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不是淡
3.1 薄,不是淡
第二果的定義,先放回一個現場去看。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夏安居。眾多上座聲聞,於世尊左右樹下、窟中安居;年少比丘陸續來到,上座們發心攝受——或一人帶一人,或帶二三人,乃至有上座帶六十人的。安居既滿,遠方人間遊行的比丘也聞訊趕來,又是一輪攝受教授。月十五日布薩,世尊於大眾前敷座而坐,觀察諸比丘,開口先讚:善哉!善哉!我欣汝等所行正事——過去諸佛的僧眾如是,未來諸佛的僧眾亦當如是。然後,祂把眼前這一眾,點了一遍名:
今此眾中諸長老比丘,有得初禪……有比丘三結盡,得須陀洹,不墮惡趣法,決定正向三菩提,七有天人往生,究竟苦邊。有比丘三結盡,貪、恚、癡薄,得斯陀含。有比丘五下分結盡,得阿那含,生般涅槃,不復還生此世。
月圓之夜,滿座的人,世尊用的還是那把尺:誰斷了三結,誰薄了貪恚癡,誰五下分已盡。「斯陀含」三個字,不是經疏裡的一個格子;是那一夜座中,實實在在坐著的幾位。同一相應的前一席,世尊說安那般那念之大果,把四果的次第排得更齊:
三結盡,得須陀洹果;三結盡,貪、恚、癡薄,得斯陀含果;五下分結盡,得阿那含果。
斯陀含的定義是兩截。前一截,「三結盡」——須陀洹的斷,原樣繼承,一分不少。後一截,「貪、恚、癡薄」——這才是一來位新添的內容。所以「薄」不是用來取代「斷」的;它是在三結已全斷的地基上,再添的一道工序。
問題出在這道工序的名字。薄。
整本書走到這裡,尺上只有一種刻度:斷。牆立著,或者拆定;成立,或者未成立;第一部說得斬釘截鐵——成立沒有七成。可是「薄」這個字,聽起來正像七成:貪還在,只是淡了;瞋還在,只是輕了。若是這樣,「薄」就是一個程度量、一個觀感——而觀感,正是竹園公案以來反覆排除的東西。一道用濃淡來量的果位,會把整把尺從中間撐裂。
要守住尺,只有一條路:進到「薄」字裡面,看它的確切內容。
鐵板,還是九品
鑰匙是一個結構事實:欲界的貪瞋癡,不是一塊不可分的鐵板。
論藏把它分得清清楚楚:九品。從最粗猛的上上品,到最微細的下下品——上上、上中、上下,中上、中中、中下,下上、下中、下下,九個品級。這個分判出自阿毘達磨;經立「薄」之名,論給「薄」算了帳。帳怎麼算,《俱舍論》一段話交代完整:
即預流者進斷欲界一品修惑乃至五品,應知轉名一來果向,若斷第六成一來果……此或名曰薄貪瞋癡,唯餘下品貪瞋癡故。
逐句讀。須陀洹進一步斷欲界的貪瞋,斷到第一品、第二品……到第五品,這段路上,他名為「一來果向」——正在趨向第二果。斷到第六品,成一來果。然後是關鍵一句:為什麼這個位置叫「薄貪瞋癡」?「唯餘下品貪瞋癡故」——因為九品之中,上六品已斷,只剩下三品,也就是「下品」。
「薄」的確切內容,至此判然:不是「貪瞋整體變淡了」,而是「九品之中,已永斷其六,只餘最弱的下三品」。薄,是一個計數——九分之六已斷;不是一個量感——淡了幾分。
打個比方。一串九盞燈,滅了六盞,餘三盞。你不會說「這串燈整體變暗了百分之六十七」——那是觀感的說法;你會說「九盞滅了六盞,還亮著三盞」——那是計數的說法。滅一盞,是一個全有或全無的事件:那盞燈,要麼亮,要麼滅,沒有「滅了七成」的燈。「薄」說的是滅了幾盞,不是暗了幾成。
拆掉的六分,是真拆
還有更深的一層,把「薄」與「減弱」徹底分開。
已斷的那六品,它們的「斷」,與須陀洹斷三結的「斷」,是同一種斷——擇滅,真斷,遇緣不復生。斷第一品時,那一品的貪瞋,永滅了;不是被定力暫時壓低、出定遇緣又湧回來的那種「淡」。一品一品,斷到第六品,每一品的斷都是這樣乾淨。而剩下的下三品,則是真未斷——原封不動的結,留待下一站收拾。
把兩種「薄」並排,差別就出來了。一種是整體減弱:貪瞋整塊還在,只是強度壓低了——這種薄,遇緣即破,修時淡、出定濃,沒有一品是真斷的。另一種是部分全斷:上六品真滅不復,下三品原封未動——已斷者全斷,未斷者全在,界限分明。聖典的「薄」,是後者。牆不是半倒;是一道九分的牆,六分已永拆,三分還立著。「拆了六分」是事實的計數,與「牆看起來淡了」的觀感,不相干。
所以「薄」非但不違減法,反而是減法最精微的一次出手:它證明「斷」這把刀,可以落在比「一條結」更細的單位上——品——而每一品的斷,仍是不可復生的真斷。第一部那句話原封不動地成立:成立沒有七成。只是現在看清了,成立的單位可以細到一品;九品之牆,每一品的倒下,都沒有七成。
「一來」:減量在受生上的影子
第二果的名字,一來——天上一往,人間一返,於此般涅槃。論裡接著那段話說:「彼往天上,一來人間而般涅槃,名一來果,過此以後更無生故。」
這個「一」,從哪裡來?道理與上一站的「七返」一脈相承:受生之數,是斷結之推論,不是恩賜的額度。欲界繫住人受生的力量,繫在欲界的貪瞋癡上。須陀洹,九品一品未斷,所以行程上界是極七返;斯陀含,九品斷了六品,繫縛之力大減,行程上界隨之收緊——一往來。剩下三品的力量,只夠再牽一返;這一返走完,「過此以後更無生」。
把三站的數排成一列,刻度的邏輯就露出來了:九品未斷,極七返;斷六餘三,一往來;九品全盡——下一站的事。已斷的品數每增,受生的上界每減。「一來」是「薄」在受生簿上的影子:定義裡的「薄」(六品已斷)與名字裡的「一」(餘力僅一返),是同一個減量的兩面。過渡章裡那個問題——名字的「一」和定義的「薄」是不是一件事——答案是:是。
第一部立的向果語法,在這裡也照常運轉,而且運轉得格外清楚:斷第一品到第五品,是一來之向——論裡明說「轉名一來果向」,正在拆;斷成第六品,是一來之果——拆定而住。連「向」的里程,論藏都標到了品。
這裡要認清三處
第一,「薄」不是覺受之淡。「我的貪瞋比從前輕了」——這話人人會說,而且常常是真的;但它是覺受報告,可錯,可退,出定遇緣便可能復濃。果位之「薄」的判準嚴得多:不問「感覺輕了多少」,問「九品之中,可有一品真已永滅、遇緣不復」。覺受之淡,不是果;一品之真斷,才是。
第二,斯陀含不是「修到一半的阿那含」。「一來在初果與三果之間」,容易被想成一條連續滑桿上的中點——半途。實則它是一個確定的減量位:九品已永斷其六,界限分明。它與阿那含之別,是「餘三品未斷」與「九品全盡」之別——離散的差,可以數;不是「淡」與「更淡」之別——程度的差,只能猜。
第三,「唯餘下品」的下品,不是「輕微到可以不算」。下三品雖是九品中最弱,仍是真實未斷的結,仍有繫縛欲界、牽引受生的力——不然何須「一往來」?減法不認「幾乎」:未斷,就是未斷。斯陀含的未竟,是真未竟,不是「差不多了」。
尺,守住了
回頭看這一章打的這一仗。「薄」字來勢洶洶,像要在減法的尺上撕開一道程度量的口子;進去一看,它非但沒有撕裂尺,反而把尺的刻度磨細了一級——從「結」細到「品」。量的仍然是少了什麼:少了六品。成立仍然沒有七成:每一品的滅,全有或全無。牆的意象也經受住了:不是半倒的牆,是九分之牆,永拆其六。布薩夜的點名,也經受住了:世尊數座中的斯陀含,數的不是誰的心境淡了幾分——數的是斷。
還立著的那三分,是欲界貪瞋最後的根。下一站,連根收去——那一站的名字,叫不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