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· 彌勒·無著·世親

Chapter 3 · Maitreya, Asaṅga, Vasubandhu — the Founding of the School

第一部 · 源流


這套學問是誰立的?為什麼開山的是兩兄弟?

第二章結束在一個懸念上:分析傳統把心拆清楚了,誰來把拆清楚的心變成一條路?答案是三個名字——彌勒、無著、世親——一位傳統尊為當來下生的菩薩,一對親兄弟。本章依史傳與論典自己的話,把這段生起講一遍。

一 · 瑜伽師的傳統——「瑜伽」二字的分量

先解宗名。此宗印度本名瑜伽行派,行者稱瑜伽師。「瑜伽」今日多聯想到體位法,原義卻是「相應」——相契、相合、上軛同行。相應什麼?註釋根本論的最勝子菩薩,開卷給了定義:

「謂一切乘境、行、果等所有諸法皆名瑜伽,一切並有方便善巧相應義故。」 〔最勝子《瑜伽師地論釋》·T30n1580〕

境(所觀的實相)、行(能修的功夫)、果(所證的果位)——三者互相咬合、彼此相應,名為瑜伽。所以「瑜伽師」不是體操家,是讓見地、功夫與果證環環相扣的禪觀行者;他們的學問是坐出來、觀出來的,不是書齋裡推出來的。這個傳統的百科全書,就是上一章末尾那張十七地的大圖——《瑜伽師地論》,此宗的根本論。

二 · 彌勒五論與無著——根本論之成立

根本論從何而來?先聽宗門自己的敘述。最勝子把它放進一個更大的鐘擺裡:

「龍猛菩薩證極喜地,採集大乘無相空教造《中論》等,究暢真要,除彼有見。」「由是眾生,復著空見。無著菩薩位登初地,證法光定、得大神通,事大慈尊,請說此論」 〔同前·T30n1580〕

佛滅之後,學人多執「有」——把諸法抓實;龍樹(龍猛)造《中論》,以空教破之。可是鐘擺盪過了頭:「由是眾生,復著空見」——人們又把「空」抓成了斷滅。於是無著出——「事大慈尊」(師事彌勒),請說此論——立一套能同時處理「不實有」與「不斷滅」的學問。這是宗門的自我定位,值得記牢:此學起於矯正對空的執取,不是與空宗為敵;它自認是鐘擺的回正,第七章的三性,正是那件回正的工具。

無著與彌勒的親承,傳記這樣記載——本書如實傳述:傳統記為彌勒授、無著承。

「往兜率多天諮問彌勒菩薩。彌勒菩薩為說大乘空觀。」「因此為名。名阿僧伽。阿僧伽譯為無著。」「爾後數上兜率多天諮問彌勒大乘經義。」 〔真諦譯《婆藪槃豆法師傳》·T50n2049 0188c05–11·待譯〕

無著初修小乘空觀而「意猶未安」,上兜率天問彌勒,得大乘空觀而悟——他的名字「無著」(阿僧伽),傳記說正是由此而得:於空得悟,不再執著。此後屢屢往返請益。傳中還留了一個動人的細節:

「唯無著法師得近彌勒菩薩。餘人但得遙聞夜共聽彌勒說法。晝時無著法師更為餘人解釋彌勒所說。」 〔同前·0188c18–20·待譯〕

夜間聞法,白天為眾人解說——夜受晝講。傳自彌勒的諸論(傳統稱彌勒五論,《瑜伽師地論》為其根本),與無著自造的《攝大乘論》等,就這樣立起了此宗的骨架。彌勒其人其天,學界自有考論;本書是宗書,如實傳其所記,不開考據的戰場。

三 · 無著立下的十相骨架

「立起骨架」不能只是一句傳記評語;《攝大乘論》開卷自己把骨架十項全列:

「一者、所知依殊勝殊勝語;二者、所知相殊勝殊勝語;三者、入所知相殊勝殊勝語;四者、彼入因果殊勝殊勝語;五者、彼因果修差別殊勝殊勝語;六者、即於如是修差別中增上戒殊勝殊勝語;七者、即於此中增上心殊勝殊勝語;八者、即於此中增上慧殊勝殊勝語;九者、彼果斷殊勝殊勝語;十者、彼果智殊勝殊勝語。」

論文隨即逐項交底:所知依是阿賴耶識;所知相是三自性;入所知相是唯識性;彼入因果是六波羅蜜多;修差別是菩薩十地;增上戒、增上心、增上慧是三學;果斷是無住涅槃;果智是三種佛身。這不是十個散題,而是一條有次第的路:先知諸法之因與所依,再知緣生諸法之相而離增益、損減二邊;繼而通達、修六度、歷十地、圓滿三學,最後證涅槃與菩提。論文自己收束:「此說中一切大乘皆得究竟。」

本書後半的結構正從這裡來:第六、八章走所知依,第七章走所知相,第十章走入所知相,第十一章走六度、十地、三學,第十二章走果斷與果智。若只記無著是彌勒的承受者,卻看不見這十相,就會漏掉他作為系統建構者的核心貢獻。

四 · 世親迴小入大——從《俱舍》到唯識

弟弟世親(婆藪槃豆,又譯天親)的前半生屬於另一個陣營。他在說一切有部出家,「博學多聞遍通墳籍」,造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——第二章引過其開卷頌的那部分析傳統的巔峰之作——並且長年對大乘不以為然,「恒生毀謗」。兄長無著晚年設法讓他聽到大乘要義,傳記記下了轉折的那一刻:

「即於此時悟知大乘理。應過小乘。」「始驗小乘為失大乘為得。」 〔《婆藪槃豆法師傳》·T50n2049 0190c23–26·待譯〕

隨之而來的是悔恨。他想到自己多年用來毀謗大乘的,是這條舌頭:

「我昔由舌故生毀謗。今當割舌以謝此罪。」 〔同前·0191a01·待譯〕

兄長的回答,是整部傳記最鋒利的一句:

「汝設割千舌亦不能滅此罪。」「汝舌能善以毀謗大乘。汝若欲滅此罪當善以解說大乘。」 〔同前·0191a02–05·待譯〕

割一千條舌頭也滅不了這個罪——罪不由割除而滅,由轉用而滅:同一條舌頭,昔日善於毀謗,今後便善於解說。(讀過第十二章的讀者會認出這個結構:染淨同依一物,轉捨轉得,不毀所依——兄長給弟弟開的藥方,正是此宗果位之學的縮影。此處只點一句,不多加。)世親依教而行:

「阿僧伽法師殂歿後。天親方造大乘論。」「又造唯識。釋攝大乘三寶性甘露門等諸大乘論。」 〔同前·0191a05–09·待譯〕

兄長歿後,弟弟方大造大乘諸論——注意傳文自己點出的書名:「又造唯識」。我們這一宗的名字,就寫在他迴心之後的著作目錄裡。

五 · 破與立——兄弟二論的分工

世親為此宗留下的兩部核心論書,恰好一破一立。《唯識二十論》開卷第一句:

「安立大乘三界唯識,以契經說三界唯心,心、意、識、了,名之差別。」

開宗明義「安立」唯識,而全論的工作是——逐一拆解『心外實有外境』的執取。論主用的例子,讀者到第十章會再遇同族:「如有眩瞖見髮蠅等」——眼有翳病的人見空中髮絲飛蠅,所見歷歷,所執全虛。二十論以二十三頌接下外人四難、諸般反詰,把「境在心外」的直覺一寸一寸拆掉。

《唯識三十頌》則是。其結構,論藏開卷自己標明:

「謂此三十頌中,初二十四行頌明唯識相;次一行頌明唯識性;後五行頌明唯識行位。」 〔T31n1586 卷首〕

相——經驗如何顯現(八識三能變,二十四頌,本書第六章);性——其究竟實性(唯識性,一頌,第七章);位——依之修行的五個階位(五頌,第十一章)。三十首偈,一宗全圖。破執的掃帚與立宗的地圖,出自同一人之手;而地圖上每一站的廣釋,後來結成十家註疏、由玄奘糅譯為《成唯識論》——那是下一章的事了。

回到開章之問:這套學問是誰立的?現在可以合上帳。禪觀者的傳統給了土壤;空有的鐘擺給了時機;兄長受學於彌勒而立綱(根本論與《攝大乘論》),弟弟迴心而破立雙運(二十論與三十頌)。為什麼是兩兄弟?也許因為這門學問本身就需要兩隻手——一隻拆,一隻建。欲循原典:讀路第二站《唯識二十論》、第三站《唯識三十頌》、第八站《瑜伽師地論》在等。

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