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四沙門果過渡 二

過渡二 · 從須陀洹到斯陀含

第二部走完了。回頭數一數,入流者身上立起了什麼。

方向:身見、疑、戒禁取三結已斷——主體正了,出發決了,道路辨了。獄卒撤了,人在正流之中。確定性:不墮,因為能令退的鉤子已不存在;極七返,因為入了聖道種類的相續,如熟果必落,至多二十八有而究竟苦邊。這兩樣,都不是誰給的,是斷結自己長出來的。

但是,有一件事,第二部刻意按下未動。

入流的人,貪與瞋還在。上一部說得明白:欲貪、瞋恚是五下分結的後二條,是「行程之結」——它們不擋方向,它們擋的是在欲界裡走遠。方向既正,下一步,減法的刀口就要轉向它們了。而正是在這裡,出現了整條路上第一個真正的難題。

看一來果的定義:三結斷,貪、恚、癡薄。

前面那半句,是已經熟悉的語法——三結斷,承須陀洹之斷。後面那半句,陌生了:薄。不是「斷」,是「薄」。貪還在,只是薄了;瞋還在,只是薄了。整本書走到這裡,量的一直是「斷」——牆,要麼立著,要麼拆定,第一部說得斬釘截鐵:成立沒有七成,牆不會拆了七成還算半面。可是「薄」聽起來,偏偏就像七成——像一道只拆了一半的牆。

這就是下一站的問題:一道拆了一半的牆,算什麼?「薄」若只是「斷得還不夠」,那一來果就成了須陀洹與阿那含之間的一個含糊地帶,連刻度都算不上;聖典卻鄭重其事,給它立了獨立的果位、獨立的名字。可見「薄」在聖典眼裡,不是含糊,是一個有確切內容的減量單位。它的確切內容是什麼——薄,如何也是一種「斷」——正是第三部要正面回答的。

「一來」這個名字,也值得帶著走。須陀洹極七返;斯陀含,一來——至多再來人間一次。從七到一,行程的上界陡然收緊。是什麼樣的減損,把二十八有壓成了一返?名字本身就在透露刻度的語言:初果以「流」名其入——入流,說的是方向;二果以「返」名其程——一來,說的是行程的餘數。果位的名字,從方向的詞換成了里程的詞,這個換軌,恰恰發生在「薄」字出現的地方。名字裡的「一」,和定義裡的「薄」,是同一件事的兩面嗎?

還有一個切身的對照,進門前先記下。「貪瞋薄了」,恰恰是久修者最常見的自我觀察——「我火氣比從前小了」「放不下的東西少了」。但第一部的竹園公案早把話說死:覺受報告,不作數。「好像薄了」是感覺;果位定義裡的「薄」,若要立得住,必須不是感覺,而是一個量得出來的實事。感覺之薄與斷結之薄,差在哪裡?這一問,和第二部「鬆動與斷怎麼分辨」是同一條線索,到了「薄」這裡,逼得更緊了。

最後一層對比。須陀洹斷的三條,繫在「看錯」上——它們是見解之結,見處一正,所繫即解。貪與瞋不同:它們不是看錯,是多生的習氣;見處正了,它們還在,要在境界裡一遍一遍地磨。減法走到這裡,刀口從「見」轉向「習」。見之斷,係於一正;習之損,係於久磨——而「薄」,正是久磨在果位刻度上留下的第一個記號。

第三部只有一章,問題卻是全書最細的一個:薄之為斷。進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