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東傳與奘師·慈恩
Chapter 4 · The Eastward Transmission — Xuanzang's Journey and the Cien School
第一部 · 源流
為什麼漢傳讀玄奘本?他為什麼非去印度不可?
本章是本書的自我介紹:這套編本以玄奘所譯為源典,理由不是偏好,是一段歷史。把這段歷史講完,『為什麼讀奘譯』就不再需要辯護。
一 · 先行二流——譯本歧異之惑
此宗東傳,早於玄奘。題目所說「先行二流」,先以藏本可驗的兩部主幹為界:一是《十地經論》,卷首明記天親菩薩造、後魏菩提流支等譯;一是《攝大乘論》,卷首明記無著菩薩造、陳真諦譯。前者以十地菩薩道的論釋在北朝傳行,後者由真諦譯出而使攝論之學在南朝興盛。此處只確立兩套先行譯典與所依論題,不把各家後來的支分、合流壓成一句同義。
兩流並行,也意味著譯本、所依論書與解釋路線不一。年輕的玄奘遍歷諸方參學,《慈恩傳》記其在長安所見:
「負笈之侶從之若雲,雖含綜眾經,而偏講《攝大乘論》。」 〔《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》·T50n2053 0222b26–27·待譯〕
學風之盛可見——而問題也在盛況裡。玄奘把各家的說法都學遍了,得到的卻是困惑:
「法師既遍謁眾師,備飡其說,詳考其理,各擅宗塗,驗之聖典,亦隱顯有異,莫知適從」 〔同前·0222c02–04·待譯〕
「各擅宗塗」——各家各有一套;「驗之聖典,亦隱顯有異」——把諸師之說拿去驗證聖典,隱與顯又各有出入;「莫知適從」。這不是玄奘一人的困境,是整個時代的:同一部論,譯本不同、師承不同、講法不同,而原本在萬里之外。(本書編本對真諦譯《攝大乘論》T1595 的逐段對勘,正是這段歧異史在今日的延續作業——見攝論編本考據層。)
二 · 疑而後行——為一部論走一萬里
困惑逼出了那個著名的決定。《慈恩傳》的記載值得整段讀,因為它交代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——玄奘西行的目標裡有一部具體的書:
「乃誓遊西方以問所惑,并取《十七地論》以釋眾疑,即今之《瑜伽師地論》也。」 〔同前·0222c04–06·待譯〕
「以問所惑」——去問;「并取《十七地論》」——去取一部論回來。十七地論,即前兩章反覆出現的那部根本論《瑜伽師地論》。換句話說:玄奘之行不是泛泛的求法巡禮,是帶著一張書單、衝著此宗的根本典籍去的。上表申請出境,朝廷不許:
「有詔不許。諸人咸退,唯法師不屈。」 〔同前·0222c09–10·待譯·◑「詔」從宋元明宮甲諸本,大正作「瞾」〕
同行者盡數退卻,玄奘獨行。貞觀年間出玉門、涉流沙、逾雪嶺,其間艱險,《慈恩傳》與玄奘自撰的《大唐西域記》詳載,本書不贅——只記住動機:一個沒有被回答的問題,和一部沒有被譯全的論。
三 · 那爛陀與戒賢——法脈親承
目的地是那爛陀寺,其時印度佛學的最高學府。玄奘自己在《西域記》裡記下了寺名的來歷:
「至那爛陀僧伽藍。聞之耆舊曰:此伽藍南菴沒羅林中有池,其龍名那爛陀,傍建伽藍,因取為稱。」……「時美其德,號施無厭,由是伽藍因以為稱。」 〔《大唐西域記》·T51n2087 0923b13–19·待譯〕
寺中主講者,是護法菩薩的弟子戒賢論師。《西域記》記其學脈:
「至此國那爛陀僧伽藍,遇護法菩薩,聞法信悟。請服染衣,諮以究竟之致,問以解脫之路,既窮至理,亦究微言,名擅當時,聲高異域。」 〔同前·0914c06–09·待譯〕
護法——《成唯識論》十家註中玄奘所宗的那一家——親傳戒賢;戒賢「德秀年耆,為眾宗匠」(T2053 0237b29),寺中尊稱「正法藏」。玄奘入寺參謁的一幕,《慈恩傳》如此記:
「將法師參正法藏,即戒賢法師也,眾共尊重不斥其名,號為正法藏。」問法師從何處來?報曰:「從支那國來,欲依師學《瑜伽論》。」聞已啼泣。 〔《慈恩傳》·T50n2053 0236c14–20·待譯〕
「欲依師學《瑜伽論》」——萬里之外的來意,一句說盡;老論師聞言啼泣。傳中記戒賢自述三年前病苦欲捨身時得夢兆而留住,兆語的末句是:
「有支那國僧樂通大法,欲就汝學,汝可待教之。」 〔同前·0237a12–13·待譯·夢兆全段見原傳,此依裁節引〕
此後,「還歸那爛陀寺,方請戒賢法師講《瑜伽論》,同聽者數千人」;玄奘依止受學,「法師在寺聽《瑜伽》三遍」,兼習因明、聲明與中觀諸論。而他留下的學風,有一段記載最能見其人。時有大德專弘《中》《百》而破《瑜伽》之義,玄奘的態度是:
「以為聖人立教,各隨一意,不相違妨,惑者不能會通,謂為乖反,此乃失在傳人,豈關於法也。」 〔同前·0244b29–c03·待譯〕
聖人立教各有所當,彼此不相妨;見矛盾者,是傳的人失了會通,不是法自身相違——第三章空有鐘擺的回正,在玄奘身上成了治學的性格。本書跨宗系的體例,承的正是這一句。
四 · 譯場與慈恩——本站源典之所自
貞觀十九年,玄奘攜經像西還,太宗詔於長安設譯場。譯經在此不是一人伏案,是一套集體核校的工序。《瑜伽師地論》卷首許敬宗奉敕所作新譯序記其規模:
「召諸名僧二十一人學通內外者,共譯持來三藏梵本」「肇譯瑜伽師地論。論梵本四萬頌,頌三十二字,凡有五分,宗明十七地義。三藏法師玄奘,敬執梵文譯為唐語」 〔許敬宗《瑜伽師地論新譯序》·T30n1579 卷首·本編本源檔已抽〕
二十一位學通內外的名僧分掌證義、綴文諸職——譯文成立之前,先過眾人之眼。這套『翻譯即集體驗證』的紀律,是奘譯可依為源典的底氣(本編本逐字對勘、層層可核的工作方式,自認是同一紀律的今日延續)。譯業的總量,《成唯識論》卷末後序一句記之:
「肇自貞觀十九年,終于顯慶之末,部將六十,卷出一千。」 〔《成唯識論》後序·本編本源檔 :683〕
自貞觀十九年開譯,至顯慶之末,「部將六十,卷出一千」——《瑜伽師地論》百卷、《解深密經》、《攝大乘論》、《辯中邊論》、二十論三十頌,以及糅十家釋而成的《成唯識論》十卷:本書所依的玄奘譯核心典群,皆出這場譯業。全系另收求那跋陀羅譯《楞伽經》、波羅頗蜜多羅譯《大乘莊嚴經論》等非奘譯典籍,故不可把整個十部語料都歸入玄奘譯場。而承接譯業、立疏開宗的,是玄奘上首弟子窺基。同一篇後序記:
「三藏弟子基,鼎族高門」……「親承四辯、言獎三明」……「綜其綱領、甄其品第,兼撰義䟽傳之後學。」 〔同前·:623〕
窺基綜理綱領、撰《成唯識論述記》等疏,後世稱慈恩大師,此宗漢地一系遂稱慈恩宗(法相宗)。本書之承衍,述至慈恩而止。
最後,把本站的立場明說一遍,作全部第一部的收束:指月/waken 以玄奘一系譯典為核心源典,同時如實納入相關古譯——奘譯核心出自一場為解歧異而發的萬里求證、一條護法—戒賢—玄奘的親承法脈與一套集體核校的譯場紀律;奘譯諸論同出一手,術語首尾一貫,並可與《楞伽》《莊嚴》等古譯互證(詳見本站方法與體例頁)。第一章問「佛說過心嗎」,答案在經;本章問『我們憑什麼這樣讀』,答案在史。源流至此交代完畢——第二部,入宗義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