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· 二諦與不真空
Chapter 6 · The Two Truths and "Emptiness of the Unreal"
第二部 · 宗義
同一件事,經上一會說有、一會說空——到底哪個對?
這是讀般若經最常見的第二重困惑。上一章立了空義;本章看佛法怎麼安置「有」的言說——答案是二諦。而漢土對二諦最精采的一次消化,是僧肇的〈不真空論〉:先破三家讀歪的,再立一個不偏的說法。
一 · 二諦立名
《大智度論》直截了當:
「佛法中有二諦:一者、世諦,二者、第一義諦」 〔《大智度論》卷三十八·T25n1509 0336b28·待譯〕
依世間共許而說,是世諦——說有成有得、有修有證;依究竟實相而說,是第一義諦——無成無得。僧肇在〈不真空論〉裡引《放光般若》,把兩邊並排:
「第一真諦,無成無得;世俗諦故,便有成有得。」 〔僧肇〈不真空論〉引《放光》·T45 0152b〕
注意:二諦是兩種「說」,不是兩個「世界」。這個分寸,正是本章全部的關鍵。
二 · 三家之偏
東晉的般若學者們,在羅什的譯本到來之前,已經各自摸索了幾十年,形成幾家學說。僧肇逐一檢視其中三家:
「心無者,無心於萬物,萬物未嘗無。此得在於神靜,失在於物虛。」 〔〈不真空論〉·T45 0152a 段〕
心無宗只管住心不執外物,卻不敢說物本身是空——得了心的安靜,失了法的實相。
「即色者,明色不自色,故雖色而非色也。」 〔同篇〕
即色宗看出色不自成其為色,卻「未領色之非色」——只說到色依緣而立,還沒說透色當體即空。
「本無者,情尚於無,多觸言以賓無。」 〔同篇〕
本無宗則一往情深地崇「無」,什麼話都往「無」上引——僧肇評為「好無之談」,偏到另一頭去了。三家各執一邊:或偏心、或偏色、或偏無。破的不是他們用功不真,是讀法不圓。
三 · 不真空正立
那怎麼說才不偏?僧肇的正立,八個字一組:
「雖有而無,所謂非有;雖無而有,所謂非無。」 〔同篇·T45 0152b〕
萬物宛然而有,推其自體則無——所以不是實有;雖無自體,緣會而現前——所以不是斷無。有與無在同一物上同時成立,因為那個「有」本來就是不真之有——「不真空」三字,正謂不真即空,非滅有而後空。於是二諦的關係也說透了:
「二言未始一,二理未始殊。」「豈以諦二而二於物哉?」 〔同篇〕
兩種言說從來不是一句話,兩層道理卻從來不曾分家——諦有二,物不曾二。結尾一句,把整個玄理放回腳下:
「然則道遠乎哉?觸事而真!聖遠乎哉?體之即神!」 〔同篇·T45 0153a〕
真不在事外。二諦不是把世界劈成兩半,是教人就在眼前之事上見實相。
四 · 經之二諦文法
僧肇論證的,佛經自己一直在做。《金剛經》有一個獨特的句式,一句話之內把二諦走完:
「須菩提!佛說般若波羅蜜,則非般若波羅蜜。」 〔羅什譯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如法受持分·T08 0750a14(段起 0750a11)〕
「須菩提!諸微塵,如來說非微塵,是名微塵。如來說世界,非世界,是名世界。」 〔同分〕
說(世諦立名)——非(第一義遮其實體)——是名(假名不廢):三步在一句中完成。連「佛法」二字也不例外:「須菩提!所謂佛法者,即非佛法。」〔依法出生分·T08 0749b18 段〕經文不是在玩繞口令,是在示範二諦的用法——每立一名,即遮其實執,而假名照用不誤。《大智度論》立二諦之處,正與《金剛》這套句式互為表裡——經與論,早就互相指認過了。
回到開章之問:說有說空,哪個對?都對——各在其諦。錯的從來不是有或空,是把其中一句執成全部。有了二諦這副眼鏡,下一個問題自然浮現:那個照見二諦而不偏的「智」,本身是什麼樣的智?——般若無知,第七章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