)
  • Callard, Agnes. Aspiration: The Agency of Becoming. 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8.(企慕/自我重塑之能動)
  • Carse, James P.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. New York: Free Press, 1986.(有限遊戲/無限遊戲之別)
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
簡稱全名大正藏編號造/譯者
摩訶止觀摩訶止觀T1911《摩訶止觀》T46, No. 1911智顗 (隋,約 594 CE)天台四種三昧,含常行三昧之念佛繞行儀。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46冊)智顗說·灌頂記
天台四教儀天台四教儀T1931(第46冊)諦觀錄

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

本篇承前篇《四弘誓願的文法》(P09)之「四弘=四諦主動式」立論,辨四弘「無邊」之不可完成性為結構而非目標,並以智顗無作四弘為樞紐,封結第四部(四弘誓願)。所緣不可窮盡之骨架面,兌現《十地之十願》(P07)所埋之論旨並加無作之深化。「西西弗斯式徒勞」之破斥,引懺門卷《普賢懺悔業障》之結論而不重砌(懺取懺面,本篇取四弘自身量詞之願面,不互滑)。願之主體面空(願者/所願/願力三輪空、以無所得心發願)留待本卷後段專文。自力之願推至極處所引出之「他力」一面,為下一部(彌陀本願)之張本,本篇只設路標。

Footnotes

  1. 「明知度不盡卻仍發願」是否落入西西弗斯式徒勞,此一情緒面之疑,本系列懺門卷已正面破斥(參懺 KṢAMĀ Part III《普賢懺悔業障》一篇),其要旨在於:境之無邊非我之不足,「無有疲厭」一語已先否證了「徒勞」之預設。本篇取其結論而不重砌其論證,所論專在「永不完成之願是什麼結構」這一正面問題。 2

  2. 參本系列前篇《四弘誓願的文法》(Part IV · P09)。該篇立四弘為四聖諦之主動式(度生←苦、斷惑←集、學法門安立←道、成佛道涅槃←滅),為本篇「所緣與生死共其廣袤」之張本。四弘量詞之全引與四諦對配,該篇已具,本篇取其「無邊」量詞之結構面,不重砌全引。

  3. 參本系列《十地之十願》(Part III · P07)。該篇立願作為十地修證之骨架,並明示「願之不可完成性、清單與永不閉合之骨架之別」一義留待本篇(P10)兌現深化。本篇於前篇之靜態骨架面上,再加「無作 + 無終點 + 願非目標」之動態深化。

  4. 《摩訶止觀》卷六,智顗說、灌頂記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11,頁0056a12–17。此段以圓教「諸法即空」視野重述四弘,所緣如空而仍誓,是為「無作四弘」之正文。

  5. 《摩訶止觀》卷六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11,頁0056a23–25。「誓與虛空共鬪」「真正發菩提心」二語,為無作四弘之招牌表述。

  6. 《摩訶止觀》卷六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11,頁0056b02–06。「無所有中,吾故求之」「如虛空中種樹,使得華得果」「非證非得,以無所證得而證而得」,為無作之究竟表述。

  7. 《天台四教儀》,高麗沙門諦觀錄,《大正藏》第46冊,No. 1931,頁0780c06。十乘觀法第二「真正發菩提心」處,明標「依妙境發無作四弘誓願」,為「無作四弘」之命名出處。按:此處表述為天台教學綱要(諦觀錄),非智顗親說;智顗親說之正文在《摩訶止觀》(T1911《摩訶止觀》T46, No. 1911智顗 (隋,約 594 CE)天台四種三昧,含常行三昧之念佛繞行儀。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)。

  8. Kieran Setiya, Midlife: A Philosophical Guide(Princeton: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, 2017),論有終點(telic)與無終點(atelic)活動之別。本文借其區分照明四弘之「無終點」性格,非謂二者理論等價。

  9. Agnes Callard, Aspiration: The Agency of Becoming(Oxford: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2018),論企慕(aspiration)為「朝向尚未完全擁有之價值而自我重塑」的理性能動。本文借其分析照明四弘「被所慕之佛道重塑」一面。

  10. James P. Carse, Finite and Infinite Games(New York: Free Press, 1986),論有限遊戲(為勝而玩)與無限遊戲(為續玩而玩)之別。本文以無限遊戲為正面透鏡,並以「目標設定」「向宇宙下訂單」一類流行心態為反面對照,以顯四弘非有限遊戲。

Paper:* PRANIDHANA-P10 · 不可完成之願 · **PRAṆIDHĀNA · Part IV · The Four Great Vows

Author:* 釋慧鏡 (Shi Huijing) · *Project:* 指月 / Pointing-at-the-Moon · *Series:* The Six Practice Gates(六行門)

License:* CC BY-NC-SA 4.0

CBETA 校對:*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(《摩訶止觀》T1911、《天台四教儀》T1931)。

Repository:* https://github.com/pointing-at-the-moon/six-practice-gat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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