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· 常啼求法與無住之果
Chapter 12 · Sadāprarudita's Quest and the Fruit That Abides Nowhere
第三部 · 路
路走到底,是什麼?到底得到了什麼?
全書最後一章,不從義理說起,從一個人說起。《小品般若》卷末,佛講了薩陀波崙菩薩——名字意為「常啼」——求法的故事,作為全經的壓卷。一個哭著找般若的人、他路上的障難、他聽到的法、以及佛最後的囑託:果,就在這個故事裡。
一 · 求法之行——常啼敘事
故事從一無所有開始:
「薩陀波崙菩薩,本求般若波羅蜜時,不依世事,不惜身命,不貪利養,於空林中,聞空中聲言:」 〔《小品般若》薩陀波崙品·T08n0227 0580a26(品起 0580a22)〕
空中聲教他東行求般若。東行不久,他發覺自己忘了問要走多遠、向誰去聞——
「即住不行,憂愁啼哭,作是念言:『我住於此,若一日、二日,乃至七日,不念疲極,不念睡眠,不念飲食,不念晝夜,不念寒熱,要當得知我從誰聞般若波羅蜜。』」 〔同品〕
「常啼」之名,就從這場哭來。佛自己給這場哭作了一個喻:
「須菩提!譬如有人唯有一子,愛之甚重,一旦命終,甚大憂惱,唯懷憂惱,無有餘念。須菩提!薩陀波崙亦如是無有餘念,但念我當何時得聞般若波羅蜜。」 〔同品〕
如喪獨子之痛——求法的心切到這個地步。後來他終於得知曇無竭菩薩在眾香城說般若,而自己貧窮,無物供養:
「我今不應空往曇無竭菩薩所。我若空往,心則不安,當自賣身,以求財物,為般若波羅蜜故,供養曇無竭菩薩。」 〔同品·T08 0582a20〕
於是入市賣身。賣身不售,他「在一處立,流淚而言」〔同品〕——帝釋化作婆羅門來試他,要買他的心、血、髓,他歡喜奉上。為聞一法,身命可捨——行門的極致,敘事自己說完了,導讀不必添一個字。
二 · 障道與不退
路走到這裡,該說一件平常書裡不愛說的事:這條路上有障礙,而且經文從一開始就告訴他了。空中聲教常啼東行時,同時給了他一份行前的叮嚀:
「善男子!應離惡知識,親近善知識。」「應覺魔事。」 〔《小品般若》薩陀波崙品·T08n0227 0580b13·b23〕
要認得惡知識、要覺察魔事——求法路上的岔口與干擾,經文預先點名。連對老師起疑這件事也想到了:
「汝於此中,不應憂惱,但以愛重恭敬法心,隨逐法師,勿生厭離。」 〔同段〕
「勿生厭離」——修學途中對法、對師生出的厭倦與疑惑,經文不當作意外,當作必經。而障難也真的來了。常啼賣身求供養時:
「即時惡魔隱蔽諸人,乃至不令一人得聞唱聲,唯一長者女,魔不能蔽。」 〔同品·T08 0582b04〕
惡魔遮蔽全城的耳朵,讓他的叫賣無人聽見——退轉之緣現前。可是敘事接著走:唯一長者女,魔不能蔽。一個聽見的人就夠了,路就沒有斷。障道與不退,本來就是常啼故事自身的主題:日用中修學的人遇到的一切——環境的干擾、善友的難得、對師法的疑、看不見進展的長夜——這個故事裡都有,而故事給的答案不是保證無障,是示範不退。
三 · 所聞之法——諸法如即是如來
千辛萬苦,他聽到了什麼?曇無竭菩薩開口的第一段法,答的正是常啼一路掛念的問題——諸佛從何所來、去至何所。「爾時曇無竭菩薩語薩陀波崙菩薩言」〔T08 0584a21〕:
「善男子!諸佛無所從來,去無所至。何以故?諸法如,不動故。諸法如,即是如來。」 〔《小品般若》曇無竭品·T08n0227 0584a21〕
跑遍天涯求來的答案是:無所從來,去無所至。諸法如——一切法的如實之相——不動;如即是如來。求法者向東走了千里,而所求的法從來不曾移動半步。這不是嘲諷他白走——恰恰是走到了盡頭的人,才聽得懂這句話。曇無竭其後為大眾廣說:
「諸法等故,般若波羅蜜亦等;諸法離故,般若波羅蜜亦離;諸法不動故,般若波羅蜜亦不動;諸法無念故,般若波羅蜜亦無念;」 〔同品·T08 0586a05 段,餘句經自續列〕
般若與諸法,等、離、不動、無念——無一相可得,而說法者滔滔說之:行到極處聞無所得,正與第九章的發心首尾相銜。
四 · 無得之得——漢響與對讀
「得」字還能用嗎?三百年後,長安的僧肇用漢語把這個果重說了一遍。〈涅槃無名論〉開篇:
「夫涅槃之為道也,寂寥虛矌,不可以形名得;微妙無相,不可以有心知。」 〔僧肇〈涅槃無名論〉·《肇論》·T45 0157c 段〕
而論中答『有得無得』之難,一句話收盡本書第二、三部:
「子以有得為得,故求於有得耳。吾以無得為得,故得在於無得也。」 〔同論·T45 0161b02〕
以無得為得,得就在無得之處。《維摩詰所說經》為此作了最深的對讀——文殊問:善不善孰為本?一路追到底:
「答曰:「無住則無本。文殊師利!從無住本,立一切法。」」 〔羅什譯《維摩詰所說經》觀眾生品·T14 0547c21(品起 0547a28)〕
一切法立於無住之本——果亦如是:「菩提無住處,是故無有得者。」〔同品〕無住、無得、無名,三部經論一個鼻孔出氣:到了的地方,不是一個可以住下來的地方。
五 · 囑累——果之付囑
那麼全經怎麼結束?不結束在證果的輝煌裡,結束在一場付囑。佛鄭重告阿難:
「我以般若波羅蜜囑累於汝,慎莫忘失,莫作最後斷種人也。阿難!隨爾所時般若波羅蜜在世,當知爾所時有佛在世說法。」 〔《小品般若》囑累品·T08n0227 0586b26(品起 0586b06)〕
「隨爾所時般若波羅蜜在世,當知爾所時有佛在世說法」——般若在世一日,即是佛在世說法一日。果不是私藏的證量,是法的住世。然後是全經最後一句:
「佛說般若波羅蜜已,彌勒等諸菩薩摩訶薩,舍利弗、須菩提、目揵連、摩訶迦葉等諸聲聞眾,一切世間天、人、阿修羅等,聞佛所說,歡喜信受。」 〔同品〕
歡喜信受——經在這四個字上合卷,本書也在這裡合卷。路走到底是什麼?是發過的心不曾退,是觀過的空不曾離事,是行過的施不曾住相,而所得者無所得、所住者無住本——然後,把這部經交到下一雙手裡。讀者若問此後何往:這本書說的一切,站站有原典在等——回到譯注,逐品逐段,親自讀。
Author · Shi Huijing CC BY-NC-SA 4.0 · 二〇二六 · 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