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佛菩提道第二部 · 第一章

住下來

2.1 住下來

上一部結束時,留了一個問題在線上:同一顆發了的心,在十信裡會退,入了發心住就不退——同一顆心,憑什麼換了位置,就換了性質?

要答這一問,得先看「住」這個字本身。十信的「信」,是一種心所,是培養出來的、像手感一樣會折舊的東西;它的位次「亦退亦出」,像潮間帶。而「住」——安住、止住、居住——是一個處所性的、安定下來的字。《華嚴經》〈十住品〉開講十住,法慧菩薩出定告眾,第一句就把這個「住」安在一個全然不同於灘頭的地方:

佛子!菩薩住處廣大,與法界虛空等。佛子!菩薩住三世諸佛家,彼菩薩住,我今當說。

兩個措辭,把「住」的規格定了。其一,「與法界虛空等」——菩薩的住處廣大如法界虛空,這不是潮間帶那種進退由潮的暫泊之地。其二,更要緊的是「住三世諸佛家」——菩薩之住,是住在三世一切諸佛的「家」裡。家,是種姓血脈所屬、安身立命之所;入佛家,就是入如來種姓之家,從此是這個家裡的人。也正因如此,整部〈十住品〉從頭到尾,對住十住的人一概稱呼「佛子」。這兩個字不是泛泛的敬稱。上一部說過,信位的人叫「信想菩薩」「假名菩薩」「名字菩薩」——依想、依假名、依名字而稱,還沒坐實。「佛子」不同:已入佛家、得了佛家之姓的真實身分。信位的假名,到這裡坐實了。

而「住前可退、入住不退」這條線,《瓔珞》劃得最直接,上一部已經引過,這裡只須把那一句再放回原位:「發心住者,是上進分善根人。」信位修的是退分善根,發心住起是上進分善根人——退與不退的分界,明明白白落在發心住。

換掉的是腳下的東西

現在可以回答開頭那一問了。同一顆心,換了位置就換了性質——因為腳下托著它的東西換了

信位所恃的是什麼?是有為的善根:信、進、念、定、慧,手感一類,會折舊、會退失的積累。住位所安住的是什麼?是「佛家」——如來種姓之家。種姓是堪任成佛的根性,是發心之所依;入住,就是這顆已發的心,從「依信而假名」轉成「依種姓而安住於佛家」。所恃者由可退的善根,換成了入佛家、得佛姓這一身分上的安立。身分一旦坐實,就不像手感那樣,鬆懈幾天便流失了。

打個比方:旁聽生與在籍生。旁聽生(信位的假名菩薩)來去自由,三天不來也沒人攔,課業一鬆,便與這所學校再無瓜葛——亦退亦出,常沒不出。而一旦正式註冊、學籍落定(入住的佛子),你就是這所學校在冊的人了。你某一科可能不及格,某一陣子可能懈怠,但「你是這所學校的學生」這個學籍身分,不會因為缺了一堂課就被註銷。信成為住,正是從旁聽到在籍的那一步:身分坐實之後,可退的就只剩身分之內的進退,而不再是身分本身。

「位不退」退不掉的是哪一件

「位不退」三個字,最容易被讀得太滿,必須逐字界定。所不退的,是「位」——菩薩之位、佛子之位。位不退,意思是不再退失菩薩這個位:不會再墮回二乘地,轉成只求自了的聲聞、辟支佛;也不會再墮回凡夫地,退失菩薩種姓而還作外凡。它鎖定的,是「乘」與「身分」這一層的不可逆。

把前後三步連起來看,脈絡就清楚了。發菩提心,使人入大乘之門、列名菩薩之數——這是入門(第一章)。但所入的初位是外凡十信,可退、可墮——這是不定(第二章)。走過十信而入發心住,菩薩之「位」才安立下來,不再退失——這是定位(本章)。入門、不定、定位,三步一條線;「位不退」鎖住的,正是第一步立起、第二步還晃著的那個「菩薩身分」——到此坐實,從此沒有「退轉成二乘或凡夫」之虞。

但同樣要緊的,是它鎖什麼。位不退,不等於「從此什麼都不退」。大乘三不退——位不退、行不退、念不退——是三層,不是一層。入住拿到的只是第一層:位不退。往後,菩薩在六度萬行的「行」上,仍可能有退,要到十迴向前後才談行不退;在念念與法相應的「念」上,更有長路,要到第八地才談念不退。換句話說:入了住的菩薩,煩惱還在,修行還會起伏,做事還會有進有退——只是他「身為菩薩」這個位,不會再丟。把「位不退」聽成「從此一帆風順」,是把一層的不可逆,誤推成了全程的安穩;真到後面行與念尚有退處時,反而會生出不必要的挫敗與自疑。

不退憑的是什麼

那麼,這個「不退」靠什麼撐住?十住裡有一個位次,名字就叫「不退住」——第七住。〈十住品〉說它的相,說得很特別:

此菩薩聞十種法,堅固不退。何者為十?所謂:聞有佛、無佛,於佛法中,心不退轉;聞有法、無法,於佛法中,心不退轉……聞三世一相、三世非一相,於佛法中,心不退轉。

請看這個「不退」的內容。它不是「定境堅固、覺受不失」式的不退,而是面對一連串對立的兩難——佛究竟有沒有?法究竟立不立?三世究竟是一還是異?——「於佛法中,心不退轉」。這些兩難,每一對都足以動搖一個初心人的根本見地;凡夫聽了,極易在兩端之間搖擺,乃至退失信根。而不退住菩薩的不退,正是在這十種最足以致退的兩難面前,根本見地堅固不動。

這就把「不退」的質地揭出來了:它是見地的事,不是覺受的事。位不退之所以不退,不是因為攢了多深的定、多亮的光明——那些是會退的,上一部已經說透——而是因為他對佛法的根本見地,已經堅固到縱然聽見最鋒利的兩難,心也不轉。所恃的是見地之定,不是覺受之盛。

打個比方:「相信」一件事,與「想通」一件事。相信可以很熱烈,卻經不起一個漂亮的反例——聽到「可是如果……呢」便動搖,這是信位的光景。想通則不同:他把正反兩面、種種兩難都過了一遍,在根本處見得分明;你再拋出「有佛無佛、有法無法」,他心不轉——不是情緒上更頑固,而是見地上已經站定。不退住的十法,描的正是這種兩難當前而見地不轉的站定。

讀過本書系前一冊《四沙門果》的人,會認出這條脊樑。那一冊整冊在說:聲聞的果位以斷結為量,不以證受為量——果繫於智見之斷,不繫於定境之深。這裡是同一條脊樑的大乘版本:菩薩的位不退,繫於見地對兩難之不轉,不繫於覺受之盛衰。一個說果不以覺受量,一個說不退不以覺受撐;減法與積累兩條道,貫的是同一根「以智見、不以覺受」的脊樑。

兩句老實話

有兩個分際,要在這裡說在明處。

第一句:「入住即位不退之始」這個判法,是後世判教所立的科判,不是〈十住品〉自己的明文。經文在第七不退住處,只說菩薩「聞十種法堅固不退」「於佛法中心不退轉」,並沒有自己判定「此位是位不退,相對於行不退、念不退而為三不退之始」。把十住判作位不退、十迴向初地判作行不退、八地判作念不退,是天台等家依宗依論立的階位框架。本書採這個讀法走全程——它也是本書的架構所本——但全程記得它是判教之判;經文這一側最硬的支點,是《瓔珞》「發心住者是上進分善根人」那一句。

第二句:本章用到兩處「不退」,層次不同,不可混為一談。一處是發心住——十住的入口,《瓔珞》在這裡劃退分與上進分的界線,這是「整段十住作為一個位階、其入口處」的不退義。另一處是第七不退住——十住內部一個具名的住位,得名於聞十法心不退轉。前者是位階不退的起點,後者是十住中一個叫做「不退」的住位;都叫不退,所指不同。本章並舉兩處,是為了顯「不退」之義在十住中既見於入口、又見於專名,不是把第七住當成位不退的起點。

站上乾地

收攏本章:入住是質的轉變,因為腳下的東西換了——由可退的善根,換成入佛家、得佛姓的身分;位不退退不掉的是「菩薩之位」這一件,不墮二乘、不還凡夫,而行與念的不退尚在後頭;撐住這個不退的,是見地對根本兩難之不轉,不是覺受之盛。

行者拿這個自勘,標尺就清楚了。乾地是有的,而它的門檻不在「我覺受多深、信心多熱」,在「我對佛法的根本見地,是否已堅固到聞種種兩難而心不轉」。若還會被一個漂亮的反問、一段動搖人的議論,撼動對三寶與正道的根本定見,那還在潮間帶上;若兩難當前,心已不轉,那已是踏上上進分、入了佛家的佛子。

可是入住只是進了門。門裡還有十進堂奧——從發心住一路到灌頂住。這個家裡的孩子是怎麼長大的,長到頭又成了什麼?下一章走進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