愈磨愈細
5.2 愈磨愈細
初地見道既已斷盡分別惑，緊接著該問：何以菩薩位次猶有二地、三地，乃至十地之遠？若見道一斷便了，何須後面九地？
答案在上一章末尾已經露頭：見道斷的，只是「見道所斷」的一類——迷理的見縛，理一見即透，故可頓斷。另有一類「修道所斷」的惑——依無始串習、任運而起、迷於事相的細煩惱（唯識家所謂「俱生惑」）——根盤結在無始的習氣裡，不是一時現觀斬得斷的。世親判這一類惑的去法，用的是四個字：「微薄遠離」——三界的修道煩惱及無明習氣，於諸地「皆悉微薄遠離」。是漸次的薄、漸次的離，不是一時的除滅。二地到七地這六個地，走的正是這「修道位」漸斷的長途。
頓與漸的分別，根在惑性不同。迷理之惑一類，理透即斷，所以見道只須一位（初地）；迷事之惑無量，習氣深厚，所以修道要歷多地。打個比方：初地見道的頓斷，像閘門一開，攔住的那一道水一時瀉盡；二至七地修道的漸斷，卻像海潮之退——不是一瞬退盡，而是一波一波、漸次低落，潮線地地後移，終至灘塗盡露。初地是破竹的一斷，修道是退潮的長功。
六個地，六個名字
二至七地的名字，世親逐地釋過名義，連起來讀，正是一條由粗到細的對治之路。
第二離垢地——「離能起誤心犯戒煩惱垢，清淨戒具足」。所離的是還能令人誤心犯戒的煩惱之垢；戒行於此清淨具足。第三發光地（論中作「明地」，同地異稱）——「隨聞思修，照法顯現」；於所聞之法不復闇昧，如光照物，法相顯現。第四焰慧地（論作「焰地」）——「不忘煩惱薪，智火能燒」；智慧如火，煩惱如薪，火盛而薪燒。第五難勝地——「得出世間智方便善巧，能度難度」；出世之智配上善巧方便，難度的眾生也度得了。第六現前地——名列難勝與遠行之間；其名義的釋文，本書此處不展。第七遠行地——「善修無相行功用，究竟能過世間二乘出世間道」。這一句留到下文細看，它是本章的重音。
與這六個名字相應的，是世親十障表上的第二到第七障：邪行障、忘障、解法慢障、身淨我慢障、微煩惱習障、細相習障。把這串障名連起來看，次第自己說話了——二地對治的「邪行」還是較粗的犯戒之惑；三地的「忘」、四地的「解法慢」、五地的「身淨我慢」，一層細過一層；到六地、七地，障名乾脆就叫「微煩惱習」「細相習」——所對治的，已是煩惱習氣的極細殘影。
打個比方：打磨。工匠磨一件器物，先用粗石磨去顯眼的稜角（二地離犯戒的邪行，如磨去最礙手的粗糙），再換中砂磨去較細的瑕疵（三四五地的忘、慢、我慢，逐層磨去漸細的疵），最後以極細的砂與軟布，反覆推磨那幾乎看不見的微痕（六七地的微煩惱習、細相習）。每一道砂只磨去那一層、顯出底下更細的一層；砂愈換愈細，痕愈磨愈微。修道六地不是反覆磨同一處，而是逐層磨向更細——每一地對治一障、薄一分惑、得一分清淨。障愈細，對治愈精；惑愈薄，地愈高。「愈磨愈細」四個字，就是修道位的本色。
遠行：過了二乘停下的地方
第七地的名義，須單獨拿出來讀：
善修無相行功用，究竟能過世間二乘出世間道，故名遠行地。
「能過世間二乘出世間道」——這一句，是上一章「同一把刀，兩本帳」在修道位的明文落點。
先看「同」的一面。阿羅漢的修道，也是見道斷見惑之後，續斷三界修道所斷的煩惱，漸斷而至斷盡證果；菩薩二至七地的修道，也是初地斷分別惑之後，續於修道位漸斷俱生細惑。「見道斷見惑、修道斷修惑」這個總格式，菩薩與二乘是同的——所斷的三界修道煩惱，也同其類。本書一路不諱言這個同。
再看「過」字。二乘也修出世間道，但他的道有個「止」處——止於斷盡證果、入無餘涅槃，到站收工。菩薩到了第七地，「究竟能過」二乘的出世間道：過者，超過、越過——不止在二乘停下的地方。打個比方：兩條登山道，前半段並行（同樣修道斷俱生惑）。行到某處有一個岔口，二乘的道在這裡設了終點站，立牌「此處即頂，可以止步」；菩薩的道在同一個岔口立的是另一塊牌：「前路尚遠，可過此而上。」於是一個在站裡安歇，一個越過那座終點站，向更高更遠的峰頂去。前半並行，至岔口而分——「遠行」之名，標的正是這個「遠」：遠過二乘之所止，行向二乘所不到的佛地。
要防一個讀反：「過二乘」是「超過二乘所止之處」，絕不是「成就二乘之果」或「跟二乘一樣」——恰恰相反，「過」字正標菩薩不止於彼。把「過」讀成「同」，是把名義讀反了。
漸薄，不是斷盡
照例撥一個誤會收尾：二至七地走完，俱生惑是不是斷盡了？沒有。「微薄遠離」是漸薄，不是盡；六個地一地薄一分，至七地猶有極細的習氣在——八地以上乃至佛果，方究竟。把「漸薄」讀成「斷盡」，便抹去了八地以後的全部歷程。
行者於此可取兩分受用。其一，於「頓與漸」起耐心：迷理的粗惑，見地一正或可較快調伏；迷事的深細習氣，連登地的聖位菩薩尚須六個地慢慢磨，何況凡夫？粗惑速調而細習難盡，是路的本相，不是你修得差——不可求一蹴可幾，也不必因細習難盡而灰心。其二，於「自粗入細」取一個用功的次第：對治煩惱，先粗後細——先除最礙手的粗重，再逐層磨向細的習氣；不躐等求細，不停滯於粗，砂自粗換細，功夫才與路相應。
只是，磨到第七地，有一件事還沒變：還在使力。七地的名義裡明明白白帶著「功用」二字——「善修無相行功用」。從初發心到第七地，菩薩一路都在作意、用力、念念加行。修行，可有一日不再使力？下一章，八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