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· 羅什譯場與什門

Chapter 3 · Kumārajīva's Translation Hall and His School

第一部 · 源流


翻譯不就是換個語言嗎?為什麼一個譯場能生出一個學派?

長安逍遙園的譯場,是漢傳佛教史上的一個奇蹟:它譯出了《大品》《小品》《維摩》《法華》與《大智度論》,同時養成了一代弟子——什門。其中僧肇的四篇論,是中國人第一次用漢語親證親說般若。本章看這件事如何發生:譯場裡發生了什麼、老師許了什麼、弟子立了什麼、學問又如何流出長安。

一 · 譯場親歷——預聽與條記

譯場裡發生什麼?最好的證詞是親歷者自己的話。僧肇在寫給廬山劉遺民的信裡,順筆記下了他的日常:

「什法師以午年出《維摩經》,貧道時預聽次;參承之暇,輒復條記成言,以為注解。」 〔僧肇〈答劉遺民書〉·《肇論》·T45 0155c〕

「預聽次」——羅什臨席宣譯,弟子在座次中聽;「參承之暇,輒復條記成言」——請益之餘,隨手把老師的口義記錄下來,成了注解。這幾句話把譯場的雙重身分寫活了:它同時是翻譯的工場和講學的課堂。經典在此一句一句變成漢語,義理也在此一句一句傳入人心。學派不是譯場的副產品——譯場本身就是學派的養成之所。

二 · 什門之許

學派憑什麼立?憑師許。文獻裡留下了兩重印可。《高僧傳》僧肇本傳記載:僧肇家貧傭書為業,讀舊譯《維摩經》而出家,隨羅什自姑臧入長安,於逍遙園詳定經論;《大品》譯出之後,他寫成〈般若無知論〉呈給老師,羅什讀後說——

「吾解不謝子。辭當相挹。」 〔《高僧傳》僧肇本傳·T50n2059 0365a25–a26·待譯(本傳 0365a09–0366a29)〕

『我的理解不讓你,文辭上倒要推讓你了。』這是老師對弟子最鄭重的印可。其後慧達為《肇論》作序,又記下羅什的一聲讚歎:

「所以童壽歎言:「解空第一,肇公其人。」斯言有由矣,彰在翰牘。」 〔慧達〈肇論序〉·T45 0150c〕

童壽即羅什。「解空第一,肇公其人」——什門解空的第一人,就是僧肇。序文並記:這聲讚歎「彰在翰牘」,有文獻可徵,不是後人的追封。

三 · 宗本一義——漢語般若立宗

弟子立了什麼?《肇論》開卷的〈宗本義〉,第一句就是綱領:

「本無、實相、法性、性空、緣會,一義耳。何則?一切諸法,緣會而生。緣會而生,則未生無有,緣離則滅。」 〔《肇論》宗本義·T45 0150c〕

「一義耳」三個字,是漢語般若學的成年禮。本無、實相、法性、性空、緣會——這五個名字,是格義時代各家分執的口號;僧肇一句話把它們收攏:五名一義,說的是同一件事。憑什麼收攏?憑後面的推演:諸法緣會而生,未生無有,緣離則滅——

「性常自空,故謂之性空。性空故,故曰法性。」 〔同篇〕

從緣生推到性空,從性空推到法性,名相之間的通道一一打通。漢語從此不只能翻譯般若,能自己說般若。

四 · 書問南傳

學問怎麼流出長安?靠一封信。竺道生南下,把〈般若無知論〉帶到廬山;隱士劉遺民讀後致書僧肇:

「去年夏末,始見生上人示《無知論》。才運清俊,旨中沈允,推涉聖文,婉而有歸。披味殷勤,不能釋手。」 〔劉遺民〈書問〉·《肇論》·T45 0155a〕

「披味殷勤,不能釋手」——然後是一連串精銳的質難(其義詳第七章)。僧肇的回信以謙辭起:

「來問婉切,難為郢人。貧道思不關微,兼拙於筆語。且至趣無言,言必乖趣。云云不已,竟何所辨?聊以狂言,示詶來旨耳。」 〔〈答劉遺民書〉·T45 0156a〕

一問一答,長安與廬山之間,般若學以書問的形式流佈南北。學派之為學派,不在有多少人,在有這樣的往還:有論可呈,有師可許,有友可難,有答可傳。什門四論的義理正讀,在第六章(不真空)與第七章(般若無知);至於它的終卷〈涅槃無名論〉,留給全書的最後一章。

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