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佛菩提道第三部 · 第一章

端上桌的六度

3.1 端上桌的六度

受了職的人,不能一直留在家裡。可是「出而利他」四個字,說來響亮,落到實處是什麼樣子?是擺一個大悲的姿態,還是有看得見、做得出的具體行門?

聖典的回答極為具體。〈十行品〉裡,功德林菩薩承佛神力,列出菩薩的十種行:

佛子!菩薩摩訶薩有十種行,三世諸佛之所宣說。何等為十?一者歡喜行,二者饒益行,三者無違逆行,四者無屈橈行,五者無癡亂行,六者善現行,七者無著行,八者難得行,九者善法行,十者真實行。

歡喜行、饒益行、無違逆行、無屈橈行、無癡亂行(各行別釋作「離癡亂行」,同指)、善現行、無著行、難得行、善法行、真實行——十個名字,和十住一樣,是「三世諸佛之所宣說」的定型階位。名字乍看陌生,但只要揭開前六行的內文,便會發現一張熟面孔:六波羅蜜——人人會背的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。

先看第一行。〈十行品〉說歡喜行,通篇說的是布施:

此菩薩為大施主,凡所有物悉能惠施;其心平等,無有悔吝,不望果報,不求名稱,不貪利養;但為救護一切眾生,攝受一切眾生,饒益一切眾生。

請把後半的對舉多讀一遍。菩薩之施,「不望果報、不求名稱、不貪利養」——不為自己求福、求名、求供養;他施的唯一指向,是「但為救護一切眾生、攝受一切眾生、饒益一切眾生」。一個「但為……眾生」,把布施的箭頭,從「自」徹底轉到了「他」。這就是行位的眼目:不是換了一套修法,而是同一個布施,所為的對象換了。前兩部的重心一直在行者自己——信穩不穩、位退不退;從這一行起,正課是眾生。

再往下看,前六行一行一度,幾乎逐字對得上。第二饒益行,說的是持戒:「此菩薩護持淨戒,於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,心無所著……但堅持淨戒。」第三無違逆行,說的是忍辱:「此菩薩常修忍法,謙下恭敬;不自害,不他害,不兩害。」第四無屈橈行,說的是精進:「此菩薩修諸精進……終不為惱一眾生故而行精進。」第五離癡亂行,說的是禪定的正念:「此菩薩成就正念,心無散亂,堅固不動。」第六善現行,經文說「身語意三業清淨,住無所得」——「無所得」正是般若空慧的標誌,所以歷來判它配般若;要老實註一句:前五行是經文逐字就在說那一度的事,這第六的配屬,是依「無所得」之相配上般若的判讀,性質與前五略有不同。

至於第九善法行與第十真實行,把這條利他的線收了尾。善法行,菩薩「為一切世間天、人、魔、梵、沙門、婆羅門……作清涼法池,攝持正法,不斷佛種」——財施之外,更以說法為施,作眾生暑途上的一池清涼。真實行則答了我們進門前那一問:第十行憑什麼擔得起「真實」二字?經說:「此菩薩成就第一誠諦之語,如說能行,如行能說。」說得出的做得到,做得到的說得出——前九行所行,到此與所說相應無欺,言行一如。十行以「真實」收束,量的不是行了多少,而是行與言是否成了一片。

(順帶兩筆老實話。其一,傳統判教還把後四行——無著、難得、善法、真實——配上方便、願、力、智四度,那是清涼國師《華嚴經疏》的判法,〈十行品〉經文自己並未逐行明配,本書不強配,只依經文讀其義。其二,六度通貫菩薩道全程,不是到十行才開始修、過了十行就不修——〈十地品〉裡,初地尚且「檀波羅蜜增上,餘波羅蜜非不修行,但隨力隨分」,地地各有一度偏增上。十行的特點不在「開始修六度」,而在六度於此位被密集地、利他地行了出來。)

學成,然後執業

十住與十行的分別,到這裡可以一句話說破:住是「成」,行是「行」。住位成的是自己——在佛家裡長成佛子、坐實身分;行位行的是利他——把長成的本事,用到眾生身上去。

打個比方:醫學生與執業醫師。十住像醫學院裡完整的養成——讀完課業、通過考核、領到執照;灌頂受職,恰如領照。但領照不是學醫的目的,行醫才是。執照到手,醫師便走出學院、走進診間,把所學一台手術、一個病人地用出去。執業階段的功課,不再是「學會」,而是「去治」。十行之於菩薩,正是執業之於醫師:身分既定,便是出而任事、密集利他的時候。住是學成,行是執業。

這也與全書的總綱相扣。第一部說過:菩薩道的量法是積累——量「為誰積了什麼」。十行位,正是這積累落到實處的第一段密集踐行:六度之行,一一是為眾生而積的資糧。住位坐實了能積的人,行位則是這個人開始密集地積、密集地度。

從菜單到上桌

十行位最要緊的一個揭示,是六度在這裡「活」了過來。

人們慣於把六度當一張德目清單來背: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——六個名相,背得出,考得過。但名相背得再熟,與行出來是兩回事。打個比方:菜單上印著「羅漢齋」三個字,你讀它,知道它是什麼,卻沒有一口可吃;要等大寮裡把它做出來、端上桌、飽了大眾,它才從一個菜名,成了一道正在飽人的菜。六度作為德目清單,是菜單上的六個菜名;十行位的六度,是大寮裡正在做、正在端出去飽人的六道菜。歡喜行不是「關於布施的理論」,是菩薩此刻正在做的那個無悔吝、不望報、但為眾生的給予;饒益行不是「持戒的定義」,是正在護持的那份於五塵無著的淨戒。

而菜,本來就是做給人吃的。《攝大乘論》把這層意思逐項點明:「由施波羅蜜利益眾生,由戒波羅蜜不損惱眾生,由忍波羅蜜能安受彼毀辱不起報怨心,由精進波羅蜜生彼善根滅彼惡根。」施,本身就是利益眾生;戒,本身就是不損惱眾生;忍,本身就是安受眾生的毀辱而不報怨;精進,本身就是生眾生之善、滅眾生之惡。六度與利他,不是先後兩段——不是「先把六度修好,再拿去利他」——而是一件事的兩面:六度一旦行出來,每一度當下就是一種利他的形態。這就是為什麼歡喜行一開口就是「但為饒益一切眾生」:「行」這個字裡,本就含著「為他而行」。

修行人在這裡常有一個顛倒的念頭,要正面說破:莫存「等我修圓滿了,再去利益人」之心。行位的功課,本來就是在利他的行中踐行六度。你此刻一次無悔吝、不望報、但為對方的給予,當下就是布施波羅蜜在行;你一次於毀辱不起報怨的安受,當下就是忍辱波羅蜜在行。利他不待修成而後行——利他本身,就是修行的現場。

五度如盲,般若領隊

六度行出來了、利他了,是否就圓滿了?還缺一隻眼。《大智度論》有一個極重的譬喻:

五波羅蜜亦如是,離般若波羅蜜,如盲無導,不能趣道、不能得一切種智。……若五波羅蜜得般若波羅蜜將導,是時五波羅蜜名為有眼;般若波羅蜜將導,得波羅蜜名字。

施、戒、忍、進、定這五度,離了般若,「如盲無導」——能走,卻看不見路,到不了彼岸。唯有般若在前領路,五度才「名為有眼」;而且請注意末句的份量:要得般若將導,五度才配得上「波羅蜜」這個名字。波羅蜜,義為「到彼岸」。布施而無般若,只是布施之福——福是真的,但福不等於到彼岸;得般若導之,同一個布施,才成了布施「波羅蜜」。

打個比方:一隊人趕路。腳力再好、負重再多、意志再堅,若隊裡沒有一個看得見路的人,整隊可能越走越偏——走得越賣力,離目的地越遠。前五度是腳力、負重、意志,般若是那個唯一看得見路的領隊。沒有領隊,賣力是真賣力,方向卻無從保證;領隊在前,同一隊人的同一份賣力,才真正朝著彼岸。

那麼般若這隻眼,看的是什麼?就是善現行那三個字:無所得。行善之際,以無所得之慧照之——不望果報,不取「我在施、他在受、施了什麼」之相。這份無所得,不是冷淡,恰是讓善行從「世間的好事」升為「到彼岸之行」的那隻眼。論藏還給了這個結構一個名目:六度之中,施戒忍屬福分,般若屬智分,精進禪定通於二分——福與智兩條經緯織成六度,而智導其福。

讀到這裡,前一冊與本冊一路的讀者,當認出這條一以貫之的脊樑。《四沙門果》說:聲聞之果以斷結為量,不以證受為量。本冊第二部說:菩薩之位不退,憑見地對兩難之不轉,不憑覺受之盛。本章再添一句:菩薩之行,以般若為導方到彼岸,不以福德多寡為究竟。減法之道、積累之道,自利之段、利他之段——貫穿全部的,是同一隻眼:以智見為導,不以覺受與福報為憑。

行出來,照著走

收攏本章:十行是出而利他之位——前六行一一就是六度在行,箭頭明標「但為饒益一切眾生」;六度在此從菜單上的名目,成了端上桌的行門,且踐行即利他,不待修成而後行;而五度離般若如盲,得般若領隊,才擔得起「到彼岸」之名。

行者的功課於是兩句話。第一句:去行——六度不是高僧的專利,是日用可履的行門;此刻一次不望報的給予、一次不報怨的安受,當下就是波羅蜜在行。第二句:帶眼走——行一切善,以無所得照之;福要智導,才到彼岸。

只是,行出來的善,一日一日積多了,又生出一個新問題:這些善,往哪裡放?積給誰?第四部的「迴向」,回答的正是這一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