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場灌頂
5.4 第二場灌頂
八地既已無功用任運、念不退，後面還有兩個地，做什麼？
答曰：自證穩了，還有兩樣東西要圓——利他之「用」，與智之「體」。八地的成就，偏在自證：無生法忍、任運、不退，都是菩薩自身證量的穩。但菩薩道的願在利他、極在圓智；末二地，正是這「自證既穩，乃廣其用、圓其體」的收束。
先看第九善慧地。世親釋其名義：「無礙力說法，成就利他行，故名善慧地。」十波羅蜜中，此地「力波羅蜜增上」。八地自證既穩，九地便發為無礙的說法——說法而無礙、利他而自在。這是「用」的圓熟：自證之力既充，化為廣利眾生的法施之能。
再看第十法雲地。世親釋名：「得大法身具足自在，故名法雲地。」此地「智波羅蜜增上」——十地配十波羅蜜，初地檀增上（第三部提過），九地力、十地智，到此配滿。「法雲」這個名字最堪玩味：大法身如雲，普覆潤物——智之體既圓，便如大雲遍覆虛空，澍法雨而潤群生。這是「體」的圓熟。
打個比方：學成之師。一個求學的人，先自學到純熟通透（八地的自證任運）；學既通透，乃能無礙地為人講說、答難解惑（九地的無礙說法）；而到學養醇厚、自成一家，如時雨之化、所被者廣（十地的大法身如雲普覆）——自學通，能教人，化雨均霑。八、九、十三地，走的正是「自證——利他之用——智之體」這個次第。
諸佛智水，灌在頂上
十地的高潮，是一場灌頂。〈十地品〉記法雲地菩薩入「受職之位」，並給了一個完整的譬喻：
佛子！如轉輪聖王所生太子……取四大海水置金瓶內，王執此瓶灌太子頂，是時即名：受王職位，墮在灌頂剎利王數。……菩薩受職亦復如是，諸佛智水灌其頂故，名為：受職；具足如來十種力故，墮在佛數。
轉輪聖王立太子，取四大海之水盛於金瓶，親手灌在太子頂上——這一灌，太子「受王職位，墮在灌頂剎利王數」：受了王的職，列入了灌頂王者之數。法雲地菩薩的受職一模一樣，只是換了水：諸佛智水灌其頂，故名受職；「具足如來十種力故，墮在佛數」——列入了佛的數。
讀到這裡，當記起兩件舊事。其一，這是本冊的第二場灌頂。第一場在十住的盡頭——灌頂住，那是佛家養成的畢業禮，受的是「堪行法王事」的職，位在三賢之初。第二場在十地的盡頭——法雲受職，比第一場整整高出三十多個位次：那一場灌的是入家之子的成年禮，這一場灌的是「將為佛者」的登基前禮。同一個灌頂的意象，在五十位的頭尾各響一次，後一次把前一次推到了極處。其二，當記起上一章八地的那句策勸：「十力、無畏、十八不共諸佛之法，汝今未得。」從八地的「未得」，到十地的「具足如來十種力、墮在佛數」——八、九、十三地一路趨近於佛的程，在這兩句經文之間走完了。
墮在佛數，猶非佛
那麼，墮在佛數，是不是就是成佛了？
不是。這是全冊最後一條界線，世親劃得斬截：
如是受法王位，猶如太子於諸王子而得自在，是處有微智障故不自在，對治此障故說佛地。
逐層讀。「受法王位，猶如太子於諸王子而得自在」——十地之位，如太子之於諸王子：已受職、已得自在、已近王位。「是處有微智障故不自在」——然而在這裡，還有最後一重極微細的智障未盡，所以還不是究竟的自在。「對治此障故說佛地」——正為了斷這最後一重障，所以佛地要另外說。十地與佛地之間，隔著的就是這一重微智障。
譬喻自己把話說完了：受了灌頂的太子，已具王者之資、已列入王數——但受職的太子，終究還不是御極的王。「墮在佛數」如「墮在剎利王數」：列入其數，未登其極。再打個比方：登山到了望得見絕頂的地方——頂在眼前（墮在佛數），裝備齊全（具足十力），但腳下還有最後一段沒走（微智障未斷）。已近而未即，已具資而未究竟——這就是十地：因位的最高處，佛地的門前。
（後世判教在十地與佛地之間，還立了「等覺、妙覺」的名目——那一段門檻上的事，本書系另有一冊專說，此處不展。）
五十位走完了
到這裡，本冊的路走完了。回頭望一眼全程。
一扇門：菩薩道的門開在發菩提心處，不在阿羅漢果的樓頂——一念可入，無須前階。一片潮間帶：十信外凡，亦退亦出，信是手感不是執照。一次入住：腳下的東西換了，位不退起算，佛子的身分坐實。一段長成：佛家裡的十進堂奧，從發心住到第一場灌頂。一回出門：六度從菜單到上桌，利他不待修成而後行，般若領隊。一道工序：所積之善盡數交出，迴向三處，無自果可退，行不退立。一刀：初地見道，賢入聖，伏轉為斷。一段磨：二至七地，俱生細惑愈磨愈細，七地過了二乘停下的地方。一次鬆手：八地捨功用而任運，念不退，三不退到齊。最後，第二場灌頂：諸佛智水灌頂，具足十力，墮在佛數——而猶有一重微智障，佛地別說。
從一念信，到墮在佛數，三大阿僧祇劫的路，量法始終是同一把尺：不問斷了多少、住了何境，只問——發了什麼心，積了什麼資糧，為誰不取那本可取的證。這把積累的尺，與前一冊那把減法的尺，是兩條路上的兩把尺；兩冊合上，行軸的兩條軌都走過了。
而本冊止步的地方，是一道門前。微智障之上、佛地之內——等覺、妙覺，最後的兩階——是另一冊的事。路，在門前交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