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相續
英文題名:Vow upon Vow without Weariness
本文處理一個看似簡單卻不易回答的問題:菩薩之願既已在《行願不二》一篇中見其與行不可分,那麼「行」究竟以什麼方式「填」願?答曰:以念念相續、無有間斷、身語意業無有疲厭的方式填。願不是一次發起即了的點,而是盡未來際延展的線。本文以《普賢行願品》十大願的結語套句為經據,依澄觀《別行疏》親手所立之判科——「先顯無盡,後彰無間」——指出套句尾「念念相續,無有間斷,身語意業無有疲厭」一段,是疏家本人從套句中分出、專答「願如何存在於時間之中」的獨立結構件。本文進一步論證:這條相續之線之所以能盡未來際而不疲不倦,並非因為一個自我在反覆咬牙撐持,而是因為它由「普賢觀行之力」所持——這正是宗密在《別行疏鈔》中以一句反問點破的要害:「若不以普賢觀行之力,如何得念念不斷?」相續是願自身的存在方式,不是意志的研磨。文末以西方時間哲學三家(許諾倫理、內時間意識、綿延)為對照,標明「無有疲厭」在西方相續模型中的不可替代位置,並收束於:相續之願其動力為觀行力,至於「願性本空而仍相續」一面,留待本卷後篇別論。
一、問題意識:願既不二,行如何「填」願?
受了菩薩戒、發了四弘誓願的人,常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困惑:那一句願,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重新發一次?昨天發過的願,過了一夜還算不算數?如果算數,為什麼今天提起它時,心裡分明又涼了一截、又得重新鼓一次勁?如果不算數,那「發願」豈不成了一場永遠補不滿的功課,像往一只漏底的桶裡舀水——舀一瓢、漏一瓢,終究要把人累垮。
這個困惑不是修行者的軟弱,而是一個結構性的問題沒有被講清楚。本卷上一篇《行願不二》已經立定:願(希欲)與行(造修)不是心願在先、動作在後的兩件事,而是一事之內外二面,如鳥之二翼、車之二輪,缺一不成。但那一篇講的是願與行「不是兩物」的結構;它在結尾留下一個尚未填補的縫——既然願要由行來填,那麼行究竟以什麼方式填願?翼怎麼振、輪怎麼轉,才算把願落到實處?
本文要回答的正是這個「填法」。答案藏在《普賢行願品》每一大願講完之後那一段固定重複的結語裡:
念念相續,無有間斷,身、語、意業無有疲厭。
這十五個字,就是「填法」。願之所以不是一次發起即了的點,而是盡未來際相續的線,全憑這條「念念相續、無有間斷、無有疲厭」之線把它填滿。一次發願是一個點,點沒有長度;願與行真正不二,是在這條無疲無倦、橫貫未來際的線上才見得出來。
但這就立刻逼出本文真正的難處。一條線要無有間斷地延展到盡未來際,靠什麼維持?若靠那個會涼、會累、會在第二天早上重新鼓勁的「我」去維持,這條線必斷無疑——人的意志是會疲乏的,桶底是會漏的。所以本文的論證不止於「願是相續的線」,更要追到:這條線的動力源究竟在哪裡。 若動力是會疲的自我,相續便是一場注定失敗的苦撐;若動力另有所在,則「無有疲厭」這四個字才不是一句客套的讚詞,而是一個可以兌現的修證判斷。
需要先劃清的是:本文所講的「相續」,與「願有多大、能涵蓋多少眾生、要經多少劫」這個「量」的問題不是同一回事。同一段結語套句裡,其實藏著兩個問題——一個問「願有多大」,一個問「願怎樣存在於時間裡」。前者是「無盡之量」,本書系已在《懺》卷處理過(虛空界、眾生界、眾生業、眾生煩惱四者如何構成不可窮盡之量,以及那種「永遠做不完卻不算失敗」的願形邏輯,詳見彼處,此處不重述)。本文只認領後一個問題:願在時間中如何持存。 這個分界不是後人硬切的,而是疏家澄觀本人在判科裡親手切開的——這正是下一節要立的經據。
二、經典依據:澄觀親手把套句切成「無盡」與「無間」兩半
《普賢行願品》第一禮敬諸佛願講完,接著是一段套語,此後九願(稱讚、供養、懺悔、隨喜,乃至普皆迴向)逐一複現同一格式。以禮敬願為例,其全文作:
善男子!言禮敬諸佛者:所有盡法界、虛空界十方三世一切佛剎極微塵數諸佛世尊,我以普賢行願力故,起深信解,如對目前,悉以清淨身、語、意業,常修禮敬……虛空界盡,我禮乃盡,而虛空界不可盡故,我此禮敬,無有窮盡。如是乃至眾生界盡、眾生業盡、眾生煩惱盡,我禮乃盡。而眾生界乃至煩惱無有盡故,我此禮敬無有窮盡,念念相續,無有間斷,身、語、意業無有疲厭。1
讀這段套語,容易把它當成一氣呵成的一句讚歎,從頭到尾都在說「我的禮敬永無窮盡」。但澄觀在《華嚴經行願品疏》(即《別行疏》)裡,明白地把它判作兩件事:
三「虛空界盡」下,總結無盡。於中二:先顯無盡,後彰無間。……二「念念相續」下,彰無間斷。疲謂疲倦,厭謂厭足。下之九門,無盡例此。2
這條判科極要緊。澄觀說,「虛空界盡」以下這一段「總結無盡」,其中又分兩節:先顯無盡,後彰無間。 也就是說——
「虛空界盡,我禮乃盡,而虛空界不可盡故,我此禮敬無有窮盡」這一截,是「顯無盡」,答的是「願有多大」(量);
而緊接其後的「念念相續,無有間斷,身語意業無有疲厭」這一截,澄觀別判為「彰無間斷」,答的是「願怎樣存在於時間裡」(相續)。
兩件事,不是一件事的兩種說法,是疏家在判科裡分立的兩個結構件。一個是空間/數量的維度(願涵蓋多廣、要經多久才「做完」——而它永遠做不完),一個是時間/相續的維度(願在每一個當下如何不斷裂地接續下去)。本文所認領的,是後者:「彰無間」這一半。前者「顯無盡」之量度,本書系《懺》卷已就同一套句的「懺面」處理竟,此處依疏家分判,cite而不重抽。
把「無間」這一半單獨拈出,立刻看出它的兩個落點。其一,它落在「念念」這個時間刻度上——不是說「願很長久」這種籠統的大,而是說願在每一個念與念之間都不留空隙,相續不斷。其二,它落在「身、語、意業無有疲厭」這個主語上——澄觀與宗密同訓「疲謂疲倦,厭謂厭足」,3 即「無有疲厭」者,不只是不疲倦,還包括不厭足;而且這「無疲無厭」的文法主語不是某一個心念,而是身(禮拜的身)、語(稱讚的語)、意(觀解的意)三業同時。換言之,相續無間並非只在「心」的層面維持一個念頭不斷,而是整個有情存在——身口意三者——的一致定向。願的相續,是整個人朝同一方向不間斷地傾注,不是腦子裡咬住一個念頭不放。
值得一提的是,套句的「相續……無有間斷」是正體;經中他處另有近義的說法,如稱讚願一節作「窮未來際相續不斷」:
……窮未來際相續不斷,盡於法界無不周遍。如是虛空界盡……我此讚歎無有窮盡,念念相續,無有間斷,身、語、意業無有疲厭。4
「窮未來際相續不斷」一句,把「相續」明白繫在「未來際」這個時間幅度上——相續不是繞著原地打轉的重複,而是一條朝盡未來際延展的線。這正好接上下一節要講的「念念」與「盡未來際」之接榫。
三、核心論證:相續的刻度與相續的動力
3.1 「念念」是相續的最小刻度,「盡未來際」是它的全幅
「念念相續」的「念念」,是相續的最小時間單位。《行願品》卷三十九講善財所得的智波羅蜜,正以「於念念中」逐句領起:
〔得〕十種智波羅蜜……一者、於念念中令身遍滿一切佛剎智波羅蜜……七者、於念念中說一句法盡未來際辯才無盡智波羅蜜……十一、於念念中普賢慧行皆現在前智波羅蜜。5
這裡先要據實註明一處:經文標作「十種」智波羅蜜,實際列出十一句(末句「普賢慧行皆現在前」另計)。這是經本身的列舉,本文照引,不暗改作十。6
這一段,本書系《念》卷已取其「空間遍滿」一義來讀——「於念念中令身遍滿一切佛剎」,講的是法界念佛中身遍佛剎的空間義,那一面詳見彼處。本文只取它的時間軸:每一句都以「於念念中」起,正說明「念念」是行願落實的最小刻度。願不是發一次就懸在那裡的一個總綱,而是在每一個念裡都重新成為現行——身在念念中遍佛剎、口在念念中說法、慧在念念中現前。
而最堪玩味的是其中第七句:「於念念中說一句法盡未來際辯才無盡。」一句之內,「念念」(最小刻度)與「盡未來際」(最大幅度)直接接榫。這不是修辭上的誇張,而是相續結構的本來面目:相續之所以能盡未來際,正因為它在每一個念念之中都不曾中斷;反過來,每一個念念之所以有重量,正因為它接著的是盡未來際的那條線。微與宏在「相續」這個結構裡是同一件事的兩端。
偈頌層也與長行的套句互證。普賢願王偈三處言及:
於彼皆興廣大供,盡未來劫無疲厭。
親近供養諸佛海,修行無倦經劫海。
滿彼事業盡無餘,未來際劫恒無倦。7
長行套句裡的「無有疲厭」,在偈頌裡複現為「無疲厭」「無倦」,而且每一處都明確繫在「盡未來劫/經劫海/未來際劫」這樣的時間幅度上。長行與偈頌互證,指向同一個判斷:願的相續是盡未來際的時間結構,而它的標記(signature)恰恰是「不疲不倦」。一條會疲會倦的線,撐不到未來際;能撐到未來際的線,其特徵必是無疲無倦。於是「無有疲厭」就不再是一句虛美之詞,而成了一個需要解釋的事實:這條線憑什麼不疲?
3.2 相續的動力:觀行力,不是苦撐
這正是宗密在《別行疏鈔》裡以一句反問點破的要害。他先承澄觀的判科與訓詁,隨即在「鈔」中加一句反問展開:
〔疏〕二、彰無間。〔經〕念念相續無有間斷,身語意業無有疲厭。〔疏〕疲謂疲倦,厭謂厭足。下之九門無盡例此。〔鈔〕若不以普賢觀行之力,如何得念念不斷?……無以生滅之心、取相之禮而為禮,例下九門,亦無以生滅取相之讚歎、供養乃至迴向等而為普賢行願也。8
「若不以普賢觀行之力,如何得念念不斷?」——這一問,把相續的動力源一刀劃了出來。念念之所以能不斷、之所以能無疲,不是因為發願者反覆咬牙撐持,而是因為這條線的動力本就是「普賢觀行之力」——願自身的力。宗密接著從反面再封一道:不可「以生滅之心、取相之禮而為禮」;也就是說,若以那種起起伏伏、攀緣取相的妄心去做禮敬、做稱讚、做供養乃至迴向,那便不成其為「普賢行願」。
這裡要對比的,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相續方式。
一種是苦撐。苦撐靠的是生滅心:今天心情好就多禮幾拜,明天累了就少發一點願;它的本錢是會涼、會累、會在第二天早上需要重新鼓勁的那個「我」。以生滅心去維持一條盡未來際的線,結果是注定的——生滅心必有竭時,撐到力盡,線就斷了。本文開篇那個「漏底的桶」之喻,描述的正是苦撐:因為一直在漏,所以一直要舀,舀到手軟為止。苦撐的相續,是一場以疲乏為對手、注定要輸的拉鋸。
另一種是觀行力的相續。它的動力不是「我在撐」,而是願本身在運行。正因為動力不在那個會疲的自我身上,所以「無有疲厭」才講得通——不是那個自我多麼堅強、能頂住疲乏不倒,而是根本沒有一個自我在那裡抵抗疲乏。疲厭之所以無從生起,是因為它連立足之地都沒有。這就是「願的存在方式」與「意志的研磨」之別:苦撐是意志在研磨自己,觀行力的相續是願自身在念念中自我更新。
如此一來,本文與本卷較早一篇所立的通則也接上了。早一篇曾論「不可完成之願」——四弘誓願的「眾生無邊」「煩惱無盡」,其「無邊無盡」不是願的失敗,而是願的結構件:終止條件被設計成永不成立,故願盡未來際地撐持下去。那一篇講的是願形的結構(為什麼願不可完成);本文講的是這同一願形在時間中如何持存(為什麼相續而不疲)。一個是「願為什麼永遠做不完」,一個是「永遠做不完的願為什麼不會把人累垮」。兩問合起來,才是一個完整的回答:願不可完成,所以盡未來際相續;而它之所以能無疲地相續,是因為持它的不是會疲的自我,是觀行力。
四、跨學科會通:西方的時間—相續模型與「無有疲厭」
把「相續」這個問題放到西方哲學的脈絡裡,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格局:西方關於「一個自我如何橫跨時間而持守」的最精細的思考,大體分作兩路——一路把相續歸於意志的忠信(要費力地守),一路把相續歸於意識的被動結構(自動地流)。兩路都極有洞見,卻也都恰好在「無有疲厭」這一點上與普賢的相續分道。以下取三家為對照,並非要判其高下,而是借它們把「無有疲厭」的獨特位置照得更清楚。
其一,許諾的倫理(保羅·里柯,Oneself as Another)。 里柯區分自身同一的兩重:一是「性格之同」(idem,回答「是什麼」),一是「自身性」(ipse,回答那個負責的「誰」)。守諾正是自身性的典範——縱然好惡變了、處境變了,我仍守住一句已出之言,這種「自身恆定」(maintien de soi,亦譯自身維持)使我對倚賴我的人負責。這個分析精準地抓住了本文之問:一個有限的言說行為(發一次願)如何能統御一個開放的未來?而且里柯的「恆定加上對他者負責」也呼應菩薩願的朝外(眾生無邊誓願度)。
但分歧也在此處最清楚。里柯的許諾,是頂著毀諾的誘惑而被一再重新意願的;它的尊嚴恰恰在於以疲乏、不恆、背叛為對手而守住。這正是「無有疲厭」所否定的那種相續。普賢之相續不是這樣繃著的——它不靠一個自我反覆把自己拉緊,而靠普賢行願力,一個在法界尺度的獻納中念念自我更新的朝向。里柯的自我是許諾的根據(那個答責的「誰」一直在場);願的相續卻是漸漸空去其發願者的。里柯診斷了「忠信即繃持」這個病,並把它寫成了一種高貴的倫理;「無有疲厭」則宣稱:在願這裡,這個病根本不起。
其二,內時間意識(胡塞爾,On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-Consciousness)。 胡塞爾分析:一段旋律何以被聽成「一個」流動的整體,而不是一串散落的快照?因為每一個當下相是「原印象」(Urimpression),它一沉入過去就被「滯留」(retention,是仍活著的「剛才」,不是事後的回憶),而將臨者則被「前攝」(protention)預先攝住;活的當下因此不是一個刀刃般的點,而是一條由滯留與前攝拖出的厚彗尾,新的當下不斷湧現,構成不斷裂的內時間之流。這幾乎是「念念相續」最近的一張西方結構圖——「念」即當下點,「相續」即諸當下點被滯留與前攝綁結為一流。胡塞爾反原子論地證明:相續不必被費力地「重新黏合」,它早已在時間意識的形式裡被給予了——這一點與「願非靠反覆意志而持」遙相呼應。
但須鎖住一個分界:胡塞爾所描述的是任何意識的時間形式,是超越論的、中性的、自動的;它無我,卻也未解脫。菩薩之相續不是這種被動構成,而是被願所向、被普賢行願力所驅的踐行性朝向;它有目的(菩提、度生),而這目的是任何時間形式的現象學都供給不了的。而且胡塞爾的分析終究歸結到那個構成時間之流的自我,念念相續卻恰恰因為不錨定在一個自我上,才得以向盡未來際敞開。(此處嚴守一界:本文只取胡塞爾的「內時間意識」一面,不涉其「意向性/對象構成」之說——後者本書系另篇已別有處理。)
其三,綿延(柏格森,la durée)。 柏格森區分「綿延」(活的時間)與科學那種被空間化的鐘錶時間:真正的時間是連續而質性的流動,過去與現在互相滲透,沒有哪一刻是單純的重複;只有理智為了實用,才把這條流切成一格一格並列的離散瞬間,並因此扭曲了它。這給本文一個有力的批判工具,用以對治「念念相續=一串分立的努力、在鐘錶時間的每一刻重新發一次願」這種誤讀:綿延把相續理解為一個不可分割的運動,每一「念」不是一條線上串起的珠子,而是同一條流的相;一次發願是「活下去」,不是被一次次重發。
但柏格森的綿延是意識的自然事實——無論你覺不覺悟,它都在流,而且它不加揀擇地把整個過去(連同煩惱習氣)都裹挾進來。願的相續卻是揀擇而獻納的:它不是心識的單純延續,而是被願所向、朝向覺悟的相續,且恰恰不是未淨之過去的累積。柏格森也沒有「無有疲厭」作為一個修證成就的對應物。綿延解釋了相續何以可能,卻解釋不了這相續何以不疲、何以繫於覺悟。
末了補一句對照。西方靈修傳統裡有「正午之魔」(acedia,靈性的倦怠)一說,對治之道是「堅忍」(perseverantia)——一場須一再重打的硬仗。「無有疲厭」不是打贏了這場仗,而是這場仗根本不起:願既植根於普賢行願力、空去了那個會疲的自我,倦怠便無處落腳。
三家的洞見可以合成一句:西方的時間—相續,不是被動的結構(胡塞爾、柏格森),就是被意志撐持的忠信(里柯);願的相續兩者都不是——它是一個被踐行、被獻納、自我已空的朝向,由普賢行願力所持,而「無有疲厭」標明它非費力,正因為沒有一個自我在那裡抵抗疲乏。
五、中道校正
本節依本研究體例,標出三條須防的偏失,以❌(紅線,不可越)與⚠️(須謹慎,易滑)別之。
❌ 不可把「念念相續」讀成「一串分立努力的機械串接」。 這是把相續原子化的誤讀——彷彿相續就是把無數個獨立的「發願動作」首尾相接,於是相續的成敗便取決於我能接得多密、多久不掉鏈。這既不合柏格森式的「不可分之流」,更不合佛法的本義:相續不是我在每一格鐘錶時間裡重新黏一次願,而是願在念念中自我相續。一旦讀成機械串接,「無有疲厭」就講不通了——因為任何機械的串接都會在某一格掉鏈,而掉鏈正是疲厭。
⚠️ 「觀行力」不可滑成「觀罪性本空」。 宗密「無以生滅之心、取相之禮而為禮」一語,極易被順手讀成「觀罪性本空、以無生之理而禮」這一路理懺、空觀的進路。本文在此只取一義——相續的動力源是觀行力(願自身之力),而非生滅攀緣的妄心;這是「願的存在方式」對比「意志的研磨」,不是「罪性空」對比「取相執」。願性本空而仍相續(以無所得心而發願、而相續)固然是更深的一層,但那一層牽涉「空與願如何不相妨」的整套義理,須另立專篇處理,本卷後篇別有所論,此處只立路標,不展開——以免把一篇講「時間相續」的文章,半路拐進「觀空」的別座山頭。
⚠️ 「無有疲厭」不可滑成勵志式的「意志力」或「顯化」。 現代語境裡,「永不疲倦地堅持願景」很容易被聽成一句激勵口號——彷彿只要意志夠強、信念夠堅,就能向未來「下訂單」、把願力變成達成目標的引擎。這恰恰是本文全程在拆的東西。「無有疲厭」之所以成立,前提正是沒有一個要去實現自我目標的「我」在那裡使勁;它不是意志的勝利,而是意志的退場。把它讀成意志力的自我激勵,是把方向徹底弄反了——願朝向的是覺悟與一切眾生,不是自我之延續;其無疲來自自我之空,不是來自自我之強。
以上三條,前一條防原子論的誤讀,後兩條防把願力滑向空觀(越界)或滑向自助勵志(庸俗化)。守住「觀行力 vs 苦撐」這一軸,本文便能把話講清楚而不致旁逸。
六、結論
精要重述。 行願既不二,則「行填願」之填法即「念念相續」。願不是一次發起即了的點,而是盡未來際、無有間斷、身語意業無有疲厭的線。這條線之所以能無疲地延展到未來際,不是因為一個自我反覆咬牙撐持,而是因為它由普賢觀行之力所持——相續是願自身的存在方式,不是意志的研磨。這個「無盡/無間」的分判不是後人附加的,而是澄觀在判科裡親手切開、宗密以一句反問點透的;「無有疲厭」也因此不是一句虛美,而是一個可兌現的判斷:因為沒有會疲的自我在撐,疲厭便無從生起。
修行指引。 這對日常的用功有一個具體的轉向。回到本文開篇那個困惑——「願是不是每天都要重發一次?」——答案是:你不必每天重新「鼓一次勁」去把願撐起來,因為若靠鼓勁,那一定撐不久;真正要做的,不是更用力地維持願,而是讓用功的動力從「生滅取相的我在撐」,慢慢挪到「願自身在相續」。換句話說,當禮拜、稱讚、供養變成在念念中自然接續的事,而不是每次都得先說服自己去做的苦差,那便是觀行力在接手苦撐的位置。判斷自己走在哪一路,有一個樸素的試金石:若做下去越來越累、越來越需要打氣,多半還在苦撐;若做下去並不覺得在「堅持」、疲厭根本沒怎麼起來,那條相續之線就已經不全是「我的」恆定了。
開放問題。 本文把相續的動力鎖定在觀行力,但留下了一個更深的問題沒有碰:這條相續之願,最終究竟「轉向」哪裡?一條無有間斷、盡未來際的線,若只是相續而不知所歸,豈不仍有可能盤回到自身,積成一座「我的功德」之私帳?願之所以是願、而不淪為一種更精緻的獲取,靠的是它最後那一「轉」——把整條線、整批功德轉朝向眾生與菩提。這一轉是什麼、何以是第十大願「普皆迴向」的職事,留待本卷後篇細論。本文只把線講到「無疲地相續」為止;至於相續之外更深的一層——願性本空而仍能相續,以無所得之心而發願——則牽涉「空與願不相妨」的整套義理,亦俟後篇別出。此處且收於一句:願不是一次發起即了的點,而是一條由觀行力所持、盡未來際無有疲厭的線;它怎麼相續,本文已答;它最終朝哪裡去,下文再說。
參考文獻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- 《大方廣佛華嚴經·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》卷三十九、卷四十,唐·般若譯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93。
- 唐·澄觀述,《華嚴經行願品疏》(《別行疏》),《卍續藏》第5冊,No. 227。
- 唐·澄觀別行疏、宗密隨疏鈔,《華嚴經行願品別行疏鈔》,《卍續藏》第5冊,No. 229。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- Bergson, Henri. Time and Free Will: An Essay on the Immediate Data of Consciousness. Trans. F. L. Pogson. London: George Allen & Unwin, 1910.(綿延·反原子論之時間流)
- Husserl, Edmund. On the Phenomenology of the Consciousness of Internal Time (1893–1917). Trans. John Barnett Brough. Dordrecht: Kluwer, 1991.(內時間意識·滯留與前攝)
- Ricoeur, Paul. Oneself as Another. Trans. Kathleen Blamey. Chicago: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, 1992.(許諾·自身恆定 maintien de soi)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| 簡稱 | 全名 | 大正藏/卍續藏編號 | 造/譯者 |
|---|---|---|---|
| 普賢行願品 | 大方廣佛華嚴經·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(卷39–40) | T0293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四十華嚴)Gaṇḍavyūha (40-fascicle, including the Ten Vows)T10, No. 293般若 (唐,798 CE)結卷即普賢十大願章,本卷第七部之經典所依。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(第10冊) | 般若譯 |
| 行願品疏 | 華嚴經行願品疏(別行疏) | X0227(第5冊) | 澄觀述 |
| 行願品別行疏鈔 | 華嚴經行願品別行疏鈔 | X0229(第5冊) | 澄觀別行疏·宗密隨疏鈔 |
系列論文交叉引用索引
本篇為第六部(普賢行願)之次篇,承首篇《行願不二》(P13)所立「行願不二」之結構,續答其「開放問題」——願與行既不二,行以何種方式相續地填願。答曰:以念念相續、無有間斷、無有疲厭。結語套句之「無盡之量」一面(四喻無盡、不可窮盡之量度),已見《懺》卷就同一套句之懺面處理竟,本篇依澄觀判科只取「無間之時」一面,cite而不重抽;套句作為十願黏合公式、十願結語之同構、體相用之配判,已見《念》卷普賢專篇,本篇亦以引代述。「不可完成之願」之願形通則,見本卷第四部《不可完成之願》(P10)。「相續之願最終如何轉向眾生與菩提」一問,承本篇「開放問題」,留待本部第三篇《迴向》(P15)細論;「願性本空而仍相續、以無所得心而發願」一面,俟本卷後段別篇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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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卷四十〈入不思議解脫境界普賢行願品〉,禮敬諸佛願結語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93,p. 844c01–c11。此為十大願結語「套句」之首例;以下九願(稱讚、供養、懺悔、隨喜、請轉法輪、請佛住世、常隨佛學、恒順眾生、普皆迴向)逐一複現同一格式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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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·澄觀述《華嚴經行願品疏》(《別行疏》),《卍續藏》第5冊,No. 227,p. 193b06、b11。「卍續藏」(X)非大正藏,引用標 X05n0227 並附頁行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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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疲謂疲倦,厭謂厭足」之訓詁以澄觀《別行疏》為本(X05n0227, p. 193b11–12);宗密《別行疏鈔》承之重出(X05n0229, p. 269b20)。訓詁歸澄觀(疏),下文觀行力之反問歸宗密(鈔),二者不相混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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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卷四十,稱讚如來願一節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93,p. 844c18–c23。「窮未來際相續不斷」為套句正體「相續……無有間斷」之近義異文,此處別標頁行。 ↩
-
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卷三十九,十智波羅蜜段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93,p. 840b07–b20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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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文標題作「十種智波羅蜜」而實際列舉十一句,末句「於念念中普賢慧行皆現在前智波羅蜜」另計。本文照經本所列引述,不更改其數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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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卷四十,普賢願王偈,《大正藏》第10冊,No. 293,p. 847b22(「盡未來劫無疲厭」)、p. 847c23(「修行無倦經劫海」)、p. 848a02(「未來際劫恒無倦」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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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·澄觀別行疏、宗密隨疏鈔《華嚴經行願品別行疏鈔》,《卍續藏》第5冊,No. 229,p. 269b18–b24。「〔疏〕」為澄觀別行疏文,「〔鈔〕」為宗密鈔文;「若不以普賢觀行之力,如何得念念不斷」一問為宗密鈔之獨到展開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