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四沙門果過渡 一

過渡一 · 從度量到須陀洹

第一部結束了。手上多了兩樣東西。

一把尺:果位以斷結為量。它把「我修到哪裡了」這一問,從覺受的帳本上挪開,挪到結使的存亡上——量的是少了什麼,不是多了什麼。竹園裡那樁公案把話說定了:不得深定的慧解脫者,漏盡是真的,世尊親自印可;加法的尺量不到他們,減法的尺量得到。

一對範疇:向與果。每一道牆的拆除,都有「正拆」與「拆定」兩相,先動後靜,相扣成一個關節;八個名目收成五件事,因為前一果之靜,正是後一向之動的立足點。

但這兩樣東西,到此都還是抽象的。尺說「數牆」,卻還沒有帶你站到任何一道牆跟前。具體的問題,一個也還沒碰。

第一道要拆的,是哪幾條結?經說入流斷「三結」:身見、疑、戒禁取。身見,是把這副五蘊身心執為「我」的那個看法;疑,是對佛、法、僧、道的根本猶豫;戒禁取,是抓住與解脫無關的禁戒儀軌,以為靠它就能清淨。十條結裡,欲貪與瞋恚纏人最緊、最看得見,何以反而排在後頭,先斷的偏是這三條?這個次序不是隨意的。有些結,繫在「看錯」上——見處一正,它就斷;有些結,繫在多生的習氣上——見處正了,還得慢慢磨。哪三條屬於前者,正是入流之所以可能的關鍵。第二部要把這個分際看個明白。

還有一個切身的問題,第一部沒有答:鬆動,與斷,差在哪裡?讀完第一章,人多半會回頭看自己——我的身見,好像淡了;我的疑,好像少了。但「好像淡了」是一句覺受報告,竹園的公案剛剛教過:覺受報告,不作數。那麼一個人憑什麼知道,某條結是鬆動了,還是真的斷了?鬆動會反覆,斷不會;可是站在當下這一刻,兩者摸起來可能一模一樣。這一問,第一部的尺答不了——它只說「量牆」,沒說牆倒與牆晃怎麼分辨。要分辨,得看清三結各自繫在哪裡、斷它們的是什麼。這正是第二部的事。

還有「入流」這個名字。流,是什麼之流?入,是怎麼個入法?名字裡藏著一幅圖:一條水,入了它,就被它帶著走,大海是定局。經中給初果一個極重的擔保:不墮惡道,必趣涅槃,天上人間極多七番往返,必至苦邊。一位剛跨進門的聖者,身上貪瞋未除,日用中還會起煩惱、還會犯錯——憑什麼經敢把話說得這樣死?第一部說「斷結不退」,是從義理上立的;到了入流這一站,要看這個「不退」落在一個具體的、還不完美的人身上,是什麼樣子。

也別忘了第一部立下的語法。入流這一站,同樣有向果兩相:向須陀洹,是三結正斷之人;得須陀洹果,是三結已斷而住之人。第二部的兩章,正是沿著這對範疇走:先看三結如何被斷——斷的為什麼是「看錯」;再看斷定之後,「七返」與「不退」這份確定性,如何安立。

還有一層,值得在進門前先說破。這一步,是整條路上份量最重的一步。從凡到聖,隔的就是這一道門檻;後面三站,是聖者走向更深的聖,唯獨這一站,是凡夫成為聖者。多少修行人一生懸著的那一問——「我到底入門了沒有」——問的其實都是這一站。把這一站的刻度看清楚,那一問才有可能得到一個不靠感覺的答案。

尺已在手,語法已明。現在,去第一道牆跟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