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根系——阿毗達磨與瑜伽之形成
Chapter 2 · The Root System — Abhidharma, the Schools, and the Southern Answer
第一部 · 源流
南傳佛教講無我講得那麼徹底,唯識卻立一個阿賴耶識——矛盾嗎?
要答這一問,得先看清雙方共同的來處:佛滅之後,弟子們用了幾百年做同一件事——把經中的心,拆開來看清楚。這個傳統叫阿毗達磨(義為「對法」:面對法、辨析法之學)。本章走四步:分析傳統為何而起、部派如何處理無我而相續及種子所依之問、南傳給了什麼答案、以及瑜伽師在分析之上多走的那一步。
一 · 阿毗達磨之路——分析即是修行的前置
把心拆成一條條的「法」(構成經驗的基本項),聽起來像學術癖好。《俱舍論》開卷的歸敬頌,替整個傳統交代了動機:
「若離擇法定無餘,能滅諸惑勝方便, 由惑世間漂有海,因此傳佛說對法。」
「擇法」,是對諸法的簡擇分辨——一項一項看清楚:這是受,這是想,這是貪,這是慧。頌文的主張斬釘截鐵:離了擇法,「定無餘」——沒有任何別的——「能滅諸惑」的殊勝方法。為什麼?「由惑世間漂有海」:是煩惱讓世間在生死之海上漂流;而煩惱藏在看不清的地方。你滅不掉你認不出的東西。長行說得更直白:
「若離擇法,無勝方便能滅諸惑。」「離說對法,弟子不能於諸法相如理簡擇。」
所以分析不是修行之外的學問,是修行的前置工序——先把心拆到能指認的顆粒度,功夫才有下手處。(本書第六章的百法、五十一心所,正是這條路在此宗的成品。)
瑜伽師的根本論《瑜伽師地論》,承接的正是這個分析的基因。其意地一段,把第一章阿含裡並用的三個詞正式分了工:
「云何意自性?謂心、意、識。心,謂一切種子所隨、依止性所隨、性、體能執受、異熟所攝阿賴耶識。意,謂恒行意,及六識身無間滅意。識,謂現前了別所緣境界。」
逐項放慢。「識」,是當下正在了別對象的那個——看見顏色、聽見聲音、想著事情的現行認知。「意」,是恒常運行的那一層自我指涉的心(以及前念滅後為後念開路的「無間滅意」)。「心」——注意定義裡的關鍵詞——「一切種子所隨」「能執受」「異熟所攝」:隨持一切種子、執受此身、承載業果成熟的那一層,名為阿賴耶識。三個詞,在此被分成三個職位。須守住年代:阿含只提供「心、意、識」三詞並用;把三詞分配為阿賴耶、恒行意與現前了別,這是後出瑜伽論書的分判,不可倒說成阿含原句已經明列八識。連最表層的五識,論文也句句掛回深層:「種子依,謂一切種子阿賴耶識。」——到了《瑜伽師地論》,分析從第一頁起,確實掛在「誰持」之問上做。
二 · 部派的答案——「異門密意,已說」
第一章留下的持種之問,部派各有作答。《攝大乘論》開卷處,無著自己列了這份帳:
「復次,聲聞乘中亦以異門密意,已說阿賴耶識,如彼《增壹阿笈摩》說:「世間眾生,愛阿賴耶,樂阿賴耶,欣阿賴耶,憙阿賴耶……」」 「於大眾部阿笈摩中,亦以異門密意,說此名根本識,如樹依根。化地部中,亦以異門密意,說此名窮生死蘊。」
三條逐一看。第一,《攝論》自稱聲聞乘《增壹阿笈摩》已以「異門密意」說阿賴耶,並以愛、樂、欣、憙阿賴耶的句義為證;這是無著論中的引稱,不等於宣告今存《增一阿含》可檢得同句。第二,《攝論》說大眾部阿笈摩以「根本識」為異門,喻如樹之依根。第三,它說化地部以「窮生死蘊」為異門。三個名字是否本來就是同一教義,不能越過各部文脈代判;可以確定的是,無著把它們會通到阿賴耶識這一職位。其結論一句收攏:
「由此異門,阿賴耶識成大王路。」
「異門」,不同的門;「密意」,有所保留的用意——在《攝論》的自我說明中,諸門會入同一條「大王路」。(所引經文與今存本之對應狀態,依本書標準紀律記於考據層。)準確地說,無著藉各部異名為阿賴耶識建立教內前史;這是論主的會通,不是我們替所有部派宣布同義。
在「種子」本身與阿賴耶識之間,還有一座不能略過的橋:經部已用種子與因果相續解釋前後相承,但種子所寄之處不同。窺基《述記》釋《成唯識論》「本識中」三字,明說它是為了「簡經部師色、心等持種」;也就是經部以色、心等相續持種,唯識則把能持種的功能定位在本識。《成唯識論》從本宗立場再作批判:「經部師等因果相續,理亦不成,彼不許有阿賴耶識能持種故。」這裡須分清兩層:種子/因果相續之問並非到唯識才出現;唯識新增的關鍵,是主張須有一個恒轉而可持種的阿賴耶識作所依。至於種子與熏習的細部機制,本書第八章專章開演。
三 · 南傳的答案——有分心
同一個無我而相續之問,南傳阿毗達磨也給了自己的答案,名為 bhavaṅga——漢譯「有分」,即「有」(生命存在)之「分」(成分、基底)。這裡不說有分心持種;只比較它如何說明認知間的生命相續。此說在漢傳藏經中有現成的見證:南系論書《解脫道論》的漢譯本。其定義一句:
「於是有分心者,是於此有根心如牽縷。」 〔《解脫道論》T32n1648 0449b09·梁 僧伽婆羅譯·巴利平行 Vism XIV/Abhidhammattha-saṅgaha 有分諸節·待譯〕
有分心,是此一期生命的「根心」,如一條牽引的縷線——認知一起一落,線始終在底下牽著。它如何運作,論中有一個完整的比喻,值得全引:
「如王殿上閉城門臥,傴女摩王足,夫人坐,大臣及直閣列在王前,聾人守門依城門住。時守園人取菴羅果打門,王聞聲覺,王勅僂女:汝當開門。僂女即奉命,以相貌語聾人言。聾人解意,即開城門,見菴羅菓。王捉刀,女受菓將入,現於大臣。大臣授與夫人,夫人洗淨,或熟或生各安一處,然後奉王。王得食之,食已即說彼功德非功德,還復更眠。如是如王臥,如有分心可知。」 〔同前·0449b18–26·待譯〕
國王在深宮中睡著——這是有分心:眼耳等六門無事時,心並非斷滅,而是沉在這條底線上安眠。守園人拿芒果敲門——外境叩擊感官之門。接著一連串職司依次運轉:僂女傳話、聾人開門、捉刀女接果、大臣呈遞、夫人洗淨、國王食之並評其味——論文自己給了對映(「如傴女以相貌教聾人開門,如是轉心可知。如聾人開門見菴羅菓,如是眼識可知。」):一次「看見」,在這套分析裡是七個心識職能的接力。最後——「如王更眠,如是有分心度可知」——事過境遷,心退回有分,王復入眠。
現在可以並排看兩個答案了。問題相同:無我而有相續,認知剎那生滅,其間之連續由何而立?答案相異:南傳的有分如牽縷——它是認知「之間」的底線,認知起時它讓位,認知落時心回到它;唯識的阿賴耶如瀑流(第一章的頌)——它與一切認知同時俱轉,一面持種、一面受熏,不待前台落幕才現身。一個是單層舞台的幕間底色,一個是雙層舞台的地下河。相近的問題,不同的答案——是共鳴,不是同一。本書不判高下;並排只說明無我而相續是兩套傳統共同處理的問題,不能反推整個佛教分析傳統都承認一種深層心。上一節的經部以色、心等相續持種,正顯示共同的是問題,不是答案。
四 · 從分析到修行全圖——瑜伽師的重組
這裡不能把阿毘達磨寫成只會分析、到瑜伽行派才開始修行:本章開頭所引《俱舍論》已明說,擇法是滅惑之本。瑜伽行派在此多做的,是把心法分析、聞思修、禪定所緣、三乘行位與果依重新組織、擴展成一張十七地修行全圖。《瑜伽師地論》開卷即宣示其架構:
「云何瑜伽師地?謂十七地。」
十七地——瑜伽師(禪觀行者)所行的十七層地面——從五識身相應地、意地的分析起步,中間立著聞所成地、思所成地、修所成地三塊完整的地(聞思修在此不是三個副詞,是三片疆土),一路鋪到聲聞地、菩薩地,終於有餘依、無餘依。它不是用「有修行」取代阿毘達磨,而是以自己的地論架構把分析與行道重新編排,並大幅開展菩薩地。這正是「瑜伽」二字在本論結構中的分量(第三章開卷詳說),也是本章的收束——
回到開章之問:矛盾嗎?南傳與唯識共守無我,共認相續之問必須回答,並且各自給出了守住無我的答案:有分不是我,如縷不如魂;阿賴耶更有佛親口立的警告牌——「恐彼分別執為我」。二者並非同一心體說,功能、起滅關係與所屬論系都不同;只能在『如何守住無我而說明相續』這一問上並讀。而把阿賴耶識從相續的解釋推展成道路——可以觀其作用、轉其染淨所依、依之說明成佛——是下一章三位論師所成體系的一部分。
欲循原典:讀路第八站《瑜伽師地論》、第六站《攝大乘論》所知依在等;《俱舍論》為旁參之根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