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再使力
5.3 不再使力
從初發心到第七地,菩薩一路都在使力。伏惑要作意,斷惑要加行,連七地修無相,名義裡都還帶著「功用」二字。於是那個懸了一路的問題,到第八地有了答案:修行,有一日會不再使力——行而不假功用,任運自然。八地的名字,叫不動地。
入這個地,有一道門。〈十地品〉說得斬截:
離一切心、意、識分別想,無所取著猶如虛空,入一切法如虛空性,是名:得無生法忍。佛子!菩薩成就此忍,即時得入第八不動地。
門的名字叫「無生法忍」。先解這三個字裡最容易讀錯的一個——「忍」。此忍不是忍耐之忍,是認可、安忍、忍可之忍:心對「諸法本不生不滅」這個實相,徹底地認了、安住了、不再動搖了。《大智度論》給它下的定義式是:「觀一切法不生不滅……於實相智慧,無能壞、無能動者,是名無生忍法。」初地見道時,菩薩已現觀過真如;但七地以前,心安住在實相上,還須功用維持——像手扶著才站得穩。到八地,於「諸法不生不滅」之實相,心已無能壞、無能動地安忍住了——不必扶,自己站定。這一忍成就的位次效力,經文說得不留餘地:「成就此忍,即時得入第八不動地。」忍成,門開;無生法忍就是不動地的那把鑰匙。
鬆手,而行不輟
進了門,是什麼光景?〈十地品〉:
住不動地,即捨一切功用行,得無功用法,身、口、意業念務皆息,住於報行。
捨一切功用行,得無功用法——身口意的念務都息了,行卻沒有停。玄奘譯《十地經》在這裡用了兩個字,把這光景說盡:「離諸功用,任運至得無功用性。」任運——不假作意、自然而然、運轉不息。世親釋「不動地」的名義有兩句:「不可壞故」,「名為無功用地,善起先道故」。前一句說它無能沮壞、無能動搖;後一句尤其好——「善起先道」:前面七個地所修的道,到這裡不必再用力推,自己起來、自己運轉。
所以「不動」二字是雙關的。一重是「無能動」:於實相的忍可已無能壞、無能動,是不退的安穩。一重是「不假功用而動」:不使力,而行自運。兩重相成——正因為心於實相站定到無能動搖,才不再需要功用去維持,於是任運。不動,不是枯坐的靜止,恰是「無能撼動、又不假使力而自運」的活潑安穩。
打個比方:純熟。初學騎車、游泳、奏樂的人,無不使力——步步作意:手該怎樣、腳該怎樣,念念提防,稍一鬆懈就亂。練到純熟之極呢?不再作意,手足自運,身體自己知道怎麼做——所謂不假思索、任運而成。八地的捨功用、得無功用,正是這個由「步步用力的初學」到「不假思索的純熟」的質變:七地以前的種種加行,如初學的步步使力;八地則如純熟的任運,「身口意業念務皆息」,而行自不輟。
但這個比方旁邊,必須立一塊警示牌。純熟的「不使力」,與初學的「不肯用力」,天淵有別——一個是修到極處而不假功用,一個是根本沒修而放任懈怠。世間常有人聽了「無功用」「任運自然」,便拿它給自己的懶散作註腳:不用功,謂之任運;不持戒,謂之自然。那是把「修極之果」錯認成「未修之失」,貌似而實反。八地的無功用,是七個地的功用堆出來的;沒有那七地的使力,就沒有這一地的不使力。
十自在,與三不退的最後一個
入了不動地的菩薩,經列他得「十自在」:命自在、心自在、財自在、業自在、生自在、願自在、解自在、如意自在、智自在、法自在。(玄奘本譯字小異——壽、資生、勝解、神通等——同一組自在的異譯,並陳即可。)世親判這十自在,一一對治十種怖畏:死的怖畏、煩惱垢的怖畏、貧窮的怖畏、惡業惡道的怖畏、求不得的怖畏,乃至大眾威德的怖畏——自在到哪裡,怖畏就息到哪裡。不退而自在,自在而無怖。
而八地的不退,正是三不退的最後一個。《大智度論》判得明白:「無生忍法,即是阿鞞跋致地」——阿鞞跋致,義為不退轉;又說住此地者「世世常得果報神通,不失不退」。《十地經》更標其相:「一切心、意、識行皆不現行」,下地的煩惱「終不現行」。位不退(十住)守住了「是誰」,行不退(十迴向)守住了「在做」;八地守住的是「念」——念念與法相應,心意識的分別行不復現起,世世不失。本書沿用判教的名字,稱它「念不退」;照例註一句分際:經論的原文說的是「阿鞞跋致」「不失不退」,「位、行、念」三不退的專名是後世天台、唯識家的判法,而且念不退繫在七地還是八地,諸家有開合——本書依華嚴系繫於八地。三不退至此到齊:由位而行而念,三十多個位次,三道鎖層層上牢。
不退,不是已到
說到這裡,八地已高得令人屏息:無生法忍、無功用任運、十自在、念不退。可是〈十地品〉緊接著記了一個極要緊的場面——菩薩得此忍時,諸佛現前,親口策勸:
善男子!我等所有十力、無畏、十八不共諸佛之法,汝今未得。汝應為欲成就此法勤加精進,勿復放捨於此忍門。
諸佛親口說:佛的十力、四無畏、十八不共法,你現在還沒有。當勤精進,莫以此忍為足。這一句,把八地釘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:因位。八地的十自在,論文裡寫得仔細——「是菩薩得是菩薩十自在」,重言菩薩二字;《華嚴》另有一門「諸佛世尊十種自在法」,與菩薩十自在各立名目,不是一回事。菩薩的十自在是路上的自在,佛的自在是到家的自在;名字相近,位分迥別——這條分際,本書系的證軸雙生冊還要細說,此處只把界標立穩。
打個比方:列車駛上了一條不能倒退的單向軌道。自此不再後退——這是真的,是一種確定的安穩(念不退)。但「不再倒退」不等於「已到終點」:前方還有站(九地、十地),還有終點大站(佛果)未至。八地之高,高在「已上不退之軌、安穩任運而行」;諸佛的策勸,正是那句「終點未到,莫在車上睡著」。不退與未圓,並存不悖——這就是因位聖者的實相:高而未極,穩而未竟。
行者於此取兩分受用。其一,用功的趣向:功用的究竟不是「永遠更使力」,而是熟極而不假功用——這給長年用功的人一個方向:功夫的進境,驗在「使力之痕漸減」,不在「使的力漸多」。但牢記警示牌:無功用是修出來的,不是躺出來的。其二,自處的誠實:連八地菩薩,諸佛猶誡「汝今未得、當勤精進」——何況我們?不以一時相應為究竟,不以中途之穩為到家,才是與不動地相應的老實。
佛的十力,八地「未得」。那麼從「未得」到「具足」,還差幾步?兩步:九地,十地。最後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