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觀雙軌
英文題名:Samatha and Vipassanā
本篇處理本卷反覆出現的一個問題——定與慧的關係——之第一次正面安置。前一篇以佛陀捨棄無色定的故事,把「最深的定本身並非解脫」這道牆立了起來,卻留下一個懸而未決的問句:定與慧,究竟是兩條分岔的路,還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?本篇從巴利與阿含的最古層回答這個問題。經由增支部《雙運經》(Yuganaddha-sutta, AN 4.170)所列的四條成道之道、雜阿含對應的四「說道」(SA 560)、以及止觀互成的相生結構(SA 464),論證一個結論:止(samatha)與觀(vipassanā)不是彼此的替代品,不是相互排斥的兩個陣營,而是同一輛車的兩條軌道——可以分修,可以雙運,最終都合趣於同一個目的地,也就是慧的解脫。本篇同時守住兩重邊界:其一,「兩軌」並不等於「定可有可無」;慧解脫的反證所顯示的,是止這一軌的最低限度,而非它的缺席。其二,本篇只分析兩軌的結構關係,不展開觀的修法本身。最深一層的「定須回歸於慧」之不對稱,留待本卷封筆篇兌現。
一、立問——兩種閉關的分岔
設想你打開一份禪修中心的課表。同一個月份裡,並排著兩種營隊:一邊寫著「專注」或「止」,一邊寫著「內觀」。兩者各有導師、各有作息、各有一套自己的語彙,中間彷彿有一條看不見的分界線。報名的人往往會在某個時刻被一個問題攔住:到底需不需要先修出很深的定,才能談得上開悟?還是說,定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助跑,真正起作用的是觀?
這個問題並不新。它換過很多副面孔,但骨架始終是同一個:定與慧,是不是兩件方向相反、彼此競爭的事。而它之所以容易把人困住,是因為它預設了一個雙重的錯誤前提——要麼以為定能取代慧(修到夠深,慧自然現前),要麼以為定與慧勢不兩立(用心收攝就妨礙了照見實相)。這兩種說法看似對立,其實共用了同一個假設:止與觀是兩個必須二選一的東西。
前一篇〈閻浮樹下與二師〉把這道張力戲劇化到了極點。佛陀向兩位老師學會了當時印度最高的兩種無色定——無所有處與非想非非想處——卻把它們捨下,因為那不是他要的解脫。那一篇在卷的地基上立起了一道牆:最深的定本身,並不是解脫。但它也在篇末留下了一個交給本篇的問句:定與慧,究竟是兩條分岔的路,還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?並順手寫下一句直覺式的答案——「定到了盡頭,慧才開始」。1
本篇要做的,正是把這個問句擺上桌面,並且校正那句直覺。「定到了盡頭,慧才開始」是一種直線式的讀法:先把定修滿,再換到慧。但巴利與阿含的最古層給出的圖像不是一條直線,而是兩條並行的軌道。本篇的命題可以先一句話放在這裡:止與觀不是替代,不是對立,而是同一輛車的兩條軌道——可分修、可雙運,終歸於一。前一篇承接的是求道的「敘事」,本篇承接的是它留下的「問題」,並把回答的方式從講故事轉為分析結構。
二、巴利的兩個詞——止與觀作為一對
要看清兩條軌道,得先看清兩個詞。
止(samatha),字面是「平靜、止息」。它指的是心的收攝與安定,是把向外攀緣、四處奔散的注意力收回來、安住於一處的工夫。用一個或許更貼近的說法:止是「減去」而非「加上」——減去散亂、減去掉舉、減去那些讓心無法停駐的雜音。它不是要心去抓住什麼,而是讓心鬆開那些它平時抓著不放的東西,於是自然沉靜下來。
觀(vipassanā),字面是「分別地看見、透視地看見」。它指的是照見事物的實相——看見一切有為法的無常、苦、無我。如果止是讓水面平靜,觀就是透過平靜的水面看清水底。這裡要先立一道自我設限的界線:本篇只說觀「在這對軌道裡的位置」,不展開觀「怎麼修」。十六觀智、生滅隨觀這一類觀的修法本身,屬於後續的系列,本篇一概不碰,只標其位、不展其法。
巴利經藏不只是並列這兩個詞,還明白地把它們配成一對、各司其職。增支部二集有一段經文,把止與觀放在同一個句式裡對舉(AN 2.31,即巴利聖典協會編號 AN 2.30;兩種編號並存,查閱時須留意)。它的結構大致是:修止,所成就的是「心」的開發,由此斷除貪,得到的是「心解脫」(cetovimutti);修觀,所成就的是「慧」的開發,由此斷除無明,得到的是「慧解脫」(paññāvimutti)。2
這段經文值得停一下。它沒有把止與觀排成上下高低,而是把它們排成兩條各自對治不同煩惱的路——一條對治貪這類情意的繫縛,一條對治無明這類認知的蒙蔽。兩條路指向的不是兩個終點,而是同一個解脫的兩個面向。換句話說,經文一開始給我們的,不是「先後」,而是「分工」。這正是前一篇〈三詞辨義〉早已點出、而說明白要留待本篇的關係:止與觀,是被經典親手配成的一對。
至於這一對如何組合、能有哪幾種走法——那是下一章的事。
三、雙運的四種模式——《雙運經》的結構
如果說 AN 2.31 給的是「兩條軌道各自的方向」,那麼增支部四集的《雙運經》(Yuganaddha-sutta, AN 4.170)給的,就是「這兩條軌道可以怎麼組合著走」。這是本篇最關鍵的一段經,因為它幾乎是一勞永逸地否定了後世才出現的「純止派對純觀派」之分。
要先說明一件事:這段經不是佛陀親口所說,而是尊者阿難對眾比丘宣說的。阿難在這裡說,凡是宣稱自己證得阿羅漢果的人,都不出四條道路。第一條,是「先修止、後修觀」(samathapubbaṅgamaṁ vipassanaṁ bhāveti)——先讓心安定下來,再以此為基照見實相。第二條,反過來,是「先修觀、後修止」。第三條,是「止觀雙運」(samathavipassanaṁ yuganaddhaṁ bhāveti)——止與觀並駕齊驅地一起開發。第四條,較特別,是心被掉舉所擾、難以安住時,先對治這份不安,待心終於安定,便趣入正道。3
(依巴利經文本身的體例,後三條在原典中以省略符代過,只把第一條完整鋪陳;此處依其例,補出四條之名而其餘共用同一句式。)
這四條道路有一個共同的結尾:道生起了(maggo sañjāyati),結縛被斷除了,行者趣向同一個阿羅漢果。請注意這個「皆趣於一」的結構意味著什麼。它意味著:在佛教最古的這一層,止與觀從來不是兩個敵對的學派、兩種必須選邊站的修法。它們是同一段路的兩種編排方式——你可以先安定再透視,可以先透視再安定,可以兩者並行,甚至可以從對治散亂入手——但無論哪一種,到頭來都得兩者俱全,都通向同一個解脫。
「雙運」這個詞本身就藏著一個意象。它的巴利原文 yuganaddha,字面是「軛」——把兩頭牛套在同一根橫木上,一起拉同一輛車。這正是經典自己給出的譬喻,也正是本篇標題所借的圖像:兩條軌道,不是兩輛車,而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;不是各走各的,而是同負一軛、同趨一處。4
於是,那個讓報名禪修營的人困住的問題——「要選止營還是觀營」——在這段經面前其實是個假問題。經典從不要你二選一。它給你的是四種把兩者配在一起的方式,以及一個不變的結論:缺了任何一邊,車都到不了目的地。
四、阿含與論層的止觀——漢譯如何承接這對軌道
到這裡,也許會有人懷疑:止觀雙運這套講法,會不會是後世論師或某個宗派事後補上的系統?答案是否定的。我們只要轉到漢譯的阿含,就會發現同一套結構早已在那裡。
先看《雜阿含經》第五六〇經(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二十一)。這一經正是《雙運經》的漢譯對應本。阿難在這裡列出四條「說道」來斷除諸煩惱,而其中第四條,明明白白寫著「止觀和合俱行」——這就是雙運。前三條則共用一組定型語,描述心如何「住心、善住心、局住心、調伏心、止觀一心、等受」而後斷結。漢譯用的是「止觀一心」「止觀和合俱行」這樣的義譯詞,與巴利的「雙運」遙相呼應。兩個傳統,隔著一條翻譯的長河,保存了同一個結構。5
再看更乾淨的一段:《雜阿含經》第四六四經(同藏,卷十七)。6阿難問一位上座,應當修習哪兩個法,上座答:「所謂止、觀。」接著這句最為要緊——
「修習於止,終成於觀,修習觀已,亦成於止。謂聖弟子止、觀俱修,得諸解脫界。」
這句話把兩條軌道的關係說成了「相生」:修止能成就觀,修觀也能回過頭成就止;兩者互為增上,不是單向的階梯。而它最後落在哪裡?落在「諸解脫界」——也就是說,止與觀在這個結構裡,永遠是「為了」那個聯合的果,而從來不是終點本身。定不是用來停駐的地方,定是用來通向解脫的軌道之一。
那麼,定究竟在慧裡起什麼作用?《雜阿含經》第六五經(同藏,卷三)7給了最古的一句根源語:
「常當修習方便禪思,內寂其心。所以者何?比丘常當修習方便禪思,內寂其心,如實觀察。」
「內寂其心」是定,「如實觀察」是慧;在句法上,前者正是後者的前提——心先安定下來,才談得上如實地照見。這正是「依定發慧」這條線在阿含裡的源頭。但這裡要極小心地守住一個分際:經文說的是「定為慧之所依」,是慧的必要助緣、是它得以發生的條件;它不是說「一入定,慧就自動冒出來」。換一個更精確的說法——定是慧的「增上緣」,不是慧的「親因」。論藏對此說得更明白,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(同藏第二十九冊,No. T1558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Abhidharmakośa-bhāṣyaT29, No. 1558尊者世親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二十五)有一句:「勝定為依,便令信等與出世法為增上緣。」8「增上緣」這個詞,正好與本卷一貫的語彙相合:定是助成的條件,不是直接生出慧的原因。守住這一分際很重要,否則就會滑回前兩篇已經防過的誤區——以為修到絕對的深定,解脫就會隨之而來。
關於漢譯,這裡還要補一筆,承接前面〈三詞辨義〉提過的「漢譯之裂」。今天我們熟悉的「奢摩他」「毘婆舍那」這兩個音譯詞,在四部阿含裡其實一次也沒出現過。阿含層用的全是「止」「觀」這樣的義譯。音譯詞是後起的——它們屬於論藏與後世天台一系的詞彙層。9這個細節提醒我們:止觀雙運的「結構」在阿含裡早已完備,但承載它的「詞」在漢地經過了不止一次的翻譯與選擇。(至於這套結構後來在瑜伽行一系如何被系統化為九種心住,那是本卷後面的事,此處只標一個方向,不展開。)
五、慧解脫的反證——雙軌中「軌」的不對稱
到目前為止,兩條軌道看起來是對稱的:止成就心解脫,觀成就慧解脫,並駕齊驅。但經典裡有一組材料,會逼出一個更精細的問題:這兩條軌道,真的等重嗎?
《中阿含經》第一九五〈阿濕貝經〉(《大正藏》第一冊,No. T0026《中阿含經》MadhyamāgamaT1, No. 26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五十一;與巴利中部第七〇《枳吒山邑經》對應)保存了三種解脫者的分型。10沿著「定」與「慧」兩條軸,它把人排成一個簡明的格局:
- 俱解脫者:「八解脫身觸成就遊,以慧見諸漏已盡」——既有深定(身證八解脫),又有斷盡煩惱的慧。
- 慧解脫者:「八解脫身不觸成就遊,以慧見諸漏已盡」——沒有那層深定,卻同樣以慧斷盡了煩惱。
- 身證者:「八解脫身觸……不以慧見諸漏已盡」——有深定,卻還未以慧斷盡煩惱。
這裡要先釐清一個容易誤讀的詞。「八解脫身觸」並不是泛指「有沒有定」,而是特指那種對四無色乃至滅盡定能夠自在出入的「深定」。所以慧解脫者「身不觸」,意思是他缺的是那層最深的安止定,而不是缺一切定。
把這三型攤開來看,最值得注意的是「慧解脫」這一格:它沒有最深的定,卻照樣解脫。配上前一篇也用過的《雜阿含經》第三四七經〈須深經〉(同藏,卷十四)11,這一點就更清楚了。須深逐一追問那些自稱阿羅漢的比丘:你們證得初禪嗎?二禪、三禪、四禪呢?無色的身證呢?比丘們一概回答「不也」,並自陳「我是慧解脫也」。佛陀對此的解釋是:「彼先知法住,後知涅槃……離於我見,不起諸漏,心善解脫。」
這裡又有一個高危的詞要當心。經文說慧解脫者「不得正受」——這個「正受」(samāpatti,等至、安止定),指的是四禪無色那種深定的安住,不是指八正道裡的「正定」(sammā-samādhi)。把「不得正受」誤讀成「沒有正定」會出大錯,因為那會與前一篇確立的「正定即四禪」之說正面衝突。慧解脫者並非沒有定——他至少有趣向解脫所需的那一分定,只是沒有走完四禪八定的全程。
理清了這些,反證的真正意思才浮得出來。它證明的是:解脫之所以成立,繫於慧對煩惱的斷除,而不繫於定的深淺。一個人可以沒有最深的定而解脫,但不可能沒有慧而解脫。這就是兩條軌道之間的不對稱——它們並行,但這輛車的方向是慧。
不過,這裡必須立起本篇最重要的一道防火牆:「兩軌」並不等於「定可有可無」。慧解脫的反證所否定的,是「非得證盡無色那種絕對深定,才能解脫」這個說法;它否定的不是「沒有任何定也能解脫」。慧解脫者仍然有定,只是不滿全程。所以這組材料真正顯示的,是止這一軌的「最低限度」,而不是它的缺席。把它讀成「定原來是多餘的」,恰恰讀反了——它顯示的是定無法被完全抽掉,只是不必修到極致。這也正是前一篇那道牆、以及本卷「定須回歸於慧」之說的所以然。
最後標明一件事,以免與前篇重複:同一組慧解脫的材料,前一篇是從「解脫不繫於定的深淺」這一面引用的,本篇則是從「兩條軌道如何組合於同一個解脫」這一面重新訪問的。至於上座部內部關於慧解脫究竟需不需要「剎那定」或「近行定」的註釋之爭,本篇只把它標為一個邊界個案而擱置,留待後面處理定學系統化的部分再裁,此處不作判決。12
六、現代對話與收束
把這個結構放到現代學界,會遇到幾位值得對話的研究者。在進入對話之前,先安一個方法論上的提醒。學者夏夫(Robert Sharf)曾警告:不要把經典裡那套禪那的定型描述,當成透明的「內在體驗實況報告」來讀,更不要用「禪修體驗到底是什麼」這種問法去裁決止觀的關係。這個提醒,本篇照單全收——也正因如此,本篇全程走的是文本與結構的路:我們讀的是經典自身的「文本架構」如何安置止與觀,而不是去聲稱誰的禪定體驗才算數。在這個意義上,本篇的論證本來就站在夏夫的警告之外。13
第一位對話者是項克曼(Richard Shankman,《三摩地的體驗》)。他指出,經典裡的禪那其實有兩種讀法:經藏的禪那較輕、可與觀並行;而《清淨道論》的禪那則是五根閉合的深度安止,門檻被抬得很高,高到讓人覺得「此生不可得」而生悲觀。這一點可以接受一半:經藏的四禪定型句本身,的確不蘊含後世那種「感官完全關閉」的讀法,而那份「達不到」的焦慮,在實修者身上是真實的。但要往回推一步——經藏與《清淨道論》之別,是程度與系統化的差異,而不是「止觀對立」的證據。因為同一個經藏,既給了「較輕的禪那」,也給了《雙運經》的止觀雙運;於是即使站在項克曼自己偏重經藏的前提上,「兩條軌道」仍然歸於「一輛車」。
第二位是阿貝爾(Keren Arbel,《早期佛教禪修:四禪作為道的實現》,Routledge 2017)。她是本篇最有力的同盟者,主張四禪本身就已是道的實現、本就浸透著觀的成分,而「止觀二分」是後世強加的。這個立場大半可以贊同:早期經典裡的禪那,的確不是一種情感被抹平的恍惚出神,而是一種認知豐富、倫理飽滿的心態;那種僵硬的「先止後觀」兩步走,並不是唯一的讀法。這裡只想溫和地補一句(補充多於反駁):若把止「完全」消融進觀、當成同一回事,就會抹去經典自己分立二者、再以「軛」把它們套在一起的那段經——《雙運經》恰恰是「分別命名、而後並駕」。經典的動作是「套軛」,不是「等同」。所以本篇的「兩軌一車」,毋寧說是對阿貝爾的一個友善的微調。(波拉克在《重審禪那》裡的一句也可旁證:在嚴格的文本批判讀法下,止觀的二分或許本來就是後世的添加。)
第三位是考辛斯(L. S. Cousins,〈止乘與觀乘〉)。他提醒我們:「止乘」「觀乘」這對說法,是傳統「自己」就承認的兩條進路,而它們最終匯歸於同一個果。也就是說,這種「兩乘」的語彙是經典與註釋層本有的,不是現代的發明,它描述的是互補的兩種進路。這恰好為本篇標題的結構撐了腰——兩條軌道,但同趨一覺。(這裡的「乘」是「載具」的譬喻,借的是車輪、軛的意象,而不是某種更晚的判教學說,須加以分別。)14
順帶說明,今天南傳上座部內部確實存在「乾觀」與「止先」兩種偏重不同的修學路線。本篇把它們描述為不同的「進路與編排次第」,而絕不點名評斷任何在世的禪師或僧團——那既非本篇的工作,也是必須守住的一條線。
在收束之前,重申本篇一直在守的兩條紅線。其一,念(sati)不等於定。念是兩條軌道共通的一個要素,不是任何一條軌道的同義詞;現代的正念運動常把觀化約為「綿密的當下覺察」、把止化約為「放鬆的專注」,本篇始終以文本為牆,不隨這種化約走。其二,也是同一道牆的另一面——不要把止與觀這兩個有確切教義內涵的詞,當成可以隨手貼上的招牌。
於是,回到那份讓人困住的禪修課表。止與觀,從來不是要你二選一的兩個陣營。它們可以分修,可以雙運,但終究合趣於同一個目的地——慧的解脫。只是這兩條軌道並不全然等重:它們並行,而這輛車的方向,始終是慧。最深的那一層——定到了極處反而要鬆開、連最深的定本身也不可執取——本卷會留到封筆之時才真正兌現。
然而要看清這輛車究竟怎麼走,得先把其中一個輪子拆下來、翻過來看它的內部。止這一軌,並不是一片均勻的平靜,它有由淺入深的刻度:四禪與四無色,就是這條止軌一階一階的分層。下一篇要做的,正是把這條刻度——本卷的脊柱——一級一級地立起來。
參考文獻
佛教典籍(大正藏原典)
- 《雜阿含經》,求那跋陀羅譯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。(卷三第六五經、卷十四第三四七經、卷十七第四二九經、卷十七第四六四經、卷二十一第五六〇經)
- 《中阿含經》,瞿曇僧伽提婆譯,《大正藏》第一冊,No. T0026《中阿含經》MadhyamāgamaT1, No. 26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。(卷五十一第一九五〈阿濕貝經〉)
- 《增壹阿含經》,瞿曇僧伽提婆譯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125《增壹阿含經》EkottarāgamaT2, No. 125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。(卷七高幢品)
- 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,世親造,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二十九冊,No. T1558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Abhidharmakośa-bhāṣyaT29, No. 1558尊者世親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。(卷二十五)
巴利聖典(SuttaCentral,Bhikkhu Sujato 英譯,CC0)
- Yuganaddha-sutta, AN 4.170(巴利聖典協會 A ii 156–157,依對照表)。
- AN 2.31(巴利聖典協會編號 AN 2.30)。
- Cetanākaraṇīya-sutta, AN 10.2。
- Upanisā-sutta, SN 12.23。(為出世緣起,非十二支輪迴鏈。)
現代研究
- Arbel, Keren.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: The Four Jhānas as the Actualization of the Path. Routledge, 2017.(副標待核)
- Cousins, L. S. "Samatha-yāna and Vipassanā-yāna."
- Polak, Grzegorz. Reexamining Jhāna.
- Shankman, Richard. The Experience of Samādhi.
- Sharf, Robert. "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."(出處待核)
交叉引用
- 承接:P01〈三詞辨義〉(止、觀關係屬本卷後章,本篇兌現);P02〈閻浮樹下與二師〉(最高無色定 ≠ 解脫之牆,及篇末「兩條路或兩個輪子」之問句)。
- 指向:P04〈四禪與四無色定〉(本卷脊柱;拆開止軌,立其由淺入深之刻度)。
- 後續:止觀於瑜伽行一系之系統化(九種心住,Part IV);定學系統化與慧解脫之剎那定/近行定爭議(Part III);觀的修法本身(後續系列)。
- 遠程鎖合:本卷封筆篇兌現「定須回歸於慧、最深的定亦不可得」之不對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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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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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一篇〈閻浮樹下與二師〉篇末以「兩條分岔的路,還是一輛車的兩個輪子」交棒予本篇,並預告核心問句;本篇直承此譬喻而立,並校正其「定到了盡頭,慧才開始」之直線讀法。參見本系列 P02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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增支部二集(AN 2.31)之巴利聖典協會編號為 AN 2.30,兩種編號並存,引用時宜同時標明,以免讀者遍尋不獲。止導心解脫、觀導慧解脫之對舉,見 SuttaCentral 收 Bhikkhu Sujato 英譯(CC0)。 ↩
-
《雙運經》(AN 4.170)為尊者阿難所說,非佛陀親說,行文須如此標明。經中後三道以省略符(…pe…)代過,僅第一道完整鋪陳,此處依其例補名而註其餘共此句式。巴利聖典協會編號 A ii 156–157(依對照表)。巴利出 SuttaCentral,Bhikkhu Sujato 英譯(CC0)。 ↩
-
「雙運」之巴利原文 yuganaddha,字面為「軛」,乃以二牛同負一軛拉一車之意象;本篇標題「兩條軌道,一輛車」即借此譬喻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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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雜阿含經》第五六〇經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二十一;求那跋陀羅譯。「止觀和合俱行」為第四說道,與 AN 4.170 第三道「止觀雙運」對應。 ↩
-
《雜阿含經》第四六四經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十七。其果為「諸解脫界」,非定本身。本經(止觀相生)與第五六〇經(止觀和合俱行之四說道)所言不同,不可交叉互引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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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雜阿含經》第六五經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三。「內寂其心」(定)為「如實觀察」(慧)之句法前提。語意為「定為慧之依/增上緣」,非「入定即自動生慧」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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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,《大正藏》第二十九冊,No. T1558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Abhidharmakośa-bhāṣyaT29, No. 1558尊者世親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二十五;玄奘譯。「增上緣」(adhipati-pratyaya)一詞與本卷語彙相合:定為助成之條件,非直生慧之親因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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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奢摩他」「毘婆舍那」二音譯詞在四部阿含(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/T0026《中阿含經》MadhyamāgamaT1, No. 26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/T0125《增壹阿含經》EkottarāgamaT2, No. 125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)中均未出現;阿含層純用「止」「觀」之義譯,音譯為後起之論藏與天台詞彙層。承本系列 P01「漢譯之裂」之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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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阿含經》第一九五〈阿濕貝經〉,《大正藏》第一冊,No. T0026《中阿含經》MadhyamāgamaT1, No. 26東晉 瞿曇僧伽提婆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五十一;瞿曇僧伽提婆譯。與巴利中部第七〇《枳吒山邑經》(MN 70 Kīṭāgiri)對應。三型沿定、慧二軸排成 2×2 之三格。「八解脫身觸」特指對四無色乃至滅盡定之自在出入,非泛指任何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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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雜阿含經》第三四七經〈須深經〉,《大正藏》第二冊,No.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,卷十四。「不得正受」之「正受」即 samāpatti(等至、安止定),非八正道之「正定」(sammā-samādhi);不可誤讀為「無正定」。慧解脫者仍有趣向解脫所需之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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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解脫之反證,前一篇(P02)係從「解脫不繫於定之深淺」面引用,本篇係從「兩軌如何組合於同一解脫」面重訪。關於慧解脫是否需剎那定/近行定之註釋爭議,本篇標為邊界個案而擱置,留待本卷後段處理定學系統化之部分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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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法論提醒見 Robert Sharf, "Buddhist Modernism and the Rhetoric of Meditative Experience"(學刊出處待核)。其誡:勿將經典禪那之定型描述當作透明之內在體驗報告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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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話者三家之具體頁碼從略,僅標作者與著作:Richard Shankman, The Experience of Samādhi;Keren Arbel, Early Buddhist Meditation: The Four Jhānas as the Actualization of the Path(Routledge, 2017,副標待核);Grzegorz Polak, Reexamining Jhāna;L. S. Cousins, "Samatha-yāna and Vipassanā-yāna"。三家之立場概述為意譯,未引原句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