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· 東亞承衍——幽贊·圓測與一行三昧入禪
Chapter 4 · The East Asian Reception — Two Tang Commentaries and the Single-Practice Samādhi Entering Chan
第一部 · 源流
一部經譯出之後呢?後人怎麼讀它——讀法本身也有歷史嗎?
有,而且這段歷史值得專章。本章看般若在東亞的三條受容線:唐代兩位唯識大家怎麼注《心經》、禪門初祖之一怎麼依《文殊般若》立行、天台怎麼把一行三昧編進止觀。先說明本章的性格:這是史料章——記錄『他們如何讀』,不裁決『該不該這樣讀』。本書全書以般若自家的語彙立說;唯識家的讀法只在本章作為受容史料出現,誌錄而不判。
一 · 慈恩·西明讀心經
玄奘譯出《心經》之後,門下兩位大家各作注疏:窺基(慈恩)作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幽贊》,圓測(西明)作《佛說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贊》。他們的讀法自成體系。釋經題,圓測說「梵音般若,此翻名智」〔T1711 0543c23·待譯〕,又釋「智到彼岸…因智斷障至涅槃城」〔T1711 0543c24·待譯〕;窺基則記此經自《大般若》擷其樞要而別行——「《大經》隨機,義文俱廣…別出此經」〔T1710 0524a27·待譯〕。
讀到「照見五蘊皆空」,兩家的家法就顯出來了。圓測判此句為觀智之用:
「『照見五蘊皆空』者,辨其智用,用有二種,一者、自利,二者、利他,此明觀空即是自利。」 〔圓測《心經贊》·T1711 0544a06·待譯〕
窺基則以此句為一經顯所觀空之樞,並把「空」字讀進他自家的義學:
「此中『空』言,即三無性…說一切空是佛密意」 〔窺基《幽贊》·T1710 0535b19–b20·b26–27 節引拼接·待譯〕
「三無性」「佛密意」——這是窺基以唯識家法讀般若的印記。此處只須看見一件事:同一句經文,在不同的義學傳統裡長出不同的讀法,而兩位注家都是認真的、成體系的。這就是受容史的實相——經典的生命,延續在一代代讀者的認真裡。
二 · 道信依經——一行三昧入禪
第二條線入禪門。唐淨覺《楞伽師資記》記道信(禪門四祖)自述其法門所依:
「說我此法。要依楞伽經。諸佛心第一。又依文殊說般若經。一行三昧。」 〔《楞伽師資記》道信章·T85n2837 1286c22–23·待譯〕
明言兩部所依經,其一即《文殊般若》的一行三昧;緊接著,師資記逐字引了該經的定義文——「法界一相,繫緣法界,是名一行三昧」——與經文一字相合。東山法門的行法,就焊在這部般若經上。焊點清清楚楚在文獻裡:般若的觀門,由此流進禪門的血脈。
三 · 天台常坐
第三條線在天台。智顗《摩訶止觀》立四種三昧,第一種常坐三昧,開頭便交代出處:
「一、常坐者,出《文殊說》、《文殊問》兩般若,名為一行三昧。今初明方法,次明勸修。」 〔《摩訶止觀》·T46 0011a28–0011b01·待譯〕
「出《文殊說》、《文殊問》兩般若」——天台的常坐行法,自認源出般若。(「文殊問」確指何經,古今尚有異說,此處照錄智顗原文,不作識別裁決。)連同後世《壇經》中六祖對一行三昧的重釋——「善知識!一行三昧者,於一切處行住坐臥,常行一直心是也」〔T48 0352c25·待譯〕——一行三昧這四個字,走過了般若、禪、天台三家。
四 · 受容網總覽
把鏡頭拉遠。以《文殊般若》一部小經為圓心,徵引它的文獻就有十八部之多:禪門的《楞伽師資記》《壇經》、天台的《摩訶止觀》、海東與賢首的起信論疏家(元曉、慧遠、法藏)、再加上歷代經錄與僧傳。承衍不是一條線,是一張網——一部經譯出之後,在每個時代、每個宗派的手裡被重新打開。
讀法有史,經體常新。看過了般若如何被讀,該回到經義本身了:空與無所得,究竟在說什麼——那是第二部的路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