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間帶
1.2 潮間帶
發了心的人,心裡多半生出一種踏實感:我總算上路了。信佛、信法、信此道可行——彷彿從搖晃的浮木踏上了堅實的地面,從此只會往前,再差也不至於往回掉。在階位的話語裡,這份踏實感譯成一句:「我已入十信位,算是上了菩薩五十位的第一段,總是隻進不退的吧。」
可是聖典裡的十信,恰恰是最不像「堅實地面」的一段。
先把名目交代了。十信,是五十位的最前十位,又叫信位;住在這一段的人,經中稱為「住前」——還在十住之前——判作「外凡」:外,是還在聖位之外;凡,是還是凡夫。《菩薩瓔珞本業經》說這段路上的人是什麼光景:
具足一切煩惱,集無量善業,亦退亦出。若值善知識學佛法,若一劫二劫方入住位。若不爾者,常沒不出。
三句話,句句不是「堅實地面」。第一句,「具足一切煩惱」——信位的人,一條結也沒有斷,滿身的煩惱原封不動;他是帶著全副結使在修信的。這與聲聞初果的光景全然不同:須陀洹是「三結斷」才得名的,信位菩薩卻什麼都還沒斷。第二句,「亦退亦出」——會退,也會進,方向不定。第三句最重:去向竟繫在外緣上——遇得到善知識、跟著學佛法,一劫二劫才入得了住位;遇不到,便「常沒不出」,長劫沉沒,再不出頭。
一片這樣的地帶,像什麼?像海邊的潮間帶。潮來了,水漫上來,人往前走幾步;潮退了,又往回退幾步;站在上面的人,腳下是會動的。十信不是聖位穩固的第一階,是聖位之前的一片潮間帶——真實的起點,但是流動的、可退的、需要人扶持的起點。
《瓔珞》還給了這個判斷一組正式的術語。它說信位所修,是「退分善根」——屬於會退墮那一類的善根;要到入了發心住(十住的第一住),才是「上進分善根人」——屬於上進不退那一類。一邊是退分,一邊是上進分,界線劃在「住」的門口。這條線,下文還要回來細看,因為它正是要害所在。
連名目都還沒有定
十信的「不定」,還有一層連名相都看得見的痕跡:十信究竟是哪十心,諸經並沒有一個定本。
《瓔珞》卷上列的是:信心、念心、精進心、慧心、定心、不退心、迴向心、護心、戒心、願心——第六有個「不退心」。可是同一部《瓔珞》,到了卷下重述信位十心,名目變了:信心、進心、念心、慧心、定心、戒心、迴向心、護法心、捨心、願心——「不退心」不見了,多出一個「捨心」,念與精進的先後也換了。同一部經,前後兩卷自己就不一致。《楞嚴經》卷八另有一列:信、念、精進、慧、定、不退、護法、迴向、戒、願——有「不退」、無「捨」,可護法與迴向的先後,又跟《瓔珞》兩列都不同。
三列擺在一起,該不該有「捨心」、該不該有「不退心」、護法與迴向誰先誰後——沒有兩列是全同的。本書在這裡不選邊、不強合:三列如實並陳,就讓它們不同。倒是可以多看一眼這件事本身的趣味:愈靠近道路源頭、愈是還沒有被後面的位次固定下來的階段,連名相都帶著一種未定型的鬆動;到了以斷結定義的果位,名相反而精確不移。名目的鬆動與義理的鬆動,在十信這裡恰好同調。不過這只是一個相映的觀察,聊備一格——三列之異,首先是翻譯與結集的文獻緣故,不必把它坐實成什麼道理。
為什麼必定會退
信位會退,不是住在裡面的人特別軟弱,是這個位次的結構使然。
試問:一個位次要能「不退」,憑的是什麼?總要有某種不可逆的已成就在底下托住它。聲聞道上,托住須陀洹不退的,是「已斷的三結」——斷了的結不會自己長回來,那是無為的、拆除了就不可復原的成就;本書系前一冊《四沙門果》整冊講的就是這把減法的尺。可是信位的人「具足一切煩惱」,一結未斷,底下沒有任何不可逆的東西。他所積集的是「無量善業」——善業是有為的,有為的東西會增也會減,會積也會耗。托底的既是可變的善業,位次自然跟著可進可退。「亦退亦出」不是意外,是結構。
打個比方:執照與手感。執照考到了,就算你三個月不開車,執照也不會因為手生而被吊銷——那是不可逆的資格。手感不然:球員、樂手,幾週不練,手感就退。信位修的信、進、念、定、慧,正是手感一類的東西——要日日維持,一鬆懈就滑落;今日信心滿滿,明日逆緣一沖便動搖。十信的底下,還沒有任何一張「斷結的執照」壓著;它全部的家當都是手感。把十信當成拿到就掉不了的執照,是誤把手感當執照。
分水嶺在入住,不在發心那一念
到這裡,必須回頭把上一章的話接平。上一章說:發菩提心,一念即入大乘之門。這一章說:信位會退,乃至「常沒不出」。兩句話會不會打架?
不會——只要把兩件事分開:入門是一件事,位不退是另一件事。
《瓔珞》說,凡夫在佛菩薩的教法中「起一念信,便發菩提心」,這時的人,名為「信想菩薩」,也叫「假名菩薩」「名字菩薩」——並且明標一句:「是人爾時住前。」發心使他入了門、得了菩薩之名;可是經給的三個名號,個個帶著「還沒坐實」的意味:依信想、依假名、依名字而稱的菩薩。門是真的入了,門內的身分卻還是假名安立的。而可退與不退的界線,經文劃得清清楚楚:退分善根在信位這一邊,上進分善根從發心住起算。大乘講「三不退」——位不退、行不退、念不退——頭一個「位不退」,就從入發心住開始,不從發心那一念開始。十信,是位不退之前的醞釀帶。
再打個比方。辦了健身房的會員卡,和練出不會輕易流失的體能底子,是兩回事。辦卡是一瞬間的決定,卡一辦你就「是會員」了——這是入門,誰也不能說你沒入。但剛辦卡的頭幾個星期,恰恰是最容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、就此再也不踏進門的一段——這是「亦退亦出」,乃至「常沒不出」。要持續練到某個臨界點,身體真正換了底子,那份基礎不會因為偶爾缺席就流失了——這才是「入住」,位不退之始。辦卡那一刻的興奮,不是「穩了」的那一刻。發心那一念,也不是。
把這條線劃清,上一章與這一章就合成一幅完整的圖:發心一念,門開了,你在道上了——這是真的;門內的第一段路是潮間帶,你會進也會退,要走完它、真正入住,才跨過位不退的分水嶺——這也是真的。誤會生在把兩句捏成一句:「我發過心了,所以我不退了。」前半句是入門,後半句是位不退,中間隔著整段十信。
最不穩的,恰是最根本的
說了這麼多「會退」,會不會把信說得一文不值?《瓔珞》偏偏還有一句重話:
所謂十信心,是一切行本。
十信心,是一切菩薩行的根本;經還說一信心可開作十品,十心相乘,成「百法明門」。於是十信同時頂著兩個身分:論穩固,它是全程最不定的(可退、住前、假名);論地位,它是全程最根本的(一切行之所本)。
這兩個身分不但不矛盾,根本是同一件事的兩面。正因為信是一切行的根,它才必然位在最前、最素樸、最未經固化之處;而最前、最素樸、未經固化,恰恰就是最會退。根之為根,正在它還沒有木質化、還柔嫩可傷;倘若它已經堅硬不可動,那就不是萌發中的根,而是已成的幹了。信位的可退,不是它的缺陷,是它作為一切行之初萌的本來樣態。「假名菩薩」也一樣不是貶辭,是如實:此時菩薩之名,依初萌之信而假立,名與實之間,還隔著整條沒走的路。看清這一點,行者就不會在信位強求一種它本不該有的坐實感,也不會因為信會退,就輕看了信。
還有一句話要老實交代。本章「信位可退」的明文——「具足一切煩惱、亦退亦出、常沒不出」「退分/上進分」——全部出自《瓔珞》。《楞嚴》雖然同列十心,卻是平鋪各心的名相功德,並沒有說信位會退墮;它第六位還立著「不退心」,語感上反而偏向進而不退。所以「信位可退」這個判斷,經證的重心在《瓔珞》一系;本書取《瓔珞》的明文立論,同時把這個分際說在明處,不把《楞嚴》也讀成它沒有說過的話。
潮間帶上怎麼走
信位的功夫,於是清楚了,就兩件事。
第一件,日日維持。信、進、念、定、慧是手感,不是執照;手感的維持之道沒有別的,就是不斷。今日的信心不是明日信心的保證,明日還得再發一次、再護一次。第二件,親近善知識。經文把信位的去向,明明白白繫在「值善知識學佛法」上——遇得到,一劫二劫入住;遇不到,常沒不出。潮間帶上獨行最險,這一段路,聖典開的藥方就是有人同行、有人扶持。
而潮間帶是有盡頭的。走完十信,前面是乾地——入住,位不退之始。從會退的信,到不退的住,那一步是怎麼跨過去的?十住的門裡又是什麼光景?這是第二部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