默照
英文題名:Silent Illumination
默照禪由宋代曹洞宗宏智正覺(1091–1157)所倡,本文自「定」(samādhi)一軸切入,論證默照並非頓漸之爭所問的「定如何獲得」,而是把定重構為「默(止)與照(觀)於一念中同時現成、無能所先後」的無言坐姿。透過《宏智禪師廣錄》之〈坐禪箴〉「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」與〈默照銘〉「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;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」二語,可見默、照互成之精確結構——缺一即非默照,故默照恰非慧能所破之「住心觀靜」死定,亦非大慧宗杲所譏之「寒灰枯木」。本文進而以宏智臨終託後事於大慧、大慧奔喪葬之之《行業記》為據,主張默照與看話之高下實係宋代宗派修辭,非二師之定論,故二門並陳而不排名。
一、引論:從「定」這一側重看默照
當代讀者初遇「默照」(Silent Illumination),多半把它接收為一套可操作的坐禪技術——「只管打坐」(shikantaza)四字幾乎已成默照的代名詞,被讀作一道靜坐的指令。本文不循此路。本書通卷以「定」(samādhi,收攝安住之能力)為脊柱,逐章重照同一道四禪階梯;行至禪宗一脈,問題不再是「如何進入某一分位之定」,而是禪門如何一步步重寫「定」本身的意涵。默照在這條線上佔一個確切的位置,本文的工作即是把這個位置講清楚——它是什麼、傳統如何詮釋其教義結構,而非它該如何修。
須先聲明兩條紀律,並貫穿全篇。其一,本文描述默照「是什麼」、傳統如何詮釋其教義結構,不提供「如何默照」的修習指引;默照、坐禪、休歇諸語皆作義理對象處理,不作操作指令。1這條紀律在本篇尤其吃緊,因為默照所指者,正是「打坐」這件事本身——最易被讀成一套靜坐的方法。本文凡描述默照之相狀(如下文「廓然不昏」「照無照功」),皆為陳述其教義所述之境界結構,非教人趨入之門徑。其二,默照與看話(huatou)二門並陳而不排名——本文不主張任一系為標準、不論其傳承高下;下文徵引大慧宗杲「默照邪禪」之語,亦僅作宋代宗派修辭之示例,非以之判默照之高下。
欲明默照於「定」之位置,須先回顧禪門此前兩步。達摩把禪門之「定」命名為「安心」,是禪對定的第一次轉向——定不再是攀緣一境、層層深入之入神,而是「外息諸緣、內心無喘」的安住;慧能進一步將定慧關係重寫為「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」的體用相即,使定慧不再是先後二修,而是一體之兩面。此二步前篇已立其詳,本文承接其結論而不重述。2
宏智正覺所做的,是第三步:他既不再以「入神」說定,也不停在以體用之「相」說定慧相即,而把定慧落實為一個無言的坐姿本身——默(靜默、寂止)與照(鑒照、觀照)在「坐禪」一念中同時現成、無有先後。這一步之所以是「落實」,在於它不更立任何說明定慧關係的概念架構(無論是入神之階梯,還是體用之名相),而直指坐姿當下:定慧即在此默照一念中現成,更無別處可說。
由此可見默照與頓漸之爭的根本分野。頓漸問的是定「如何獲得」——是一時頓得,抑或次第漸得?無論主頓主漸,皆是就「取得」的時間結構立論,定與慧仍被設想為某種待取得之物。宏智默照不問獲得,問的是定與慧能否在一念之間同時不二。這一翻轉,是禪門「轉向」脊柱的深化——而非完成。定慧不二作為全章之義理總結,屬本章末篇之事,本文不僭越,僅推進至宏智一師「默照同時」之坐姿。
二、默照之為定: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
宏智論坐禪,最精要者莫過於〈坐禪箴〉開端數句:
佛佛要機,祖祖機要。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。不觸事而知,其知自微;不對緣而照,其照自妙……其知無偶而奇……其照無取而了。水清徹底兮,魚行遲遲;空闊莫涯兮,鳥飛杳杳。3
此處「定」之結構,與巴利四禪傳統有一根本之別。四禪階梯之定,建立在一個所緣(ārammaṇa,所對之境)之上——行者繫心一境,由業處(kammaṭṭhāna,定之所緣)之對境逐層深入,捨粗取細,乃至住於根本定。此階梯之結構與禪支逐層脫落之次第,本書前篇已詳,此處不重述。4宏智所道出之坐禪,恰是「不對緣」——無所緣而照、不觸事而知。「知」不待所知之事而自微,「照」不待所照之緣而自妙;其知「無偶」者,無能知所知之對待也;其照「無取」者,不取一相為其所照之境也。
這是一種無對象的鑒照。四禪之定以一境為所緣,攝心於彼而入;默照之定則不立一境為所對,照體不繫於任何所照之物,而萬象自現自隱於其中。「水清徹底兮,魚行遲遲;空闊莫涯兮,鳥飛杳杳」——水之澄澈不為映魚而設,魚自遲遲而行;空之曠闊不為載鳥而立,鳥自杳杳而飛。照如此水、此空:不立能照之我以取所照之境,而境自歷歷。此即默照之定不同於繫緣入定之關鍵——它不是「對著什麼而定」,而是「不對一物而照自現成」。
須再進一層辨「不觸事而知」之「知」。此「知」非分別取相之知——不是攀緣某事、加以分別判斷而後得之認識。繫緣之定中,知隨所緣而起:有所觸之事,乃有對彼事之知;事去則知息。宏智所謂之「知」,則「不觸事」而自微——它不從接觸一事、把捉一相而來,故云「其知無偶而奇」:無能知與所知之對偶,而其知獨奇。同理,「不對緣而照」之「照」亦「無取而了」:不取一相以為所照,而了了分明。這就把「定」從「攝心繫於一境」的結構,重構為「不繫一境而知照自微妙」的結構。四禪之定,是收攝散心、繫於所緣而漸入深定;默照之定,是於不取一物之際,知照本自微妙現成。前者以「取」入定(取一境而住之),後者以「不取」而照(不立一境而照自了)。此一「取」與「不取」之別,正是禪門把巴利所緣定一路重寫之後,落在宏智手中的形貌。
於此須辨一語。「只管打坐」(shikantaza)一詞,習慣上與默照連用,然其實係日本曹洞宗道元(Dōgen)改寫宏智〈坐禪箴〉之後所立之語,非宏智自家之稱。5宏智自名其家風者,唯「默照」「坐禪」二語;「只管打坐」為後世日本曹洞一脈回讀宏智之語,屬接受史之層累。將之逕作宏智之自我命名,於史不合。然須同時指出:默照之教義內核——「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」之無對象、無分別的鑒照——已全備於宏智本人之〈坐禪箴〉與〈默照銘〉,不待道元而後足。換言之,後世接受史之層累固當剝除,然剝除之後,宏智本人之教說自足而圓具。本文所立者,是宏智之默照,非道元之只管打坐。
三、默照同時:照中失默,默中失照
默照之所以為默照,其精確結構在〈默照銘〉一篇之內。此篇是本文之拱心:
默默忘言,昭昭現前。鑒時廓爾,體處靈然……妙存默處,功忘照中……默照之道,離微之根……默唯至言,照唯普應……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……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。默照理圓,蓮開夢覺……默照至得,輸我宗家。宗家默照,透頂透底。6
「默默忘言,昭昭現前」一語,是默照命題之核:默到忘言之地,而了了之照當前現成——靜默與鑒照非二事,乃同一坐姿之兩面。「鑒時廓爾,體處靈然」者,當其鑒照,則空廓無際;當其安住,則靈明不昧——鑒(照)與體(默)非二時、非二處。「妙存默處,功忘照中」者,妙處正在那默然之中,而其功(照之作用)又泯忘於照之自身,不留能照之跡。
其關鍵防線在中段二句:「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」——若照而無默為底,照即淪為攀緣,成境界之侵擾;「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」——若默而無照貫之,默即淪為枯坐,成無用之剩餘。二者缺一,即非默照。此一「缺一即非」的雙拒結構,正是默、照同時不二之精確表述:默不能離照而獨立(離照之默是枯),照不能離默而獨行(離默之照是攀);二者必同時互成,方名默照。
以本書通用之止觀(śamatha-vipaśyanā,寂止與觀照)語言說之:默約當於止,照約當於觀;然默照之止觀,非「先止後觀」之次第——非先修寂止令心安住、繼而起觀照以鑒諸法之兩階。止觀雙軌之軛喻機制,前篇已立其詳,此處只取其與默照相異之一點。7傳統止觀,止與觀容可分修、可論先後;默照之止觀則是一念互成、同時現前:止之中即有照之靈明,照之中即有默之寂然,無能所先後可分。「默照之道,離微之根」——離(寂滅之默)與微(鑒照之照)同根而起,不可裂為二。
「離微」二字,本是曹洞門中之語。曹洞論法,向以偏正回互為宗:正中有偏、偏中有正,明暗相參、互攝互入;洞山良价〈寶鏡三昧〉以「銀盌盛雪、明月藏鷺」喻正偏之相涵,以鏡照萬象而鏡體不動喻默之含照。8宏智正覺承曹洞此一家風,其「默照同時」正是偏正回互之說落在坐姿上的兌現:默(正、寂、體)與照(偏、明、用)非二橛對立、亦非先後相承,而如明暗之回互、如鏡與影之不離。明此曹洞背景,則「照中失默、默中失照」之雙拒不是宏智一時之警語,而有其宗門義理之根:偏不可離正而獨立(離正之偏是死偏),正不可離偏而獨存(離偏之正是死正);默照之互成,即偏正回互在禪定上的安立。
由此可見默照與頓漸之爭的分野。頓漸問的是定慧「如何到手」——是一時頓得,還是次第漸得?無論頓漸,皆是取得的時間結構之爭,定與慧仍被設想為某種待取得之物。慧能「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」雖已把二者收為體用相即,仍是以「相」(體相、用相)說其相即之理。9宏智〈默照銘〉則不再問獲得、亦不更立體用之相,而直就一念坐姿之中,言默照之同時互成——「默照理圓」者,理已圓於當念,不待次第之累積,亦不待體用之分疏。「蓮開夢覺」者,如蓮之開、如夢之覺,當下圓成而無漸次可待。宏智自言「默照至得,輸我宗家」,又云「宗家默照,透頂透底」,是逕以「默照」二字自名其宗門之家風,並謂此一家風徹上徹下、無有滲漏。
四、默照非枯木死定:宏智自設之防線
默照最易招致之誤解,是把它讀成一潭死水的枯坐——靜默而無覺、入定而昏沉。對此,宏智在文本之內早已自設防閘。卷六〈進可寺丞法語〉云:
真實做處,唯靜坐默究……其心虛則容,其照妙則準……廓然獨存而不昏,靈然絕待而自得。10
「其心虛則容」者,心虛而能容萬象;「其照妙則準」者,照妙而能準諸法——此非昏然無覺之境。值得注意者,宏智此語以「靜坐默究」為「真實做處」:默非無究,靜坐之中正有「默究」——默然而究,究而仍默。「究」字便已是照:默照之默,從來不是停止覺照的空白,而是含著鑒照之究的寂然。故「廓然獨存而不昏」——空廓獨存,而非昏沉墮昧;「靈然絕待而自得」——靈明絕諸對待,而自有所得。同卷又云「默默照處天宇澄秋,照無照功,光影斯斷」——默照之照如秋空澄澈,然「照無照功」:照而不立能照之功用、不留照與被照之影像,故云「光影斯斷」。卷一上堂更自設一問:「還知不墮虛凝迴途復妙麼」——明白警策默照不可墮入「虛凝」(空洞之凝定)。「不昏」「絕待」「不墮虛凝」三閘並設,所立者是一種無對象而靈明的寂照,恰非昏沉枯定。
❌ 故「默照即枯木死定」之說,是常見之誤讀。此誤讀恰與慧能在前篇所破之「住心觀靜是病非禪」的死定相反——默照若正讀,正是住心觀靜之死定的反面:它不住一心以為定、不取一靜為所觀之境,故無「住」「觀」執取之病。慧能所破者,是把心按住、把靜守住的造作之定;宏智默照之「默」是「照中之默」、其「靜」是「靈然不昏之靜」,與按心守靜者形似而實判。9
更須細辨者,是宏智「淨治揩磨」一語,極易與漸門之拂拭混為一談。卷六云:
田地虛曠,是從來本所有者,當在淨治揩磨。11
⚠️「揩磨」字面近於神秀「時時勤拂拭」之拂拭,然二者義實相反。神秀偈之拂拭,是於塵染之上時時作為、以求漸得清淨,其結構是「本未淨、今拭之而後淨」的求取;宏智之「淨治揩磨」,前提則是「田地虛曠,是從來本所有者」——那片虛曠之地本來具足、本自有之,揩磨不是去「造成」一個清淨,而是除去翳障、令本有者復現。❌ 若將「揩磨」讀作神秀式的漸門求淨,便把默照之定誤判為「漸次築成之狀態」;實則默照之定是「本地之復現」,非「次第之所築」。定在此非待築之物,而是本有之地;坐禪之功不在「成就一個定」,而在淨治揩磨、令那從來本有的虛曠之地重新現前。此正是默照與頓漸之爭再一處對舉之錨:漸門之定是拂拭而後「得」,默照之定是揩磨而後「復」——語面似而義趣反,讀者於此不可不辨。
五、默照與看話並陳:諍在宗派,不在二師
論宋代禪宗之定,無法迴避默照與看話之諍。看話禪以大慧宗杲為大宗,其疑情、話頭之機制屬本書後篇主場,此處不展開。12本節所取者,唯大慧對「默照」之譏評一端,以見排名之說從何而起、又當如何懸置。
大慧之語,最為人引者如下:
有一般默照邪禪,見士大夫為塵勞所障……怗便教他寒灰枯木去,一條白練去。13
又云「無事亦須靜坐……若執寂靜處便為究竟,則被默照邪禪之所攝持矣」,更自言「山僧力排默照邪禪瞎人眼」。其辭不可謂不烈。然此處須嚴守一條紀律:大慧此類「默照邪禪」之語,本文僅作宋代宗派修辭之示例徵引,不予背書、不據以判默照之高下、亦不轉而反攻看話一系。徵引之目的,恰在於說明「排名之說」本身的修辭性質,而非加入排名。
何以言此譏不足為二師高下之定論?有三事可化解之。其一,大慧所攻者,是一未具名之「邪師」——其辭曰「一般默照邪禪」,乃泛指一類執寂靜為究竟之流弊,其結構恰如禪門史上「北宗」之被立為箭靶:所攻者是一個被建構出來的對立面,未必即指宏智本人。14其二,大慧本人亦教靜坐——「無事亦須靜坐」一語即出其口;可見其所破者,是「執寂靜處便為究竟」之偏執,而非靜坐、亦非默照本身。靜坐既為大慧所許,則「寒灰枯木」所斥者,唯是把寂靜當作終極、坐死在那裡不起照用之病。其三,最關鍵者,默照銘自身早已內拒此病:「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」一句,正是宏智對「枯坐成剩法」的自我防閘。換言之,大慧所力排之「寒灰枯木」,恰是默照銘自己也要排除的歧路——所攻者是默照之扭曲像,非默照之正讀。一個法門被以其自身明白拒絕的流弊來指斥,這指斥便落不到法門本身。
須補一語史地背景,以見此諍之性質。南宋之世,叢林之興衰繫於士大夫之護持與朝廷之名分;一宗一派之消長,往往不在義理之高下,而在能否得護法者之青睞、能否在叢林競逐中立其正統。曹洞一系於宏智之際得以中興,看話一門於大慧之際大盛,二者本同處此一競逐之場。「默照邪禪」之譏,置於此一情勢中,便不純是教義之裁斷,而帶有門庭爭勝之修辭色彩——標舉自宗之機要(看話之疑情),而以一個被建構出來的「執寂枯坐」之像為對照,乃宗派論述之常法。明乎此,則大慧之烈辭可解為門庭之語,未必即是其於宏智之私評。
而最足以懸置排名之說者,是大正藏《行業記》所載一段二師交誼之第一手史料。宏智示寂之際:
顧侍者索筆作書,遺大慧禪師,屬以後事……〔書偈〕夢幻空花,六十七年……大慧夜得書,即至山中……奉師全身,葬東谷塔。15
宏智臨終,親筆作書遺與大慧,以後事相託;大慧夜得其書,即夜趕至山中,奉宏智全身,葬於東谷之塔。此事載於大正藏《行業記》,是第一手史料,非後世塔銘、年譜之傳說。試思之:一個被另一方斥為「瞎人眼」之「邪禪」宗主,臨終竟以身後大事相託於那斥之者,而那斥之者亦聞訊連夜奔喪、躬自安葬之——若默照與看話真有高下之定論、二師真以對方法門為邪,此事無從理解。合理之解,唯如近世學者所論:默照與看話之諍,實係南宋禪林宗派之護持、正統名分與信眾資源之爭,是一時叢林情勢所構成,而非二師於對方法門高下之私定。諍在門庭,不在二師之相知。14
❌ 故以大慧「默照邪禪」之譏為「默照不如看話」之定論,是方法上的誤置——它把一段宗派修辭讀成了教義裁斷,又把一時門庭之諍讀成了二師之定見。本文據此懸置排名:默照與看話二門並陳,各見其於「定」之一面——默照於一念中同時現成默照,看話以疑情為機(其機制屬後篇);二者皆禪門對定的落實,不取一系為標準、不論傳承之高下。二師臨終之交誼,正是這一懸置最有力的文本授權。
六、結論:禪對定的第三度落實
精要:默照不是頓漸之爭所問的「定如何到手」,而是定與慧在靜坐一念中同時現成、無能所先後的無言坐姿。〈坐禪箴〉「不觸事而知,不對緣而照」立其無對象之基,〈默照銘〉「照中失默,便見侵凌;默中失照,渾成剩法」立其同時互成之精確結構——缺一即非默照。宏智又以「廓然不昏」「照無照功」「淨治揩磨而本地復現」自設防線,使默照恰非慧能所破之死定、亦非大慧所譏之枯木。達摩命名定為安心、慧能以體用重寫定慧、宏智落實為無言同時之坐姿——這是禪門對「定」之第三度轉向與落實,本章「轉向」脊柱由此深化。
置於學術脈絡:本文之取材,三線可辨。其一為宗派之爭的社會史研究(Schlütter):默照看話之諍係南宋叢林護持與正統名分之爭,曹洞於宏智一系(承芙蓉道楷、丹霞子淳而下)中興,大慧之譏係策略性修辭,所攻為一偏於寂靜之扭曲像,非宏智本人,二師關係實為相知——此論本文全盤接受,蓋懸置排名所需者,正是看穿此一宗派修辭。然此研究係社會史進路,未從教義上重建默照之「定」結構;本文所延伸者,即是回到〈坐禪箴〉〈默照銘〉之文本,論其道出「默照同時」之定論——此一定軸的讀法,在宗派系譜被解構之後,仍由文本自身存立。其二為接受史研究(Bielefeldt):「只管打坐」係道元改寫坐禪箴後之語,此本文已採;然其教義內核已全在宏智,故本文立宏智之默照而非道元之只管打坐。其三為英譯與同情之研究(Leighton):宏智之英譯與行人之讀法,可資參照;然此進路偏向實修(如何默照),與本文所守之義理史學(默照是什麼)一線須明判,以免滑入修習手冊之語域。16
須誠實揭示者:西方學界尚無以「默照即定之同時不二讀法、繫於〈默照銘〉『照中失默/默中失照』、且與看話並陳而不排名」為中心論旨之專著;其論證磚石(宗派史、接受史、英譯)皆已具於前述三家,然將之收束為此一定軸之綜合,是本文之所獻。
開放問題:默照於「定」之落實,仍留兩問待後篇承接。其一,宏智所立者,是「默照同時」之單一祖師坐姿;而「定慧不二、於相離相之活定」作為禪門對定的全章總結,當於本章末篇收束,本文僅推進至此、不前借。其二,定收攝為三昧之後,終須回向般若——此一「定回歸般若」之問,是本卷封筆之事。默到忘言之處,照已了了現前:默默忘言,昭昭現前——以此八字,留與後篇。
參考文獻
- Bielefeldt, Carl. Dōgen's Manuals of Zen Meditation. Berkeley: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, 1988.
- Leighton, Taigen Dan. Cultivating the Empty Field: The Silent Illumination of Zen Master Hongzhi. rev. ed. Boston: Tuttle, 2000.(North Point 初版 1991)
- Schlütter, Morten. How Zen Became Zen: The Dispute over Enlightenment and the Formation of Chan Buddhism in Song-Dynasty China. Kuroda Studies in East Asian Buddhism. Honolulu: University of Hawai'i Press, 2008.
系列交叉引用
- 承接:P22(達摩壁觀/安心·宗密五種禪)→ P23(慧能頓漸·定慧等學體用)→ P24(本篇·默照同時之坐姿)
- 基礎 cite-by-ref:P03(止觀雙軌)· P04(四禪階梯)· P05(業處對境)
- 後篇 reserve:P25(看話·疑情機制)· P26(定慧不二·於相離相之活定·轉向脊柱完成)· P31(定回歸般若·卷封)
- 跨卷:NIAN P19(一行三昧)· NIAN P21(念佛向內·念軸)
Author: 釋慧鏡 (Shi Huijing) · Project: 指月 / Pointing-at-the-Moon · Series: The Six Practice Gates (六行門) License: CC BY-NC-SA 4.0 CBETA 校對: 全文引用均依 CBETA 電子佛典核校(宏智正覺《宏智禪師廣錄》T2001〔〈坐禪箴〉〈默照銘〉、卷六法語、卷一上堂、〈勅諡行業記〉〕、大慧宗杲《大慧普覺禪師語錄》T1998《大慧普覺禪師語錄》T47, No. 1998宋 蘊聞編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A、洞山良价《筠州洞山悟本禪師語錄》T1986A〔〈寶鏡三昧歌〉·背景〕)。卷·頁依《大正藏》標示。默照/坐禪/廓然/靈然/揩磨等用字依本錄;「只管打坐」(shikantaza)為道元後出語、非宏智自名,正文已別出。宏智廣錄唯 T2001,與卍續《古尊宿語錄》X1314 不相混。 Repository: https://github.com/pointing-at-the-moon/six-practice-gates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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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篇恪守定門 research 卷之「禪定狀態描述紀律」與「不 manual-ize」紅線:描述默照之教義結構與傳統詮釋,不提供進入方法。默照、坐禪、休歇、田地、廓然、靈然諸語皆作「是什麼/傳統如何詮釋」處理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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達摩壁觀、二入四行與「安心」,及宗密判教中之禪定位置,見本卷 P22;慧能「定是慧體,慧是定用」之定慧等學、神秀漸門與頓漸之爭,見 P23。本篇承接其結論而不重述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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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坐禪箴〉,《宏智禪師廣錄》卷八,《大正藏》第48冊,No. T2001,0098a28–b07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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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禪階梯與禪支(vitakka/vicāra/pīti/sukha/ekaggatā)逐層脫落之結構,見本卷 P04;四十業處(kammaṭṭhāna)之對境分類、近行定(upacāra)與根本定(appanā)之分界,見 P05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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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管打坐」(shikantaza)為道元(Dōgen)改寫〈坐禪箴〉後所立之日本曹洞語,係宏智坐禪之接受史層累,非宏智自名。參 Carl Bielefeldt 之坐禪箴版本研究(詳§六及參考文獻)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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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默照銘〉,《宏智禪師廣錄》卷八,《大正藏》第48冊,No. T2001,0100a25–b09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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止觀(śamatha-vipaśyanā)雙軌、軛喻機制與「定非慧之替代亦非對立」,見本卷 P03。本篇僅取默照之止觀「同時非次第」一點,不重述止觀基礎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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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洞偏正回互、離微之說,見〈寶鏡三昧歌〉「銀盌盛雪,明月藏鷺」,《筠州洞山悟本禪師語錄》,《大正藏》第47冊,No. T1986A,0515a16–a17。本篇僅作默即鏡照之一段背景,非脊柱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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慧能「住心觀靜是病非禪」對死定之破、及神秀「時時勤拂拭」之漸門偈,見本卷 P23。本篇引以與默照對舉,不重述其本文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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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〈進可寺丞法語〉,《大正藏》第48冊,No. T2001,0073c12–c19;「照無照功,光影斯斷」,同卷0075b02–b03;卷一上堂「不墮虛凝」,0004b28–c01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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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六,《大正藏》第48冊,No. T2001,0073c05–c06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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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慧宗杲之看話禪、疑情與話頭機制,屬本卷 P25 主場;「念佛是誰」一類看話另涉念門(NIAN P21,念軸主場),本篇定軸正交,皆 cite-by-ref,不展開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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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大慧普覺禪師語錄》,《大正藏》第47冊,No. T1998《大慧普覺禪師語錄》T47, No. 1998宋 蘊聞編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A,「默照邪禪……寒灰枯木」0884c26–c27;「無事亦須靜坐……執寂靜處便為究竟」0891b06–b09;「力排默照邪禪瞎人眼」0922b09–b10。本篇僅作宗派修辭之示例徵引,不背書、不據以判高下、不反攻看話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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Morten Schlütter, How Zen Became Zen: The Dispute over Enlightenment and the Formation of Chan Buddhism in Song-Dynasty China。其論默照看話之諍為宋代宗派護持與正統之爭,二師關係實為相知,本篇全盤接受其社會史結論,並延伸至教義層之定軸重建。 ↩ ↩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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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勅諡宏智禪師行業記〉,《宏智禪師廣錄》卷九,《大正藏》第48冊,No. T2001,0120c07–c13。係大正藏《行業記》第一手史料,非後世塔銘、年譜之傳說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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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慧不二、於相離相之活定作為本章之義理總結,見 P26(本篇不前借);定收攝為三昧後回歸般若,見本卷封筆 P31。Bielefeldt、Leighton 諸家詳參考文獻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