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· 龍樹與寶庫——中觀自敘

第一部 · 源流

經是佛說的，論是誰的話？讀般若，為什麼要讀《大智度論》？

這一章介紹本書倚重最深的一部論。《大智度論》一百卷，龍樹菩薩造，鳩摩羅什譯——它是《大品般若》的逐文釋論，也是漢傳藏經裡體量最大的般若百科。本章不摘其義理（義理在第二部逐章正讀），只做一件事：讓論自己交代自己——它為何而造、憑什麼釋經、以及它怎麼稱呼般若。

一 · 開卷自問

一部一百卷的大論，怎麼開頭？以一個問題開頭：

「佛以何因緣故說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？諸佛法不以無事及小因緣而自發言，譬如須彌山王不以無事及小因緣而動。今有何等大因緣故，佛說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？」 〔《大智度論》卷一·緣起義釋論第一·T25n1509 0057c23（單元起 0057c05）·待譯〕

注意這個起手式。論主不從自己要說什麼開始，從『佛為什麼說』開始——釋經之論，以問佛之所以說為第一義。須彌山不為小事而動；佛不為小因緣發言。整卷第一卷，就是對這一問的回答：一連串「復次……故說是經」，把佛說般若的因緣一條一條數過去。造論的緣起，就這樣疊在說經的緣起上。

二 · 四悉檀——論自立的釋經法

數到深處，論主交出了他的解釋學。佛以四種「悉檀」——四種成就眾生的立場——說一切法：

「復次，佛欲說第一義悉檀相故，說是《般若波羅蜜經》。有四種悉檀：一者、世界悉檀，二者、各各為人悉檀，三者、對治悉檀，四者、第一義悉檀。四悉檀中，一切十二部經，八萬四千法藏，皆是實，無相違背。」 〔同卷·T25n1509 0059b17·待譯〕

這是全論方法論的地基。「一切十二部經，八萬四千法藏，皆是實，無相違背」——經教之間表面的出入，不是誰對誰錯，是悉檀不同：有依世間共許而說的，有應個別根器而說的，有為對治偏病而說的，有直顯第一義的。而般若經之所以說，正為「第一義悉檀」：

「如是等處處經中說第一義悉檀。是義甚深，難見難解，佛欲說是義故，說《摩訶般若波羅蜜經》。」 〔同卷·待譯〕

一部論敢釋一切經，憑的就是這套自覺的方法。後世天台家承用四悉檀為釋經通軌，其源即在此卷。

三 · 般若名義與寶庫

「大智度」是什麼意思？論主自釋經題：「摩訶」秦言大，「般若」言慧，「波羅蜜」言到彼岸〔T25n1509 卷十八 0191a04·待譯〕——大智度，就是大般若波羅蜜，大到彼岸之慧。而論中稱呼般若，有一句極鄭重的話：

「實般若波羅蜜名三世諸佛母，能示一切法實相。是般若波羅蜜無來處、無去處，一切處求不可得；如幻、如響、如水中月，見便失。諸聖人憐愍故，雖一相，以種種名字說是般若波羅蜜諸佛智慧寶藏，汝言大失！」 〔《大智度論》卷十一·T25n1509 0093a 段·待譯〕

「三世諸佛母」——三世諸佛皆由般若出生；「諸佛智慧寶藏」——本書稱這部論為「寶庫」，名字不是我們取的，是論自己的話。而這句話同時把寶庫的性格說盡了：般若「無來處、無去處，一切處求不可得」，聖人是出於憐愍，才「以種種名字」說它。一百卷的廣說，說的是一個求不可得的東西——這個張力，貫穿全論，也貫穿本書第二部。

寶庫之大，本書以十五個題目為門面座標——實相、十八空、畢竟空、二諦、六度、三智、三三昧、十喻、十地、四悉檀、無生法忍等——各繫卷次頁欄，隨後各章依需取用，不在此一次搬空。

四 · 中觀自敘——本書的讀法交代

最後交代本書讀這部論的眼。《大智度論》是中觀家的根本論之一：龍樹二諦、畢竟空、實相之義的廣演，漢傳三論與天台並奉為教證。本書讀它，即以它自家的框架讀——二諦、畢竟空、實相、般若正觀——不外借他宗的判準。論以自語敘自宗；本書述而不作，讓它自己說。

回到開章之問：論是誰的話？是一個把『佛為什麼說般若』問到底的人的話。經如何成學，此論是漢土之外最大的一份答案——而漢土自己的答案，在長安譯場：那是下一章的路。二諦與三智的正讀，則留給第六、第七章。
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