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四沙門果第二部 · 第一章

入了什麼流

2.1 入了什麼流

第一部換好了問句:不問證到什麼,問哪道牆已拆。現在可以問得更具體:第一道要拆的,是哪幾條?

經的答案,前面已經見過:入流斷三結——身見、疑、戒禁取。但把十條結攤開來看,這個答案有一處出人意料。十結之中,論纏人之緊、發作之猛,欲貪與瞋恚遠遠排在前頭。一個初學的人,最切身的苦是貪與瞋:愛的放不下,惱的壓不住。照常理,減法該先拆最重的——先斷貪瞋才對。聖典卻把貪瞋放在後頭,先斷的,偏是三條看起來「斯文」得多的:一個見解,一種猶豫,一種執取。

為什麼?

先看經怎麼描述斷了這三條的人。還是祇園裡那一席從五受陰講起的法——世尊從「以智慧思惟觀察忍可此法」的隨信行、隨法行講起,一級一級講上去,講到初果:

是名須陀洹果,不墮惡道,必定正趣三菩提,七有天人往生,然後究竟苦邊。

把這句話裡的字一個個掂過:不墮、正趣、究竟苦邊。沒有一個字在說境界高下;每一個字,說的都是方向——往下的路封了,往終點的朝向定了,行程必有盡頭。經文用方向的語言描述初果,這就是線索:這一站斷的三條結,管的是方向。

三條結,三個方向的問題

把三條結逐一立起來看,就看出它們是一組。

身見,是把這副五蘊身心,執為「我」的那個看法。它擋住的,是「誰在走」。修行若從「我要解脫」起步,而那個「我」本是錯認,整條路的瞄準點從一開始就偏了——像一支箭,瞄的是海市蜃樓。身見不破,再猛的用功,都在供養一個不存在的圓心。它擋的不是路上某一段;它擋在路的起算點上。

疑,是對佛、法、僧、對這條道的根本猶豫。它擋住的,是「走不走」。疑不是知識的空白——不知道,可以學;疑是信任的缺口——不確定這條路通不通、值不值得走。心裡存著這個缺口的人,要麼不出發,要麼三步一回頭。他入不了流,因為他不信有流可入。

戒禁取,是抓住與解脫無關的禁戒、苦行、儀軌,以為靠它就能清淨。它擋住的,是「走哪條」。戒禁取的人不是不肯走——他往往走得極賣力;他是走錯了。錯成什麼樣子,經裡有一幅現成的畫。佛在祇園告諸比丘:婆羅門者,說虛偽道——他們這樣教化弟子:十五日以胡麻屑沐浴身體,著新衣,臥牛屎塗過的地,然後——

晨朝早起,脫衣舉著一處,躶其形體,向東方馳走,正使道路逢兇象、惡馬、狂牛、猘狗、棘刺、叢林、坑㵎、深水,直前莫避,遇害死者,必生梵天。

裸身向東狂奔,遇上兇象惡馬深坑大水,直前莫避——死了,必生梵天。走得不可謂不賣力,賭上的是性命;錯得也不可謂不徹底:愈精進,離解脫愈遠。世尊說罷,一句話與之對照:「我為弟子說平正路……謂八聖道——正見乃至正定。」這就是戒禁取的樣子:不是懶於走路,是把不通的路走到拚命。

誰在走,走不走,走哪條。三條結,恰好是「正確上路」的三道關卡:主體要正,出發要決,道路要辨。這三關未過,談不上走得近不近——是根本沒有對準,沒有動身,或沒有上對路。這就是為什麼它們是一組,而且是先斷的一組:方向,是一切行程的前提。

留在原地的結,拉人回頭的結

論師把這層意思說得更透。《俱舍論》數五下分結——身見、戒禁取、疑、欲貪、瞋恚——數完,點出兩類的分工:後二條,欲貪與瞋恚,令人超不出欲界,是把人留在原地的結;前三條更厲害,「設有能超,由前三還下」——縱使一時超了出去,只要前三未斷,仍會被拉回來。論師打了一個比方:像看守監獄的獄卒,巡邏防守,囚徒縱然一時翻過牆,還是被押回去。

論師又補了一句,把先斷之故說破:

迷道及疑道,能障趣解脫,故唯說斷三。

迷道,是戒禁取——取錯了道;疑道,是疑——疑著這條道;合上身見之錯認主體,三者障的正是「趣解脫」——趨向解脫這件事本身。所以入流的定義,「唯說斷三」:不是這三條最重,是這三條專擋上路。

這一層出自論藏,讀時記得它的份位:經立了三結之斷與方向之相,論把「何以是這三條」的機理說透。經給骨架,論補筋脈,同一個義。

佛考問舍利弗:流是什麼

方向既然是這一站的全部,「入流」這個名字,就不能輕輕放過。入的,究竟是什麼流?

說罷偽道的緊接一經,同在祇園,世尊親口考問尊者舍利弗。世尊問:所謂流者,何等為流?舍利弗答:

世尊所說流者,謂八聖道。

世尊再問:入流分——趣入這條流的條件——是什麼?舍利弗答:有四種,親近善男子、聽正法、內正思惟、法次法向。世尊三問:成就了入流的人,具足幾法?舍利弗答:四分——於佛不壞淨,於法不壞淨,於僧不壞淨,聖戒成就。三問三答,世尊一一印可:如汝所說。

這一段問答,把「入流」釘死了。流,不是某種神祕的境界之流;流,就是八聖道——正見乃至正定,正道本身。前一席剛畫了裸奔赴死的偽道,這一席便考定了正流之所在:兩席並讀,一反一正,恰是一對。入流,就是入於正道之流。趣入它的路有四條:親近善士,聽聞正法,如理思惟,依法而行。入了流的人,身上有四個記號:對佛、法、僧的淨信再不動搖,聖戒成就。沒有一項是禪定的深淺,沒有一項是覺受的明暗。

順流,而不是無浪

水流這個意象,還精確在一處:它說的是方向定了,不是說從此風平浪靜。

入了正流的人,水載著他往下游去。他划得有快有慢,水面有起有伏;但流向不會倒轉,下游是定局。經文自己就把這層說破了。在鹿野苑——初轉法輪之地——世尊說四聖諦的一連串經中,有一席這樣描述須陀洹:

彼聖弟子中間雖起憂苦……不見彼聖弟子有一法不斷,能令還生此世者。

中間雖起憂苦——須陀洹不是從此無憂無惱。他仍會憂,仍會苦,日用中仍有貪瞋的浪。但遍尋他身上,找不出一條還沒斷、而又斷得足以把他拉回逆流的結。憂苦是覺受,會起會落;方向是斷結,已立不動。經文把這兩層分得乾乾淨淨:果,不在覺受之無憂,而在方向之不可逆。這一席的全文,下一章還要回去細讀。

這裡要認清三處

第一,須陀洹不是「修得相當高」,是「方向已正」。一個定境乾枯、覺受平平,卻於身見、疑、戒禁取再不退轉的人,已是入流;一個定深光明,卻仍把妄我當圓心、仍對道三步一回頭、仍抓著無益儀軌不放的人,尚未入流。境界與果位,在這一站分得最清楚。

第二,先斷,不因為輕。前三結是「獄卒」,份量極重;欲貪瞋恚排在後頭,也絲毫不是不重要。先後是結構的次第——先正方向,再走行程——不是輕重的排序。

第三,斷身見,不是證得「無我」的玄妙大覺受。那樣想,又繞回了用覺受量果。斷身見,是錯認的止息:不再把妄執的「我」當作修行的圓心,如實見得五蘊中無我、無我所。同樣,斷疑不是生起某種確信的覺受,是猶豫的止息;斷戒禁取不是登上正道的高峰體驗,是取錯道的止息。三條結的斷,都是減法——某種錯誤方向的止息——不是加法,不是什麼新境界到手。

方向之後

這一章合起來一句話:減法的第一道牆,拆的是「走錯路的可能」。誰在走,主體正了;走不走,決心定了;走哪條,道路辨了。方向一正,人就在流裡,順流而行。

入了流的人,經給他兩句極重的話:不墮惡道;極七返天人,究竟苦邊。這兩句,聽起來像兩張保證書——一張防墮落的保險,一張七次內必到的承諾。它們究竟是誰開出的保證?還是根本不是保證?下一章把這兩句話拆開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