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盞燈
4.1 最後一盞燈
帳面上,這一站簡單得很:上一站滅了六盞燈,這一站把剩下的三盞——第七、第八、第九品——也滅掉。連同早已斷訖的身見、戒禁取、疑,五下分結,至此一條不剩。
這一站的名目,經裡有一場極家常的問答替它定的調。
那羅聚落的老朋友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摩竭提國那羅聚落,尊者舍利弗也在那裡。有一位外道出家,名叫閻浮車——經文特地註了一筆:「是舍利弗舊善知識」,出家前的老相識。他來見舍利弗,問訊慰勞,退坐一面,開口就問:賢聖法、律中,有何難事?舍利弗答:唯出家難。出家何難?愛樂者難——出了家而能愛樂其中,難。愛樂何難?樂常修善法難。一問一答到一個段落,經文記一句:「時,二正士共論議已,各從座起而去。」改日再來,再問,再去——如是往復,問了四十來番。涅槃是什麼?貪欲永盡,瞋恚永盡,愚癡永盡。什麼叫得穌息?三結已盡、已知。一站一站問上來,問到了這一站的名字:
閻浮車問舍利弗:「所謂清涼。云何為清涼?」舍利弗言:「清涼者,五下分結盡,謂身見、戒取、疑、貪欲、瞋恚。」
清涼。這個名字,順手就把減法的語感帶出來了:它說的不是「得了某種涼快的覺受」,而是欲界的熱惱——貪與瞋的火——熄了。少了灼燒,所以涼。連果位的別名,都是「少了什麼」的句法。而閻浮車每問一個名目,必追一句:有道有向,修習多修習,得至此處嗎?舍利弗四十番的回答,只有一個:「有。謂八正道——正見乃至正定。」老朋友把賢聖法律問了個遍,問出來的地圖,站名各異,路只有一條——正是第二部考定的那條流。
但若這一站只是「再滅三盞」,聖典不必給它一個新名字。值得停下來的,是經文接著說的那句前兩果都不曾有的話。《雜阿含經》:
斷此五下分結,受生般涅槃,阿那含,不還此世。
不還此世。《中阿含經》同樣標明:「生於彼間,便般涅槃,得不退法,不還此世。」生在彼處——色界——便在彼處般涅槃,不再回到這個欲界來。
把三站的話排在一起,就看出這句話的份量。須陀洹,不墮惡道——封掉的是欲界裡的惡趣,人還在欲界的人天善趣裡受生,極七返。斯陀含,一往來——減掉的是欲界裡受生的次數,人還是回欲界來,一次。這兩站動的,都是欲界之內的結構:趣的升,次的減。阿那含的「不還」,動的是欲界本身:連人天善趣也不再生,受生挪到了界外。「不墮」與「不還」,一字之差,是界內與越界之差。
從「還剩幾次」到「不在這裡了」——這不是七、一、零的算術延長線。是換了界。
為什麼是第九品
問題隨之而來:同樣是斷一品,為什麼斷第六品(成斯陀含)只是把七返收成一返,斷第九品卻直接出了界?最後一品,憑什麼有這樣的效力?
道理還是第二部立過的那一條:受生,需要動因——一條還在的、拉得動人的結。欲界拉人受生的主力,正是欲貪與瞋恚。斷到第六品,這股力還剩下三品——殘餘雖弱,仍是真結,仍拉得動一返,所以斯陀含還得回來一次。斷到第九品,下三品也盡了,欲貪瞋恚全斷,五下分結全部到齊地斷盡——這時,繫人於欲界的力,歸零。力既歸零,「在欲界受生」這件事,不是被禁止了,是失去了動因,無從發生。論藏一句話定住這個位置:
若斷第九成不還果,必不還來生欲界故。此或名曰五下結斷……於此時總集斷故。
斷第九品,成不還果,必不還生欲界;此位亦名「五下分結斷」——前三結早在入流時已斷,貪瞋逐品漸盡,至第九品,五條總集而盡,故以總名名之。這一段是論藏的精判,份位照舊:經標「不還」之相,論算「第九品」之帳。
於是看清了減法的一個脾氣:它不是線性的。不是每斷一品,就等量地少受一次生。前八品的斷,是欲界繫縛的遞減——受生從七返收到一返;第九品的斷,是欲界繫縛的歸零——受生從「界內有定數」躍成「不還此界」。同樣一品,落點不同,效力天差地別:最後一品,踩在臨界上。
上一站的燈喻,在這裡可以再走一步。九盞燈滅到第六盞,屋裡暗了大半,但人還在屋裡——還得回來一趟。滅到第九盞,欲界的暗,全熄;人不是站在更暗的屋裡——人出了這間屋子。最後一盞燈的熄滅,不只是少一分暗,是出了室。
渡已至彼岸
這個越界,經裡有一個極切的意象。《中阿含》記:佛遊舍衛國,在勝林給孤獨園,告諸比丘:我當為汝說七水人,諦聽,諦聽,善思念之。先把七種人像謎面一樣列了一遍——有人常臥水中,有人出水還沒,有人出而住,住而觀,觀而渡……比丘們聽完,請世尊開解:「世尊為法本,世尊為法主,法由世尊,唯願說之。」世尊乃一一拆解:常臥水中的,是覆於不善法的人;出水還沒的,是得了信善法又退失的人;一路講上去,講到第四種,知苦如真、三結便盡——入流的人也在水裡有他的位置。而第六種人,喻的正是阿那含:
是謂有人出已而住,住已而觀,觀已而渡,渡已至彼岸。
出水,立定,觀岸,橫渡,至彼岸。前幾種水喻人,或浮或沉,或出而復沒——都還在水裡,還在欲界之流中。第六水喻人,渡過去了,登了岸,離了水流本身。意象的妙處在這裡:它把「不還欲界」狀成一個空間的跨越——不是在水裡游得更遠(那是量,前兩站的事),而是出了水(這是質,這一站的事)。七喻之中還有第七人——至彼岸已,住於岸上——那是漏盡的人,本書末站門檻外的風光;一幅水喻,竟把全書的站次都畫進去了。
第一部的向果語法,在這裡照常運轉:不還之向,是第七至第九品正斷的動相——還在渡;不還之果,是第九品斷成、五下分總集盡的靜相——已至彼岸。
這裡要認清三處
第一,「不還」不是「不墮」的同義反覆。不墮,封的是欲界之內的惡趣,人還在此岸;不還,越的是欲界本身,人已登彼岸。一字之差,界內與越界之差。
第二,阿那含不是「斯陀含再多斷三品」的量續。計數上確是續帳,但第九品踩在臨界上——它斷掉的不只是一品,是欲界繫縛的最後殘餘。把這一站讀成「斷得更多一點」,就錯失了減法的非線性:量積到臨界,成質。
第三,越欲界之牆,不是越一切牆。阿那含的五上分結——色貪、無色貪、慢、掉舉、無明——一條未斷;他越的是欲界,色界無色界的繫縛還在。「至彼岸」是渡了欲界之流,不是已入無餘。登岸的人,仍須前行。莫以阿那含為究竟。
越界之後
這一章寫到門檻為止:五下分結總集而盡,欲界繫縛歸零,人不還此世。但門檻之後,立刻生出一個前三站都不曾有的新問題——
不還欲界的人,去哪裡?
經的答案,是一個此前未曾出現的去處:淨居。而更耐人尋味的是,聖典對「在彼處如何般涅槃」,分得極細——五種走法。同樣的斷,五種抵達。下一章,看這五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