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業處綱目
英文題名:The Forty Meditation-Objects
打開一個禪修應用程式,第一個問題往往是「你是哪一種人?」——測完得到一個型,型配一套法門,於是修行被裝進「找出你的類型、選你喜歡的法門」的框架裡。本文要問的是:論藏裡那套把所緣配給人的系統,真是這樣一份古代性格測驗嗎?本文以《解脫道論》「分別行品/分別行處品」的十四行人收攝為三、性行配所緣的「以人」段為核心文本,旁參《俱舍論》《大毘婆沙論》的「二甘露門」,並以《雜阿含》婆裘園一段(讚不淨觀致比丘極厭患身、佛改說安那般那念)為經證錨點,論證:四十業處的性行配當,不是一份「找你的型、選你愛的法」的性格分型,而是一套「辨識當前主導的煩惱、配給它的對治所緣」的診斷—處方系統——所配的不是迎合自我的偏好,而是對治煩惱的解藥。本文進一步指出,性行只是業處多條判攝軸線中的一條:論師自陳「以九行當知」,所緣可依禪、事、勝、緣等軸交錯判分,故業處系統是一張多維矩陣,而非一份單線菜單。南傳的性行格與北傳的二甘露門,是兩個傳統各自抵達「配所緣於主導煩惱」的獨立路徑,本文並陳對勘而不排名次。應病與藥,藥成則定門開。
一、立問:所緣不是選給「你是誰」,是配給「哪個煩惱當道」
打開任何一個禪修應用程式,第一個問題往往是:「你是哪一種人?」回答幾道題,得到一個型;型對應一套被推薦的法門。性格化的修行裡,「型」是一種可以肯定的身份——它說的是「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,所以這套法適合你」。在這個框架裡,選法門像選一雙合腳的鞋:以舒適、以契合、以「這就是我」為準。
論藏裡確實有一套把所緣配給人的系統。論師依修行者當前的主導煩惱把人分型,再按型配給不同的禪修所緣。表面上,這與應用程式的測驗驚人地相似——都在「先辨人、後配法」。但只要回到文本,就會發現三件事都不是它在做的:
第一,它不是一份迎合性格的偏好菜單。它配的不是「你喜歡的」,而是「你此刻最需要對治的」。第二,它不是一種可肯定的身份分型。它問的不是「你是誰」,而是「哪個煩惱現在當道」——而煩惱是待消解的負債,不是值得擁抱的個性。第三,它也不只是師長憑直覺挑一個對學人胃口的法門。配當由煩惱論治理:哪個煩惱當道,就配哪味解藥。這三者皆不準。
這套系統的承重意象,是醫家的「應病與藥」。所緣是藥,煩惱是病,性行(當前主導的煩惱傾向)則是這個病人此刻的主病。配藥不看病人喜歡什麼味道,只看病在哪裡。前幾篇我們已依序問過:禪修能修到多深(P04),業處有哪幾扇門、各通向哪一層(P05),正定在八正道中居於何位(P06),定如何依七覺支的次第生起(P07),五蓋這些障礙要減去什麼(P08)。這一篇要問的是最後一個、也是最具人味的問題:這些所緣,配給誰?
而「配錯了會傷人」這件事,並非經院裡的瑣碎講究。《雜阿含經》婆裘園一段給出了最強的經證:佛為比丘們稱讚不淨觀,比丘修習之後極度厭患自身,以致有人自殺、有人請他人代殺;阿難於是請佛「更說餘法」,佛便改說安那般那念這種「微細住」,如同天降大雨能令已起未起的塵土休息。1 同樣是斷煩惱的良藥,給錯了對象、給得太猛,就成了致命的劇毒。配當之所以要緊,正在於此。
需要先劃清兩條紅線。其一,本文討論的性行判別不是讀者的自我測驗。論師列出種種觀察的指標(行住坐臥的威儀、飲食、作務的方式),是寫給師長「如何觀察學人」,不是寫給學人「如何自診你是哪一型」。本文一律以第三人稱陳述論師的判別之法,不提供任何「想知道你是哪型就注意……」式的自助步驟。其二,性行不是現代意義的人格類型。它不是 MBTI 那種可以拿來標記、認同、終身佩戴的身份標籤,而是一個相對於煩惱的、待對治而消解的範疇——它描述的是「此刻被什麼所縛」,一旦對治見效,型也就鬆動了。
論藏的系統化工程,從這一篇正式開場。
二、性行是什麼:當前煩惱當道的一種診斷
2.1 從十四到三:行人的收攝
《解脫道論》在「分別行品」開宗明義,要教導行者十四種「行」:
「應當教於是行者十四行:欲行、瞋恚行、癡行、信行、意行、覺行、欲瞋恚行、欲癡行、瞋癡行、等分行、信意行、信覺行、意覺行、等分行。」2
這十四行,是六種「本行」(欲、瞋恚、癡、信、意、覺)與其間的若干「合行」(欲瞋恚、欲癡、瞋癡,以及信意、信覺、意覺等兼具二者者)並列而成。論師隨即把它收攏:十四人略成七人,七人再「由本煩惱成三」——欲行人、瞋恚行人、癡行人。3 換言之,無論表面分得多細,最終都收歸貪、瞋、癡三毒之一為主導。分型的目的不是窮舉人的種類,而是定位「此人此刻三毒中哪一個最當道」。
這裡有兩個術語需要先點明,因為它們的對應關係並不能從漢字字面自明。「意行」之「意」,對應的是慧(buddhi)一脈的傾向——是思惟敏利、好分析的根性;「覺行」之「覺」,對應的不是覺悟,而是「尋」(vitakka)——即心念粗動、思緒紛飛、攀緣不止的傾向。這兩個對應,不是望文生義得來的,而是由後文的配當反證出來:意行人被配給觀四大、念死這類需要深細思惟的所緣(故知其根性在慧),覺行人被配給數息「以斷覺故」(故知其病在尋之亂動)。讀這套系統,必須讓配當來界定行名,而非讓漢字面誤導。
2.2 三因與判別:地圖不是地形
性行從何而來?論師給出三方面的成因:過去的業、四大(界)的偏盛、以及體液的差異。這套成因論帶著古印度醫學與宇宙論的印記,今天讀來更像是一套解釋性的框架,而非可驗證的病理學。重點不在成因是否成立,而在它支撐了一個實踐性的結論:性行是有跡可循的,因而是可被觀察、可被對治的。
至於如何觀察,論師列出若干判別之法——從一個人看待境界的方式、煩惱現起的樣態,到行步、著衣、飲食、作務、臥坐的習慣,皆可為師長辨識其主導煩惱的線索。這些指標是描述性的觀察條目,是論師教師長「如何看一個人」,絕非一份「測測你是哪型」的問卷。把它讀成自我測驗,就把一張供師長參照的診斷地圖,誤當成了讀者必須對號入座的固定性格表。
這正是本系列反覆提醒的分寸:地圖不是地形,論師的刻度不是佛陀的關卡。性行格是論師為了臨床配藥而繪製的診斷地圖,它的精巧值得作為一項系統化的成就來尊重;但它終究是一張地圖,不是一份規定「你天生屬於某型」的命定表。論師整序之功,當一手持地圖之精巧、一手持「此非佛說定型」之自制,並行而觀。
三、配當即對治:應病與藥
3.1 「以人」一段:解藥的清單
經中本已散見「修不淨觀,斷貪欲,修慈心,斷瞋恚,修無常想,斷我慢,修安那般那念,斷覺想」這類所緣與煩惱的配對4;論師所做的,是把這些散落的線索收攏、系統化。《解脫道論》「分別行處品」的「以人」段,正是這整套系統化工程的核心。它把性行與所緣一一配對:
「欲行人應修不淨想及觀身,是其欲對治故。瞋行人應修四無量心,是瞋對治故;或當修色一切入,心隨逐故。信行人當修六念處,念佛為初信定故。意行人當修觀四大、於食不淨想、念死、念寂寂,深處故。復次意行人於一切行處無所妨礙。覺行人當修念數息,以斷覺故。癡行人以言問法、以時聞法、以恭敬法與師共住,令智增長。」5
逐味讀下來,配當的邏輯一以貫之,都是「以藥對病」:欲(貪)行人配不淨觀與觀身,因為觀身之不淨,正是貪愛最直接的解毒劑;瞋行人配四無量心(慈悲喜捨),以慈潤瞋——或配色一切入,因瞋心粗動,色遍處的明淨之相能令心隨之安住;信行人配六念(念佛、念法、念僧等),以念佛為首,因信根強者由憶念三寶最易得定;意(慧)行人配觀四大、食厭想、念死、念寂寂這類深細的所緣,因其根性堪受深處之思惟,且論師特別指出意行人「於一切行處無所妨礙」,幾乎什麼所緣都能用得上;覺(尋)行人配數息,正因數息一進一出有可數之節,最能收攝那顆紛飛攀緣的心,「以斷覺故」。
唯有癡行人是個例外:論師不給他固定的所緣,而是教他多問法、多聞法、恭敬地依師共住,「令智增長」。癡的病在於昏昧無力,無從自己把持一個所緣,故先要靠親近善知識把智慧扶起來,再談配藥。這一筆尤其見出系統的臨床性:藥要對得上接得住的人,接不住的,先調體質。
整套配當所對的,是「當前主導的煩惱」這味病,配的是針對該煩惱的「對治」(解藥),而非投合此人偏好的「合意之物」。這與本系列在 P08 處理五蓋的進路不同:P08 的對治是「禪支對治五蓋」(以正面的定支壓伏負面的蓋),這裡的對治則是「所緣對治性行」(以對症的藥治當道的病)。兩者切入的軸不同,不可混為一談。
3.2 通一切行:藥櫃裡的廣效藥
配當並非鐵板一塊的一對一。論師指出有些所緣是「通一切行」的廣效藥:
「於三十八行隨其所樂,應當修念死及觀四大最勝……六人於所分別,略而為三……一切入及數息,以空增長,無妨成一切行。」6
念死與觀四大,於三十八種所緣中「最勝」,無論哪一型的人都用得上;一切入與數息也「無妨成一切行」,不會與任何性行相牴觸。這意味著配當系統有兩層:一層是「對症專方」(某煩惱配某藥),一層是「廣效基藥」(人人可用、難以出錯)。臨床上,廣效藥往往是穩妥的起手——這也呼應了婆裘園的教訓:當不淨觀這味猛藥釀成大禍,佛改授的安那般那念,正是這樣一味廣適而微細、難以傷人的基藥——它正是世尊自言的「聖住、天住、梵住,乃至無學現法樂住」之所緣,從初學到無學皆可安住其中。7
配當還被「根的利鈍」交切成第二維。同是欲行人,鈍根者宜配不淨觀(猛而直接),利根者則堪受念身這類更細的修法;而全無善根的癡鈍之人,論師甚至「不教」——不是棄之不顧,而是時機未到,須先令其智長。於是「哪個煩惱當道」(性行)與「根器利鈍」(根)交織成一張二維的配藥表:同一味病,因人之利鈍而藥有輕重。
四、不只一軸:業處作為多維矩陣
性行只是判攝業處的一條軸線。《解脫道論》自陳,這三十八種所緣,要從九個方面去通達其殊勝:
「此三十八行處,以九行當知最勝。一以禪、二以正越、三以增長、四以緣、五以事、六以勝、七以地、八以取、九以人。」8
「以人」(依性行配當)是這九軸的高潮,也是前文的主題;但它只是九分之一。其餘各軸與「人」正交,各自從不同角度把同一批所緣重新判分。試舉三軸:
其一,「以事」分判所緣是概念還是真實。論師說:「云何為事?答:二十一行處是分別事,十二行處是為實事,五行處不應說分別事、實事。」9 有些所緣的對境是概念性的施設(分別事),有些是究竟真實的法(實事),還有一些不落兩邊。同一張所緣清單,從「對境是概念抑或真實」這個角度看,立刻分出三類——這條軸與深度無關,是另一個維度的判攝。
其二,「以勝」分判所緣各自擅長成就什麼。論師舉例:八一切入與四無色定長於成「定」,十不淨想與食厭想長於成「想」,十念處長於成「念」,觀四大長於成「慧」。10 同樣能引人入定的所緣,按它「最擅長把哪一種心所養強」來分,又是另一番判攝。
其三,「以緣」分判所緣通向何種果。有的所緣是神通之緣,有的是毘婆舍那(觀)之緣——這是按所緣的去向來分。
這三軸(連同地、取等其餘各軸)說明了一件關鍵的事:兩個落在同一禪深度的所緣,仍可因「以人」「以事」「以勝」「以緣」而被判到不同的格子裡。深度只是其中一軸。至於所緣的深度分佈、取相與彼分相的內化管道、近行與安止的語言學接縫、以及三十八與四十之數的縫線,前一階的 P05《業處的對境結構》已詳加處理,本文不再重走,只此一句交棒回指。
把這些軸疊起來看,業處系統就不是一份「選一個你喜歡的」的單線菜單,而是一張多維的矩陣:每一個所緣同時被人軸、事軸、勝軸、緣軸、禪軸……多重定位。配當之所以能精準,正因為論師握的是一張多維的判攝表,能在「此人、此病、此根、此境、此果」的交點上落子。是矩陣而非菜單——這是論師系統化工程最具特色的成就。
附帶一提,南傳另一部標準手冊《清淨道論》把性行壓縮為扁平的六型(貪、瞋、癡、信、慧、尋),而《解脫道論》則是十四行枚舉再三度收攝的繁式。同一套人軸,兩部論一繁一簡,這是兩個傳本各自的指紋,而非教義上的矛盾——一個傾向壓縮成表,一個傾向枚舉成列。(《清淨道論》文本依義引述、不作直引;其性行格、配當表與六型之數,皆以義譯與互參呈現。)
五、南北並陳:性行格與二甘露門
把視野從南傳挪到北傳,會發現另一個傳統獨立抵達了同一個洞見。北傳阿毘達磨裡最穩定的配當單元,是「二甘露門」。《俱舍論》以一頌標舉,再以長行申論:
「入修要二門,不淨觀息念,貪尋增上者,如次第應修。論曰:正入修門要者有二,一不淨觀、二持息念……如是有情名貪行者,彼觀不淨能正入修。尋多亂心名尋行者,彼依息念能正入修。」11
貪行者修不淨觀,尋行者修持息念——「二甘露門」者,謂此二門如不死之甘露,是趨入修行的兩道要門。《大毘婆沙論》亦立此二:「復次二種色觀於入佛法為甘露門。謂不淨觀及持息念。」12
北傳不止給出配當,還補上了對治的理據。《俱舍論》解釋:持息念「非多緣」、是「內門轉」,所緣單純而向內收,故能止息那紛亂攀緣的尋;不淨觀則「多緣」、是「外門轉」,所緣繁雜而向外馳,故治不了尋的散動——反過來,正因不淨觀向外緣取種種不淨之相,才對得上向外貪取的貪心。13 這層「為何此藥對此病」的機轉說明,是北傳配當論的特色。
更值得注意的是,北傳的框架語言與南傳不同。《大毘婆沙論》以法相分析來標記這兩門:不淨觀所觀的是「造色」(所造之色法),持息念所觀的是「大種」(能造之四大)。14 北傳是用「大種/造色」這套法相範疇來框定所緣,南傳則是用「性行」這套人軸來框定——同一對配當(不淨/息念對貪/尋),兩傳一以法相為框、一以人為框,恰成對照。
那麼北傳有沒有把行者分成五型、整齊對五門?這裡需要小心。《大毘婆沙論》確實提到幾型行者,但只明陳了三型:「又貪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不淨觀義。若瞋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慈悲觀義。若癡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緣起觀義。憍慢行等類此應知。」15 貪配不淨、瞋配慈悲、癡配緣起——明說的就這三型,憍慢等只一句「類此應知」帶過,並未在此整齊配出五門。
後世漢地常見的「五停心觀」——不淨觀、慈悲觀、緣起觀、界分別觀、數息觀,整齊地對治貪、瞋、癡、慢、散亂——這套 5:5 的對應表,其實不見於《大毘婆沙論》《俱舍論》的原文,而是天台、慈恩一系後起的成熟綜合。把它讀回婆沙、俱舍,當成「論云:五停心對五行」式的原典定說,是一種倒置的誤讀。北傳的穩定單元是二甘露門(2:2),婆沙再補上明陳的三型;「五停心」則是後世漢地把這些材料整理、補足(如以界分別觀補對慢行)而成的成熟框架,須各歸其位。
最後須申明:本文把南傳的性行格與北傳的二甘露門並列對勘,這個「對勘」是本文的綜合工作,不是哪一部論裡現成的統一說法。世間並沒有一部論說「定學對機有南北二法」。南傳的「以人」出自《解脫道論》,北傳的二甘露門出自《俱舍論》《大毘婆沙論》,各有出處。本文並陳,是為了顯示兩個傳統獨立地抵達了「把所緣配給當前主導的煩惱」這同一個結構性洞見;並陳對勘,不排名次,不評高下——這是本系列處理多傳統材料的一貫紀律。
六、現代對話與結語
把這套系統放到現代研究的座標上,有三位學者的工作值得對話。
巴帕特(P. V. Bapat)對《解脫道論》與《清淨道論》所作的比較研究,是南傳內部並陳的基石。他把這兩部禪修手冊逐項對照,記錄下性行的六與十四、業處的三十八與四十等結構分歧,並把兩者讀為同一傳統的兩個傳本(《解脫道論》是漢譯所存的《解脫道》,《清淨道論》是大寺的標準本)。本文「南傳內部兩本並陳、故分歧是材料而非錯誤」的立足點,正建立在他的考訂之上。然而巴帕特的工作是文獻比較的(誰說了什麼、彼此差在哪),本文則是義理功能的(配當系統為何如此——煩惱對治);對本文而言,這些數字的分歧恰恰說明:穩定的核心是「配當的邏輯」,而非那份確切的清單。且他所論限於南傳二本,北傳這條臂(二甘露門)在其框外。
蕭氏(Sarah Shaw)對佛教禪修的研究,把業處與性行配當讀為一套牧養性、教學性的系統:所緣是師長對個別學人「授予」的,四十所緣是師長的一套法門儲備,不是一份學人自助取用的菜單。她對關係性、教學性維度的強調,是本文最有力的盟友——它正是應用程式自助測驗的反面。但本文要守住義理結構這一邊:配當終究由煩惱分析(哪個煩惱當道)來治理,而非僅憑師長的個別直覺。過度的牧養讀法,會不知不覺滑回本文所批判的「找一個適合你的」框架;故本文一面接受配當的關係性,一面把它錨回煩惱論——配的是針對煩惱的解藥,不是建立治療性親和的權宜。
達摩主(K. L. Dhammajoti)對說一切有部阿毘達磨的系統化研究,把北傳的二甘露門與「所緣作對治」的邏輯作了清晰的英文整理。若無這樣一個北傳的學術聲音,本文的並陳就只剩南傳一邊的對照而失了北傳之臂。但要說明的是,他所整理的是北傳系統的描述;本文的貢獻是跨傳統的綜合——指出南北兩個傳統獨立地抵達了「配所緣於主導煩惱」這同一洞見——這個綜合是本文的,建立在他的工作之上,而非他所框定的。
回到開頭那個反轉。現代性格化的修行以自我表達為前提:型是一種可以肯定的身份,配法門像挑一件合意的商品。論藏裡的性行系統,比這套思路早了一千多年就懂得「對機」,但它對的機,是「哪個煩惱當道」,不是「你是誰」;它配的,是針對那毒的解藥,不是迎合顧客的商品。這就是兩條紅線的回扣:性行不是供人自診認同的人格類型,配當也不是供人挑選的偏好程序——它是醫家對著病人此刻的主病,從藥櫃裡取出的那一味對症之藥。
精要重述。 四十業處的性行配當,不是一份「找你的型、選你愛的法」的古代性格測驗,而是一套「辨識當前主導的煩惱、配給它的對治所緣」的診斷—處方系統。所配的不是迎合自我的偏好,而是對治煩惱的解藥。性行更只是判攝業處的多條軸線之一:論師自陳「以九行當知」,所緣可依人、事、勝、緣、禪等軸交錯判分,故業處是一張多維矩陣,而非單線菜單。南北兩傳——性行格與二甘露門——各自獨立抵達同一洞見,並陳對勘而不排名。
對修行的指引。 這套系統真正的提醒不在「我屬於哪一型」,而在一個更樸素的問句:此刻,是哪一個煩惱在我心裡當道?配藥的次第也由此而定——猛藥(如不淨觀)須對得上接得住的人,廣效的基藥(如數息、念死、觀四大)則是穩妥而難以傷人的起手。應病與藥,藥成則定門開。
開放的問題。 配當解決的是「修什麼所緣」,但所緣一旦取定、心一旦入定,定境內部又是如何運作的——尋、伺如何止息,輕安、行捨如何生起?那是禪支內部的解剖,留待下一篇。而即便配對了藥、伏住了當道的煩惱,「伏」終究不是「斷」:性行收攝為三毒,三毒的永斷,要等慧的現觀——這一線,本卷將在最後一篇收束。論藏的系統化工程,本篇做了人軸,下一篇做禪支軸,再下一篇做定體軸;綱目既張,逐目可數。
腳注
參考文獻
一、佛教原典 Primary Buddhist Sources
- 《解脫道論》,優波底沙(Upatissa)造、僧伽婆羅譯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
- 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,世親造、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29冊,No. 1558。
- 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,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27冊,No. 1545。
- 《成實論》,訶梨跋摩(Harivarman)造、鳩摩羅什譯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6。
- 《雜阿含經》,求那跋陀羅譯,《大正藏》第2冊,No. 99。
- 《清淨道論》(Visuddhimagga),覺音(Buddhaghosa)造(巴利注疏;本文依義引述、不作直引)。
- 《中部·念處經》(Majjhima Nikāya 10,三十二身分之不淨所緣種,巴利)。
二、現代學術著作 Modern Scholarship
- Bapat, P. V. Vimuttimagga and Visuddhimagga: A Comparative Study. 1937.
- Shaw, Sarah. Buddhist Meditation: An Anthology of Texts from the Pāli Canon. Routledge, 2006.
- Shaw, Sarah. The Spirit of Buddhist Meditation. Yale University Press, 2014.
- Dhammajoti, K. L. Sarvāstivāda Abhidharma. Centre of Buddhist Studies, University of Hong Kong.
- Gethin, Rupert. The Foundations of Buddhism. Oxford University Press, 1998.(業處作為散落修法之論師系統化;本文「實踐者分型」一層另立,餘參 P05。)
- Cousins, L. S. 關於 samatha/jhāna 源流之研究(念≠定之佐證)。
- Anālayo, Bhikkhu. 關於婆裘園一段與安那般那念之比較研究(取其情節分析,不引入念處框架)。
三、經論索引 Sūtra & Śāstra Index
| 簡稱 | 全名/卷 | 大正藏編號 | 造/譯者 | 本文用途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解脫道論·分別行品 | 《解脫道論》卷三 | T1648《解脫道論》T32, No. 1648優波底沙造 梁 僧伽婆羅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優波底沙造、僧伽婆羅譯 | 十四行→七→三、三因、判別 |
| 解脫道論·分別行處品·以人 | 《解脫道論》卷三 | T1648《解脫道論》T32, No. 1648優波底沙造 梁 僧伽婆羅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同上 | 性行→所緣配當、通一切行 |
| 解脫道論·九行 | 《解脫道論》卷三 | T1648《解脫道論》T32, No. 1648優波底沙造 梁 僧伽婆羅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同上 | 九軸判攝(以事/勝/緣等) |
| 俱舍論·入修二門 | 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卷二十二 | T1558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Abhidharmakośa-bhāṣyaT29, No. 1558尊者世親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世親造、玄奘譯 | 二甘露門(貪→不淨/尋→息念)及理據 |
| 大毘婆沙論·甘露門 | 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十四 | T1545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T27, No. 1545五百大阿羅漢等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玄奘譯 | 二甘露門=不淨觀+持息念 |
| 大毘婆沙論·真甘露門 | 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一二七 | T1545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T27, No. 1545五百大阿羅漢等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玄奘譯 | 觀造色/觀大種(北傳法相框) |
| 大毘婆沙論·行者型 | 《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十九 | T1545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T27, No. 1545五百大阿羅漢等造 唐 玄奘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玄奘譯 | 三型明陳+憍慢類此 |
| 成實論 | 《成實論》卷一/卷十六 | T1646《成實論》T32, No. 1646訶梨跋摩造 姚秦 鳩摩羅什譯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訶梨跋摩造、鳩摩羅什譯 | 不淨破婬、慈等亦爾(補證) |
| 雜阿含·婆裘園 | 《雜阿含經》第八〇九經 |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求那跋陀羅譯 | 錯配傷人→改說安般(keystone) |
| 雜阿含·安般聖住 | 《雜阿含經》第八〇七經 |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同上 | 安那般那念=聖住天住梵住 |
| 雜阿含·四對治 | 《雜阿含經》第八一五經 | T0099《雜阿含經》Saṃyukta-āgamaT2, No. 99求那跋陀羅 (劉宋,約 435 CE)在 CBETA 線上閱讀器查看 ↗ | 同上 | 不淨/慈/無常/安般斷貪/瞋/慢/覺(經種) |
系列論文交叉引用 Cross-Reference Index
- P04《四禪與四無色定》:禪深度之層級——本篇「以禪」軸之背景。
- P05《業處的對境結構》:三十八行處全列、取相與彼分相之內化管道、近行與安止之語言學接縫、六層深度分佈、三十八與四十之數——本篇不重走,只一句 cross-ref;P05 末段交棒「對境—性格—分位三軸系統化」即本篇所兌現。
- P06《正定作為八正道第八支》:正定作為道支之定位——本篇「以人」之配當,預設此道支身分。
- P07《定覺支在七覺支中之位》:定如何依七覺支次第生起。
- P08《五蓋作為定之所對治》:禪支對治五蓋(伏≠斷);本篇之對治為「所緣對治性行」,軸線不同,不入五蓋逐支。
- P10(後出):禪支內部止息之解剖(尋伺之止、輕安行捨之生)——本篇結尾 tee。
- P11(後出):定體/入定本質之兩校對勘。
- 本卷封篇(後出):定為伏、慧方斷;性行收攝三毒、三毒永斷待慧現觀——本篇 faint gesture。
Footnotes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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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雜阿含經》卷二十九,第八〇九經,「世尊為諸比丘說不淨觀,讚歎不淨觀……時諸比丘修不淨觀已,極厭患身,或以刀自殺……或令餘比丘殺」「(阿難白佛)唯願世尊更說餘法」「佛告阿難:是故我今次第說,住微細住……如天大雨,起、未起塵能令休息……謂安那般那念住」,《大正藏》第2冊,No. 99。暴力情節僅取「讚不淨觀→極厭患身→請更說餘法→改說安般」之脈絡,不取殺事之細節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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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分別行品第六,「應當教於是行者十四行:欲行、瞋恚行、癡行、信行、意行、覺行、欲瞋恚行、欲癡行、瞋癡行、等分行、信意行、信覺行、意覺行、等分行」,優波底沙造、僧伽婆羅譯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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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分別行品第六,「此十四人略成七人……此七人由本煩惱成三:欲行人、瞋恚行人、癡行人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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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之配對之種,見《雜阿含經》卷二十九,第八一五經,「修不淨觀,斷貪欲,修慈心,斷瞋恚,修無常想,斷我慢,修安那般那念,斷覺想」,《大正藏》第2冊,No. 99。論師之性行配當系統,可視為對此散落於經之「所緣↔煩惱」配對的系統化升級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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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分別行處品第七·以人,「欲行人應修不淨想及觀身,是其欲對治故。瞋行人應修四無量心,是瞋對治故;或當修色一切入,心隨逐故。信行人當修六念處,念佛為初信定故。意行人當修觀四大、於食不淨想、念死、念寂寂,深處故。復次意行人於一切行處無所妨礙。覺行人當修念數息,以斷覺故。癡行人以言問法、以時聞法、以恭敬法與師共住,令智增長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「意行」對應慧(buddhi)、「覺行」對應尋(vitakka)之判,由所配所緣反證(意行配深慧所緣,覺行配數息以斷尋),非由漢字面自明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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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分別行處品第七,「於三十八行隨其所樂,應當修念死及觀四大最勝……六人於所分別,略而為三……一切入及數息,以空增長,無妨成一切行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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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那般那念之廣適,見《雜阿含經》卷二十九,第八〇七經,「安那般那念者,是聖住、天住、梵住,乃至無學現法樂住」,《大正藏》第2冊,No. 99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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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「此三十八行處,以九行當知最勝。一以禪、二以正越、三以增長、四以緣、五以事、六以勝、七以地、八以取、九以人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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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「云何為事?答:二十一行處是分別事,十二行處是為實事,五行處不應說分別事、實事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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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解脫道論》卷三,「云何為勝?……八一切入、四無色定……是名定勝……十不淨想及食不淨想是名想勝……十念處是名勝念……觀四大是名慧勝」,《大正藏》第32冊,No. 164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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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卷二十二,「入修要二門,不淨觀息念,貪尋增上者,如次第應修。論曰:正入修門要者有二,一不淨觀、二持息念……如是有情名貪行者,彼觀不淨能正入修。尋多亂心名尋行者,彼依息念能正入修」,世親造、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29冊,No. 155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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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十四,「復次二種色觀於入佛法為甘露門。謂不淨觀及持息念」,玄奘譯,《大正藏》第27冊,No. 1545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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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俱舍論》卷二十二,持息念「非多緣」「內門轉」故止亂尋、不淨觀「多緣」「外門轉」之理據,及「由此二門心便得定」之收束,《大正藏》第29冊,No. 1558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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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一二七,「真甘露門……不淨觀觀造色,持息念觀大種」,《大正藏》第27冊,No. 1545。 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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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阿毘達磨大毘婆沙論》卷七十九,「又貪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不淨觀義。若瞋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慈悲觀義。若癡行者來在會坐,聞佛為說緣起觀義。憍慢行等類此應知」,《大正藏》第27冊,No. 1545。此處僅明陳貪、瞋、癡三型配當,慢、尋等未明陳;後世「五停心觀」5:5 之整齊對應為天台、慈恩系後起綜合,非婆沙、俱舍原典定說。 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