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· 般若無知——智之為智
Chapter 7 · Prajñā Knows Nothing — What Makes Wisdom Wisdom
第二部 · 宗義
智慧不就是知道得多嗎?為什麼偏說般若「無知」?
〈般若無知論〉是僧肇呈給羅什、獲「吾解不謝子」之許的那篇論。它處理般若學裡最容易被輕輕放過的一問:般若既然是「智」,它的「知」是什麼樣的知?本章循論文的次第走:先看立宗的經據,再看核心論證,再看最要緊的一個分辨,最後看這套說法如何經受廬山的追問。
一 · 引經立宗
「無知」不是僧肇的發明。論一開卷就把經據擺上桌:
「然則聖智幽微,深隱難測。無相無名,乃非言象之所得。」 〔僧肇〈般若無知論〉·T45 0153a 段〕
「試論之曰:《放光》云:「般若無所有相,無生滅相。」《道行》云:「般若無所知、無所見。」此辨智照之用,而曰無相、無知者,何耶?果有無相之知、不知之照,明矣。」 〔同篇〕
經自己說般若「無所知、無所見」。可般若明明是「智照之用」——這不矛盾嗎?僧肇的答案是把問題翻成結論:既然經說智照而又說無知,可見確有一種無相之知、不知之照。論文全篇,就是把這個「果有」講到人心服。
二 · 無知故無所不知
核心論證只有一步,卻是釜底抽薪的一步:
「何者?夫有所知,則有所不知。以聖心無知,故無所不知。不知之知,乃曰一切知。故經云:「聖心無所知,無所不知。」信矣!」 〔同篇〕
「夫有所知,則有所不知」——凡是有固定所知的知,必有它照不到的地方;取相的知,以相為界,界內明、界外盲。聖心之知不取相、無定所,所以沒有那條界線——「無知,故無所不知」。這不是說聖人腦中一片空白,是說聖智的照,不靠鎖定對象來成立:
「是以聖人以無知之般若,照彼無相之真諦。真諦無兔馬之遺,般若無不窮之鑒,所以會而不差、當而無是。寂怕、無知,而無不知者矣。」 〔同篇·T45 0153c 段〕
能照的般若無知,所照的真諦無相——能所兩頭都無相,照才能無所遺漏。「不知而自知,不為而自為」〔同篇〕——智的運作,本來不需要一個抓取的動作。
三 · 聖智惑智之辨
這裡潛伏著全章最要緊的分辨。有人問:聖智之「無」與惑智之「無」,都是無,差在哪裡?僧肇答:
「聖智之無者,無知;惑智之無者,知無。其無雖同,所以無者,異也。何者?夫聖心虛靜,無知可無,可曰無知,非謂知無。」 〔同篇·T45 0154b–c 跨段〕
八個字的分水嶺:無知,不是知無。聖智是本來沒有取相之知可言(無知);惑智是有一個知,去知一個「無」、抓住一個「空」(知無)。前者是智的本然,後者是執的變形——把空執成對象,恰是般若要治的病。而「無知」也不是麻木:答劉遺民書裡說得直白——
「世稱無知者,謂等木石、太虛、無情之流。靈鑒幽燭,形於未兆,道無隱機,寧曰無知?」 〔〈答劉遺民書〉·T45 0156b 段〕
木石的無知是頑鈍,聖智的無知是「靈鑒幽燭」——照得比誰都明,只是不靠取相。
四 · 廬山的追問
這套說法經得起追問嗎?劉遺民在書問裡把問題逼到最細處:
「欲求聖心之異:為謂窮靈極數妙盡冥符耶?為將心體自然靈怕獨感耶?」 〔劉遺民〈書問〉·T45 0155a–b 跨段〕
聖心究竟是窮盡了一切之後與理冥合,還是心體本來自然獨感?——這是要僧肇在兩種『聖心模型』裡選邊。僧肇的回答,是拒絕這道選擇題本身:
「以此為懷,自可忘言內得,取定方寸。復何足以人情之所異,而求聖心之異乎。」 〔〈答劉遺民書〉·T45 0156a 段〕
以人情的分別去求聖心的分別,問題就問錯了地方。然後仍以經證收束:「故經云:「聖智無知而無所不知,無為而無所不為。」」〔同書·T45 0156b〕《大智度論》立三智之別,也在同一方向上作證:聲聞、辟支佛「但有名字一切智」〔T25n1509 卷二十七 0258c27·待譯〕——名字上的全知不是全知;上一章「但有名字」的刀,這裡又用了一次。
回到開章之問:智慧是知道得多嗎?般若的答案:凡靠「多」堆起來的知,都有邊界;無知之知,才無所不知。那麼——智到了極處,說與不說又如何?維摩詰的一默在等:第八章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