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定卷五第四部 · 大乘轉向共31篇之第15

三昧之大乘擴張

英文題名:Samādhi as Mahāyāna Expansion

作者: 釋慧鏡
日期:
版本: 1.0
授權: CC BY-NC-SA 4.0
編號: SAMADHI-P15
摘要

大乘佛教把「定」這件事擴張成了一套上百個名字的三昧系統——首楞嚴、海印、師子奮迅、寶印、般舟——這究竟是故弄玄虛地堆砌名相,還是命名本身在做真正的義理工作?本文以鳩摩羅什所譯的《大智度論》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為主要文本,論證大乘的定既不是在四禪八定之上多疊幾層更高的定境,也不是捨棄四禪另起爐灶,而是把同一個「定」重寫為一個被命名的、開放的菩薩行門場域:命名是一種義理上的勘定地圖(doctrinal cartography),給本來無量的定一個有限的把手,「如牽衣一角,舉衣皆得」,每一個名鎖定一種菩薩的功能,名相的增殖本身就編碼了「無盡」。本文進而指出,《大智度論》以百八三昧解釋禪波羅蜜,恰與它以十八空解釋般若波羅蜜成一對互補的解經語法——般若以否定開顯,禪定以命名增殖開顯;而首楞嚴三昧作為「統攝一切三昧」的定中之王,其名相功能是菩薩對整個定場的總持,是含攝義而非超越義,並非比四禪更高的一級成就。本篇收束 Part IV 大乘禪定轉向的四篇之弧,並把這個被命名的擴張場域交給 Part V 的般若回頭追問。

一、引論:當「定」被命名

上一篇講菩薩與定的關係,最後收在一個飛鳥的譬喻上——菩薩入定出定如鳥飛空中,憑虛而行,卻不在空中築巢、不在任何一重定境裡停住;用而不住,住而不縛。那一篇處理的是菩薩「怎麼用定」的姿態問題。但它在收尾時留下了一個更大的問題沒有打開:大乘並不只是改變了人「對定的態度」,它同時改變了「定」這件事本身的規模。當我們翻開大乘經論,撲面而來的不是四禪八定那樣一張乾淨可數的清單,而是上百個名字稀奇古怪的三昧——首楞嚴(梵 śūraṅgama)、海印(梵 sāgaramudrā)、師子奮迅、寶印、般舟(梵 pratyutpanna)、師子遊戲——名目繁多到讓初讀者起疑。

這份疑慮值得正面回答。一個剛從四禪八定的清晰結構走進大乘的讀者,很自然會問:這上百個名字,是真的在做義理工作,還是只是經師們的修辭鋪張、是宗教文獻特有的那種愈說愈玄的堆砌?這個問題不能含糊帶過,因為對它的回答,決定了我們把大乘的定學讀成一座愈疊愈高的神通階梯,還是讀成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

本文的主張可以先用三個否定句廓清,再給出正面的命題。

其一,大乘的定不是在四禪八定之上多出來的幾種更高的定境——不是說小乘修到第八定為止,大乘還能再往上爬幾級。其二,它不是故弄玄虛地堆砌名相——名相的繁多不是修辭的浮腫。其三,它不是捨棄四禪另起爐灶——大乘從未廢掉四禪這張底圖。

那麼它是什麼?大乘的定,是把同一個「定」重寫為一個被命名的、開放的菩薩行門場域。命名在這裡不是神祕化,而是一種義理上的勘定與製圖:給本來無量、本來不可窮盡的定,一個可以握住的有限把手。每一個三昧的名,鎖定一種菩薩的功能;而名相可以無盡增殖這件事本身,恰恰編碼了「定之為用無有窮盡」這一義理。換句話說,命名做的工作,是 Part IV 前三篇——禪定如何受般若轉化為波羅蜜、止觀如何被瑜伽行派建模為九住心、菩薩如何不住定味——都給不出的那一塊:它回答的不是「定是什麼性質」「定怎麼建模」「人怎麼用定」,而是「大乘把定本身擴張成了什麼形狀」。

下文先回到早期定學那張有界的清單,看清「擴張」是相對於什麼而言(第二節);再剖開命名這套語法的內部機制(第三節);以首楞嚴三昧為這套機制的頂點(第四節);旁及海印與師子奮迅作為場域的兩端(第五節);最後合攏 Part IV,並把這個被命名的場域交給般若(第六節)。

二、有界的場域:早期定學的可數清單

要看清大乘把定擴成了什麼,得先看清它擴張之前的定是什麼樣子。早期定學的場域有一個鮮明的特徵:它是有界的、可數的,每一個定都對應一個明確的功能與果位,一名一果,乾淨利落。

四禪本身就是這樣一張清單:初禪到四禪,加上四無色定,是一條結構嚴整、層級分明的階梯,每一階以禪支的逐層脫落來定義,能枚舉、能對照、能驗證。與四禪並列的另一組核心的定,是「三三昧」——空、無相、無所有。《雜阿含經》卷三的聖法印經,把這三者排成一條有序的進路:

於空三昧未有所得,而起無相、無所有、離慢知見。1

這裡值得停下來做一個語文上的校正。⚠️ 後世佛教的教理系統化,常把這三者稱為「三解脫門」;但「三解脫門」這個標籤是後起的義學整理用語,並非《雜阿含經》本身的措辭——在這部阿含裡,經文直稱「三三昧」或「空、無相、無所有」的「心三昧」。我們寫早期定學的基線時,應當用「三三昧」,不宜把後起的「三解脫門」之名回置到阿含的口中。

另有一筆漢巴之間的出入也須一併標明。⚠️ 漢譯三三昧的第三門作「無所有」,而巴利傳統相應的第三門通常作「無願/無作」(appaṇihita)。二者在字面上並不等同——漢譯的「無所有」與巴利的「無願」是兩個不同的詞,不應因為位序相同就把它們讀成同一個概念的直譯。這是一個啟發性的對照,提醒我們:即使在最早期的定學裡,傳譯之間已經有細微的詞義錯動,名相從來不是透明的玻璃。

但無論是四禪八定還是三三昧,早期定學共享同一種形態:定是一份清單。它的項目是確定的,它的數目是可數的,它的每一項都能說清楚對治什麼、成就什麼。空三昧對治什麼、無相三昧開顯什麼,都有定數。這份清單的邊界本身,正是大乘擴張所針對的東西。大乘並沒有否定這份清單——四禪仍在,三三昧仍在——它做的是把清單的邊界拆掉,讓「定」從一份封閉的目錄,變成一個可以不斷被命名、不斷被開拓的開放場域。要理解這個轉變如何發生,就要進入命名的語法。

三、命名的語法:擴張如何發生

擴張不是憑空而來的鋪張,它有一套可以剖開的內部語法。這套語法最清楚的標本,是龍樹造、鳩摩羅什譯的《大智度論》。

3.1 兩種互補的解經語法:十八空與百八三昧

《大智度論》在解釋般若波羅蜜與禪波羅蜜時,用了一個極富啟發的對稱結構。論中自述其體例:

上以十八空釋般若波羅蜜……以百八三昧釋禪波羅蜜。百八三昧,佛自說。2

這一句承載了本文的核心論點。它把「擴張」這件事鎖進了龍樹自己的解經結構裡:般若波羅蜜,龍樹用「十八空」來開顯——那是一串否定,以遮遣、以掃蕩、以「空」的方式逼近實相;而禪波羅蜜,龍樹用「百八三昧」來開顯——那是一串命名,以增殖、以列舉、以「立名」的方式展開定的無盡功能。一邊是否定的語法,一邊是命名的語法,兩者是同一個大乘解經傳統的兩隻手:般若以減法開顯,禪定以加法開顯。命名不是禪定學的偶然裝飾,而是它與般若相對而立的、結構性的開顯方式。

這裡要先按住一個常見的誤讀。❌ 「百八」這個數目,不該被讀成「恰好一百零八種互不相同、可以逐一清點的定」。「百八」在佛教文獻裡是一個約數、一個表「圓滿而眾多」的成數(如百八煩惱、百八念珠),它標示的是「眾多到自成一個圓滿的整體」,而不是一張精確到個位數的神通清單。把「百八三昧」讀成「一百零八項神通目錄」,就把命名的義理工作降格成了會計式的清點,恰恰錯過了命名真正在做的事。

3.2 擴張發生在最廣的詞上:三昧、定、禪

為什麼大乘的新定境,幾乎都以「三昧」為名,而不以「禪」為名?這不是偶然的用詞習慣,而是有義理根據的。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十八對「定」「三昧」「禪」三個詞的範圍作了界定:

一切禪定亦名定,亦名三昧;四禪亦名禪……3

換句話說,這三個詞並非同義反覆,而是有包含關係的:三昧最廣,定居中,禪最狹。一切的禪定都可以叫「定」、叫「三昧」;而「禪」這個詞,則特指四禪那種有明確支分結構的根本定。這個範圍的差別,結構性地解釋了大乘擴張為什麼發生在「三昧」這個詞上——因為三昧是這三個詞裡涵蓋面最廣、邊界最鬆的一個。要在定學裡開出無盡的新名目,你需要一個本來就最寬的容器;「禪」太窄,它被四禪的支分結構鎖死了,「三昧」才裝得下百八之數。大乘的命名擴張,正是發生在語言給它留出最大餘地的那個詞上。

3.3 聲聞的有限與摩訶衍的無量

擴張本身,被《大智度論》明確地當成大乘與聲聞乘的分判標誌。同在卷二十八,論中對比兩乘的三昧:

聲聞三昧、若辟支佛三昧……4

聲聞與辟支佛的三昧是有限的、可數的,正如我們在第二節看到的那張清單;而菩薩摩訶衍的三昧,論中以「無量阿僧祇」相稱——多到不可計數,多到「不可計數」本身成了它的定義。這一點極關鍵:三昧的繁多,在大乘的自我理解裡,不是文獻的累贅,而是乘別的標誌(vehicle-marker)。定的無盡增殖,正是「摩訶衍」之為「大」的一個具體面相。聲聞的定是一份可以讀完的目錄,菩薩的定是一片讀不完的場域——而這個「讀不完」,恰恰是它要傳達的義理。

3.4 自我訓釋的模板:「云何名某三昧……是名某三昧」

那麼,這上百個名是怎麼立起來的、彼此之間如何咬合?大乘經典提供了一個高度規律的命名模板。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(大品般若)卷五的問乘品,列舉菩薩諸三昧時,反覆使用一種遞迴的自我訓釋句式:

有名寶印三昧、師子遊戲三昧……是三昧能印諸三昧,是名寶印三昧。5

請注意這個句式的結構:先給出名(寶印三昧),再以「是三昧能……(某種功能),是名某三昧」的格式,把名與功能直接焊死。「寶印」之所以叫寶印,是因為它「能印諸三昧」——這個名不是任意的標籤,而是一個被定義的功能單位。每一個三昧的名,都通過這種「云何名X?……是名X」的模板,鎖定一項菩薩的特定能力。名相系統因此不是一堆鬆散漂浮的稱號,而是一張每個節點都有明確功能定義的功能圖譜。命名的語法,本質上是一種把無量的定能,逐一切分、逐一命名、逐一定義的製圖術。

3.5 承重的意象:如牽衣一角,舉衣皆得

但這裡立刻有一個危險:如果命名是把定切分成上百個功能單位,那豈不是把本來渾然一體的定,肢解成了上百塊碎片?大乘自己對這個危險有清醒的回應,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十八給出了本文最關鍵的一個意象:

如牽衣一角,舉衣皆得;亦如得蜜……6

這個譬喻一舉化解了「肢解」的疑慮。命名不是把一件衣服剪成上百塊布;命名是給這件本來無從下手的、無量的「定之衣」,標出一個可以提起的衣角。你牽住其中一角,整件衣服隨之而起——因為一切三昧本是一體,握住任何一個有名的入口,就握住了通向其餘一切定的線索。後半的「得蜜」之喻同理:嘗到一滴蜜,便知整罐蜜的滋味;證得一個有名的三昧,便能由此通達定之全體的法味。

這就是命名所做的、也是 Part IV 前三篇給不出的那件事:它給無量的定一個有限的把手。無量本身是無法操作的——你無法「修一個無量」;但你可以修首楞嚴、修海印、修般舟,而每一個有名的入口,都是牽動整件定衣的那一角。命名的義理功能,於是不是肢解,而是賦予可操作性:把不可窮盡者,化為可以一一趣入的門。

四、首楞嚴:統攝一切三昧的定中之王

如果命名的語法是把無量的定切分成可握的功能單位,那麼這套語法必然會逼出一個問題:在所有有名的三昧之上,有沒有一個三昧,它的功能恰恰是「總持其餘一切三昧」?大乘的回答是肯定的,這個三昧就是首楞嚴三昧——本節是命名語法的頂點。

首楞嚴三昧的根本文本,是鳩摩羅什所譯的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。這裡必須立刻作一個文獻上的辨別。⚠️ 本節所依據的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,與後世禪宗、台密所重的《大佛頂首楞嚴經》(俗稱《楞嚴經》)並非同一部經,兩者在大正藏中編號不同、來歷不同、內容也不同。本卷對《大佛頂首楞嚴經》的處理(首楞嚴大定、五十陰魔、二十五圓通等)留待 Part VI 楞嚴專篇;本節只就羅什所譯的這部《首楞嚴三昧經》,確立「首楞嚴」作為一個三昧之名的義理功能。

4.1 不以一事一緣一義可知

首楞嚴三昧與一切有定數、有定相的定,有一個根本的不同。經中說:

首楞嚴三昧,不以一事一緣一義可知。7

這一句是整個首楞嚴觀念的樞紐。一般的三昧,可以用一件事、一個所緣、一個義理來把握——空三昧緣空、不淨觀緣不淨、慈三昧緣眾生樂。但首楞嚴不能。它不是某一個特定所緣上的入定,因為它的範圍恰恰是「一切」。經中接著以百種義來鋪陳它——以夾註從第一義列到第一百義——而這「百義」與第三節的「百八」同理,是一個表圓滿眾多的成數,標示首楞嚴含攝之廣,而非一張精確的百項神通清單。這百義之首,經中所舉的是:

修治心猶如虛空。8

以虛空喻心為首義,已經點出了首楞嚴的性格:它不是某一塊有邊界的定境,而是像虛空那樣涵容一切、不被任何一相所限的總持。

4.2 統領故名:名相從「統攝」而立

那麼「首楞嚴」這個名,究竟因何而立?經中給出了自我訓釋:

一切助菩提法皆悉隨從,是故此三昧名為首楞嚴。9

請看這個立名的邏輯。首楞嚴之所以叫首楞嚴,是因為「一切助菩提之法都隨從於它」——它的名來自它的統領地位,來自它對一切道品的總持與率領。這是一個極重要的辨別。❌ 我們很容易把「首楞嚴」之名理解成一個詞源訓詁的問題,去問「śūraṅgama 這個梵語詞字面是什麼意思」。在漢譯傳統裡,這個詞的字面確有「健行」「勇健」「一切畢竟」之類的訓釋——但那種字源訓詁,出自《大智度論》釋首楞嚴之處,是另一個層次的工作。《首楞嚴三昧經》本身並不從字源立名,它自我訓釋的根據是「統領」:因為一切助菩提法皆隨從,所以叫首楞嚴。立名的根據是功能,不是語源。把「統領故名」與「健行的字源」混為一談、甚至把字源訓詁安到《首楞嚴三昧經》頭上,是要避免的。

4.3 含攝義,而非超越義

由「統領故名」可以引出本節、乃至本文最需要守住的一個分判。❌ 首楞嚴是「定中之王」,但它之為王,是含攝義,不是超越義。所謂含攝,是說一切的禪定、解脫、三昧都被收攝在它之內,它統領眾定如王統領群臣;所謂超越,則是說它比四禪八定更高出一級,是階梯頂端再加上去的一層。首楞嚴是前者,不是後者。

這個分判直接針對第一節廓清過的那個誤讀——把大乘定學讀成一座愈疊愈高的神通階梯。首楞嚴並不在四禪八定之上「再高一級」;它根本不在那條以禪支脫落來計量的縱向階梯上。它是橫向的總持:菩薩對整個定之場域的駕馭與統攝。經中說此三昧唯十地菩薩方能得,非聲聞、非辟支佛、非下地菩薩所能——但這個「唯十地能得」標示的是它所要求的菩薩位階之深,而不是它在四禪階梯上的高度。名相的功能,是菩薩「總持一切三昧」的那種圓熟駕馭(mastery),而不是一個新發現的、更高的定境。

把握了這一點,首楞嚴就從一個「最高的神通」還原為它本來的面目:它是命名語法所能抵達的頂點——當你把定一一命名、一一切分到極致,最後必然需要一個名來指稱「對這整片被命名的場域的總持」,那個名,就是首楞嚴。Part VI 的楞嚴專篇將從另一個文本、另一個角度重新進入「首楞嚴大定」;本節在此只把「首楞嚴」這個名的義理功能立定,作為通向那一篇的接榫。

五、場域的兩端:海印與師子奮迅

命名的場域既已立起,且以首楞嚴為其總持之頂,本節旁及這片場域的另兩個有名節點,以見其廣袤的兩端——一端伸向法界的全體頓現(海印),一端伸向菩薩出入諸定的酣暢自在(師子奮迅)。

5.1 海印三昧:場域伸向法界的一端

在這片被命名的三昧場域裡,有一個名把定的涵容推到了法界的全體——海印三昧。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卷十四的賢首品說:

……如是一切皆能現,海印三昧威神力。10

「海印」之名,取譬於風平浪靜的大海能一時印現天上萬象:法界一切差別之相,在這一定中如海面映天,同時頓現、無前無後。這是命名場域所能想像的最廣的一端——定不再是緣一境而住,而是整個法界在定中一時齊現。

此處須守住一條界線。本節對海印三昧只取其名、只引賢首品這一偈,以見命名場域伸展之遠,並把它作為一顆種子,指向後文。海印三昧如何作為華嚴定學的法界收頂、如何被華嚴宗師發展為「海印炳現」的圓融體系,是 Part VIII 華嚴專篇的主場,本節不展開。讀者在此只需記住:在這片被命名的定場裡,有一個名叫海印,它標示著定之含容可以廣大到與整個法界等量。

5.2 師子奮迅與超越三昧:場域伸向自在的一端

場域的另一端,是一組以菩薩出入諸定之酣暢自在為功能的有名三昧。《大智度論》卷八十一在列舉菩薩諸三昧時提到:

超越三昧、師子奮迅三昧等無量諸菩薩三昧……11

師子奮迅,取譬於獅子奮起身軀、抖擻威猛的那種無滯的爆發力;超越三昧,則指能不依次第、隨意躐等出入諸定的能力。論中於此並作大小乘的分判:二乘人入超越定,於諸定的出入有其侷限,不能任運躐等;而菩薩的超越,能隨意超越、自在出入——同一個有名的定境,菩薩的版本超出了聲聞的版本。

這裡要特別防住一個邊界。在本卷處理「菩薩與定的關係」的那一篇裡,師子奮迅與超越曾被用作「出入定自在」這一原理的示範,那是把它們當作說明菩薩「用而不住」之姿態的活例子。本節不重複那項工作。 在本篇裡,師子奮迅與超越只作為這片命名場域中的兩個被命名的成員——它們是場域伸向「自在」一端的兩個名,是命名語法所立的功能節點,而不是再一次去論「出入自在」的原理。前一篇問的是「菩薩怎樣用這種定」,本篇問的是「大乘的命名場域裡有哪些名、各鎖什麼功能」;同一組詞,在兩篇裡承擔的是不同的義理工作。

附帶可舉的,是與師子奮迅同類的「師子遊戲三昧」——獅子遊行嬉戲、無所怖畏、隨意自在之態,亦在大品的諸三昧名列之中(如第 3.4 節所引問乘品的列舉)。它與師子奮迅共享同一族意象(獅子的威猛無滯),同樣是場域裡指向「自在無礙」的一個有名節點。

於是,從海印到師子奮迅,這片被命名的場域兩端俱見:一端是定之含容廣至法界全體,一端是菩薩出入諸定的酣暢自在。而統攝這兩端、統領這整片場域的,是第四節所立的首楞嚴。命名的語法,至此展開為一幅完整的義理地圖。

六、結語:命名之後,般若回頭

6.1 Part IV 四篇之弧的合攏

本篇是 Part IV「大乘禪定的轉向」的收束篇,這裡先把四篇合攏成一條弧線。Part IV 做的,是換一個傳統來重新看「定」。第一篇從般若的角度,看禪定如何被般若這個運作子轉化為「禪波羅蜜」——這是定的定性:定在大乘裡被重新定性為一種波羅蜜。第二篇從瑜伽行派的角度,看止觀如何被建模為「九住心」那樣一套精密的次第——這是定的建模。第三篇看菩薩與定的關係,看菩薩如何出入定而不住定味、不證實際——這是定的不住。而本篇看大乘把定本身擴張成了什麼——這是定的擴張:一個被命名的、開放的菩薩行門場域。

四篇是同一個「大乘轉向」脊柱的四個面:定性、建模、不住、擴張。前三篇處理的是「定的性質」「定的次第」「人與定的關係」;唯有本篇處理的,是「定這件事的規模與形狀」本身被改寫成了什麼。命名所做的工作——把無量的定化為可握的有限把手,每名鎖一功能,名相增殖編碼無盡——正是前三篇在各自的角度下都觸及不到的那一塊。

6.2 與當代學界的三處對話

當代西方學界對大乘的有名三昧已有重要研究,但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格局,本文須誠實揭示:迄今並沒有一部西方專著,是以「大乘三昧之命名擴張本身」為中心議題的。現有的三座地標,各自治一隅。

其一,拉莫特(Étienne Lamotte)對《首楞嚴三昧經》的譯註,權威地確立了首楞嚴三昧是菩薩「統攝一切三昧」的駕馭能力,是一種義理上的乘具,而非某一種定境——這一點本文完全接受,並以之為第四節的立論基礎。可以與之商榷的是,拉莫特的工作是單一文本的精審語文學;而本文並讀《首楞嚴三昧經》與《大智度論》,論的是「命名」這套語法在整個文類裡所做的製圖工作,這超出了任何單一文本的範圍。

其二,哈里森(Paul Harrison)對般舟三昧(見佛現前三昧)的研究,整部經以一個有名的三昧為核心,把定呈現為一種「面見諸佛」的修行技術,有力地證明了「一個有名的三昧可以自成一個獨立的義理單位」——這一點本文亦接受。可以推進的是,哈里森的取徑偏向社會學與文獻成立史(啟示、合法化),而本文更願意把般舟讀作一個「門的咬合」結構:定如何咬合到念佛、念佛如何咬合到佛現——也就是把它讀回命名語法所立的功能節點。

其三,戈梅斯(Luis Gómez)論大乘術語中的隱喻,指出定的名相往往承載著修道論上的隱喻(如努力與直觀之喻),而非平板的技術詞——這一洞見本文珍視。可以補充的是,戈梅斯的關注點在「努力與直觀」這一組張力上,而本文要論的是更基本的一層:多樣性本身即是義理——名相之所以無盡增殖,正因為每一個名鎖定一種菩薩功能,而增殖這件事本身就在編碼「定之為用無有窮盡」。

把這三座地標放在一起,恰好看見一道縫隙:拉莫特治一經、哈里森治另一經、戈梅斯治隱喻,而「為什麼大乘的定有這麼多名」這個比較性的問題,正落在三者之間沒有被任何一家正面承接。本文以漢傳論疏(尤以《大智度論》)的直讀來補這道縫——這不是本文的弱點,恰是它要站立的位置。

(須一提的是,本篇全程停留在義理與語文的會通層,不另作與現代心理學或神經科學的跨學科類比。理由是:本篇的核心工作是辨明一套漢譯經論內部的命名語法,這套語法的義理張力是自足的,強行嫁接一個科學類比反會稀釋它;定學與現代學科的會通,本卷另有適當的位置安放。)

6.3 牽衣回扣與跨傳統的對照

回到那個承重的意象。命名不是把定切碎成上百塊互不相干的碎片,而是給這件本來無從下手的、無量的定衣,標出一個個可以提起的衣角——牽住一角,舉衣皆得。這正是大乘擴張的真意:它沒有讓定變得更高、更玄、更難,它讓無量的定變得可以趣入

而若把這片繁茂的命名場域,與第二節那張早期定學的可數清單並置,我們看到的不是高下,而是兩種不同的義理姿態:早期定學以「一名一果」的精審求其清晰,大乘定學以「無量命名」的開放求其廣大。前者像一份可以讀完的目錄,後者像一片走不到邊的場域。這是兩種解經傳統各自成立的選擇,本文如實並陳,不作優劣的裁斷。

6.4 交給般若

然而,本篇的工作只是描述性的——它描述了大乘如何把定擴張為一個被命名的場域,卻還沒有追問這個場域自身的虛實。一個被般若浸透的讀者,讀到這裡會立刻起一個疑:這上百個有名的三昧、這個以首楞嚴為王的浩大場域,它自身是否也終須鬆開?當定被一一命名、一一賦予功能、一一建構成這樣一片莊嚴的地圖之後,般若會不會回過頭來,問一句:這「定相」本身,是否亦空?

這正是 Part V 文殊與般若的主場所要承接的問題。本篇把這個被命名的、首楞嚴所統攝的擴張場域,完整地建立起來,然後把它整個交到般若的手裡——讓般若回頭追問它的虛實。命名建立了場域,般若將檢驗場域;這一立一破,正是大乘定學最深的一組張力。而當這片定場最終須回歸般若、定相亦不可得時,那將是本卷在最後一篇所要兌現的伏筆。

萬定攝歸首楞嚴。 而首楞嚴,亦終須交還般若。


腳注


參考文獻
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
  • 《大智度論》,龍樹菩薩造,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  • 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,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 15 冊,No. 642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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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卷),實叉難陀譯,《大正藏》第 10 冊,No. 279。
  • 《雜阿含經》,求那跋陀羅譯,《大正藏》第 2 冊,No. 99。
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
  • Lamotte, Étienne. Śūraṅgamasamādhisūtra: The Concentration of Heroic Progress. Translated by Sara Boin-Webb. Curzon Press / Motilal Banarsidass, 1998/2003.
  • Harrison, Paul. The Samādhi of Direct Encounter with the Buddhas of the Present. Studia Philologica Buddhica V. Tokyo: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Buddhist Studies, 1990.
  • Gómez, Luis O. "Purifying Gold: The Metaphor of Effort and Intuition in Buddhist Thought and Practice." In Sudden and Gradual: Approaches to Enlightenment in Chinese Thought, edited by Peter N. Gregory. Kuroda Institute / University of Hawai'i Press, 1987.
  • Williams, Paul. Mahāyāna Buddhism: The Doctrinal Foundations. 2nd ed. London: Routledge, 2009.
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
簡稱全名大正藏編號造/譯者
大智度論大智度論T25, No. 1509《大智度論》Mahāprajñāpāramitā-upadeśa-śāstraT25, No. 1509鳩摩羅什 (後秦,40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龍樹造/鳩摩羅什譯
首楞嚴三昧經佛說首楞嚴三昧經T15, No. 0642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T15, No. 642姚秦 鳩摩羅什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鳩摩羅什譯
大品般若摩訶般若波羅蜜經T08, No. 0223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Pañcaviṃśatisāhasrikā-prajñāpāramitā-sūtraT8, No. 223後秦 鳩摩羅什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鳩摩羅什譯
華嚴經大方廣佛華嚴經(八十卷)T10, No. 0279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華嚴)Avataṃsaka-sūtra (80-fascicle)T10, No. 279實叉難陀 (唐,695–699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實叉難陀譯
雜阿含雜阿含經T02, No. 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求那跋陀羅譯

系列交叉引用 Cross-Reference

  • P04 四禪與四無色定之結構(卷之脊柱)→ 本篇第二節「有界清單」所拆其邊界的底圖。
  • P12 《大智度論》禪波羅蜜(定之性質)→ 本篇「以百八三昧釋禪波羅蜜」與其同出一論;Part IV 第一面。
  • P13 九住心(定之建模)→ Part IV 第二面;與本篇「擴張」並為大乘轉向脊柱之兩面。
  • P14 菩薩不住定味(定之不住)→ Part IV 第三面;師子奮迅、超越在彼作「出入自在」之示範,於本篇作場域中被命名之成員。
  • P16 般若對「貪定味、住三昧」之批判、定相亦空(Part V 文殊主場)→ 本篇所建之命名場域,交其回頭追問虛實。
  • P28 華嚴海印三昧之法界收頂(Part VIII)→ 本篇只取海印之名為種子,全幅留待此篇。
  • P31 定回歸般若(戒定慧三學之閉環·卷封篇)→ 本篇「交給般若」之伏筆所指的究竟落點。

Footnotes

  1. 《雜阿含經》卷三,聖法印經,「於空三昧未有所得,而起無相、無所有、離慢知見」,《大正藏》第 2 冊,No. 99。

  2. 《大智度論》卷四十七,龍樹菩薩造、鳩摩羅什譯,「上以十八空釋般若波羅蜜……以百八三昧釋禪波羅蜜。百八三昧,佛自說」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
  3. 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十八,「一切禪定亦名定,亦名三昧;四禪亦名禪」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
  4. 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十八,聲聞、辟支佛三昧與菩薩摩訶衍三昧「無量阿僧祇」之分判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
  5. 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卷五,問乘品,「有名寶印三昧、師子遊戲三昧……是三昧能印諸三昧,是名寶印三昧」,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 8 冊,No. 223。

  6. 《大智度論》卷二十八,「如牽衣一角,舉衣皆得;亦如得蜜」之喻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
  7. 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卷上,「首楞嚴三昧,不以一事一緣一義可知」,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 15 冊,No. 642。

  8. 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卷上,百義之首「修治心猶如虛空」,《大正藏》第 15 冊,No. 642。

  9. 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卷上,「一切助菩提法皆悉隨從,是故此三昧名為首楞嚴」,《大正藏》第 15 冊,No. 642。按:「首楞嚴」之字源訓釋(健行、勇健、一切畢竟等)出《大智度論》釋首楞嚴處,與本經以「統領」自我立名為不同層次,不可混同。

  10. 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(八十卷)卷十四,賢首品,「如是一切皆能現,海印三昧威神力」,實叉難陀譯,《大正藏》第 10 冊,No. 279。

  11. 《大智度論》卷八十一,「超越三昧、師子奮迅三昧等無量諸菩薩三昧」及二乘與菩薩超越定之分判,《大正藏》第 25 冊,No. 1509。

Paper:* SAMADHI-P15 · *Samādhi as Mahāyāna Expansion* · **SAMĀDHI · Part IV · The Mahāyāna Turn

Author:* 釋慧鏡 (Shi Huijing) · *Project:* 指月 / Pointing-at-the-Moon · *Series:* The Six Practice Gates (六行門)

License:* CC BY-NC-SA 4.0

CBETA 校對:*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(《大智度論》T1509、《佛說首楞嚴三昧經》T0642、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T0223、《大方廣佛華嚴經》T0279、《雜阿含經》T0099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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