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四沙門果第一部 · 第二章

正在拆與已拆定

1.2 正在拆,與已拆定

上一章把尺換了過來:果位以斷結為量。順著這把尺,聖典裡有一個耐人尋味的數目——數聖者的時候,不數四,數八。

而且這個「八」,不是出在哪一篇學理的分類裡。它出在一席日常功課的教授中。

祇園裡的一席念僧
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尊者摩訶迦旃延也在園中。迦旃延語諸比丘:佛世尊、如來、應、等正覺所知所見,說六法出苦處、昇於勝處,說一乘道淨諸眾生——念佛、念法、念僧、念戒、念施、念天,六種隨念。一念一念講下來,講到第三念,念僧——聖弟子念僧的時候,念的是什麼?

謂向須陀洹、得須陀洹果,向斯陀含、得斯陀含,向阿那含、得阿那含,向阿羅漢、得阿羅漢。如是四雙八士,是名世尊弟子僧——戒具足、定具足、慧具足、解脫具足、解脫知見具足,供養、恭敬、禮拜處,世間無上福田。

留意兩件事。其一,這段話的場合:它不是學理的分類遊戲,它是「念僧」這門日常功課的內容——聖弟子隨念僧寶之時,心裡現起的,正是這一組組「正趨向」與「已獲得」的人。四雙八輩,是僧寶的結構;僧之所以堪受供養恭敬、堪為世間無上福田,正因僧中是這八種人。

其二,句式。經文不肯只說四果便了,每一果必定雙標:「向須陀洹、得須陀洹果」——一個「向」,一個「得」,四對,共八。《中阿含經》的異譯,作「趣」與「果證」,結構一模一樣。幾處經文,同一個構:每一果,都是一對。

為什麼是八,不是四?多出來的一倍,多在哪裡?

向,不是預備班

先把「向」這個字立正。

向,容易被想成「果的預備班」——還沒及格,努力中,證書未到手。這樣讀,不算全錯,但太輕了。照這個讀法,向與果只是程度之差:斷了七成叫向,斷滿十成叫果。果真如此,向果之分便無關緊要,聖典何必鄭重其事地立八?

向,是斷結這個動作的「正在進行」;果,是同一個動作的「已經完成」。向是牆正在倒下的那一下;果是牆已然倒定。二者不是淺與深,是動與靜。

打個尋常的比方。擦掉黑板上的一行字:「正在擦」與「已擦淨」,不是百分之五十與百分之百的關係。「已擦淨」是一個狀態的成立——那行字不在了;「正在擦」是趨向那個成立的動作。沒有人會說:「我擦到了那行字的八成。」要麼還在擦,要麼擦淨了。

為什麼果位不能論百分比?上一章已經把底交代了:果的體是擇滅——某條結「已斷」這件事的成立。成立這種事,沒有七成:要麼成立,要麼未成立。一道牆不會「拆了七成」還算半面牆站著。所以向果之別,從根上就不是「斷了多少」的量,而是「斷」這一件事的兩個相:正斷,與已斷而住。

經立其構,論繹其機

那一「轉」——從正在拆,轉成已拆定——究竟發生在哪一刻?

阿含把向果成對列出,這是世尊明文;但那一轉的精細位置,是後來的論師替我們算細的。《俱舍論》說:行者修至見道的「第十六道類智心」,名為住果,不復名向——把動相轉成靜相的那一下,定位到一個心念上。

這一層,讀的時候要記得它的份位:它是論藏對經文骨架的細繹,不是世尊親口。經給了骨架——向果成對;論補了刻度——細到一念。各安其位,兩邊都受用。

八個名目,五件事

《俱舍論》還留下一個更耐人尋味的數字。論師數完這八種聖者,說:

名雖有八事唯有五,謂住四果及初果向,以後三果向不離前果故。

八個名目,實際只有五件事。為什麼八收得成五?因為「後三果向,不離前果」:正趨向第二果的人,他腳下站的,正是第一果;趨向第三果的人,站在第二果上;趨向第四果的人,站在第三果上。只有初果之向,腳下還沒有果可站,所以獨立算一件。四果,加初果向,共五。

這個數字,本身就在說話。如果「向」與「果」是兩個各自獨立的東西,八就該是八,沒有收成五的道理。它們收得成,正因為相鄰的「前果」與「後向」,本是同一處的兩面:站穩的那一階,就是抬腳的支點。前果之靜,是後向之動的所依;動與靜,在每一階上咬合。

所以四雙八輩,不是四個刻度的點綴式加倍。它是這道減法的關節:一道牆接一道牆,每一道都有「正拆」與「拆定」兩相,相扣成一串,路才走得起來。

久在向中的人

把向果立成動靜兩相,對走路的人,有一個切身的受用。

久處「向」中、遲遲不見「果」相的人,難免退怯,覺得自己永遠在「還沒及格」裡打轉。這裡有一個安立:你正處在某條結「正斷」的動相裡。這不是不及格;這是拆牆本有的進行態——牆正在倒,倒定自會繼之。

經文還給了在向中的人兩份名分。一份在受生上。同在祇園的另一席,世尊從五受陰講起,講到那尚未得果、正以智慧思惟觀察忍可此法的人——隨信行、隨法行——給了一句極重的話:

超昇離生,越凡夫地,未得須陀洹果,中間不死,必得須陀洹果。

未得果,已越凡夫地;只要相續不斷,必得果。連初果之向——八輩中唯一腳下無果可站的那一位——經文都擔保他「必得」。一份在僧數上。回頭看本章開頭那段話:四雙八士,是名世尊弟子僧。數進僧數的,不只四果,四向也在內;而僧的名分是什麼,那段經文自己說完了——供養、恭敬、禮拜處,世間無上福田。一位正趨向初果、尚未得果的人,已列在聖弟子日日隨念的僧寶之中,堪受禮敬,堪為福田。聖典肯給「正在拆」的人這樣的名分,正因為向不是預備班——那個動相本身,已在聖者之數。

而且這個次序是單向的。「住果,不復名向」——一旦轉過去,就不回頭。牆拆定了,不會退回「正在拆」;上一章說過,斷得是無為,無為不退。向果相扣,是先動後靜之扣,不是動靜可以互轉之環。在向中的人,要知道前面那個靜相擔保得起;在果上的人,要知道腳下這一階退不掉。

本書往後的讀法

這一對範疇,就是本書往後每一站的語法。

從第二部起,每一果都這樣走:先看它的向——哪幾條結正在斷、為什麼偏偏是這幾條先斷;再看它的果——已斷而住,以及那個「不退」是怎麼成立的。入流如是,一來如是,不還如是。

這個語法,後面有一站會正面考驗它。一來果的定義裡,有一個「薄」字——三結斷,貪、恚、癡薄。薄,聽起來像百分比,像「拆了七成」,彷彿正好頂撞本章「成立無七成」的話。它是不是動靜兩相的例外?到第三部那一站再細看;此處只先記下一句:薄,自有它作為「斷」的讀法,不是半截的果。

還要預先交代一件事。本書的最後一站,阿羅漢,只寫到「向」為止——寫到五上分結正斷、漏將盡、人站在門檻上,就停筆。門裡的事——漏盡之後,那一份心慧解脫的自在——屬於另一卷書:本書在證軸上的雙生之卷,寫的正是「到了之後」。行與證,是同一道門檻的兩面:這一卷寫走到,那一卷寫到了。

尺有了,刻度的分節也有了。可以動身,去第一道牆跟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