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星的五種熄法
4.2 火星的五種熄法
不還之後,並非一律。
這是這一站留給人的第二個意外。照直線的想法,越界之後,故事該很簡單:上生色界,待五上分結也盡,便是阿羅漢,一條道而已。聖典卻在這裡攤開一張極細的分類。《雜阿含經》記:祇園裡,一位比丘來問世尊,覺分是什麼;世尊為他講七覺分如何漸次而起、修習滿足,又一席一席地數修習之果——或說得二種果,或四種果,數到最闊的一席:修習七覺分,多修習已,當得七種果、七種福利。頭兩種是現法的;其餘五種,正是不還者抵達涅槃的五條路:
命終時而得五下分結盡,中般涅槃;若不得中般涅槃,而得生般涅槃;若不得生般涅槃,而得無行般涅槃;若不得無行般涅槃,而得有行般涅槃;若不得有行般涅槃,而得上流般涅槃。
先看這段話的句式。五種走法,共一個前提——五下分結盡;然後以「若不得前者,而得後者」遞次列下。前提同一,路徑遞補——句式本身就在暗示:這五種,不是五個高低不同的果位,而是同一個前提之下的五條路。
問題也就立在這裡:斷的既然一樣多,路為什麼分五條?斷量既齊,歷程何以不齊?
淨居,與五條路
先把地名與路名交代清楚。這一層出自論藏的精判,份位先記下。
不還的人上生何處?色界第四靜慮的最上五天:無煩、無熱、善現、善見、色究竟。這五天唯聖者所居,故名淨居。五條路,論藏逐一定義:中般,於「中有位」——死此生彼之間——便般涅槃,連淨居也不必實生,最速。生般,生到淨居不久,便般。有行般,生已,須長時、多用加行功夫,方般。無行般,生已經久,不多功用,任運而般。上流,「上流」是上行之義:展轉上生諸天,修慧者直到色究竟天方般,修定者乃至無色界之頂;其上行之態,又分全超、半超、遍歿——有頓越諸天的,有越得一半的,有一天一天遍歷的。論藏算這筆帳,算到這樣細。
順帶交代一處。中般所依的「中有」——死生之間的過渡之身——諸部派看法不一;本書依《俱舍》之說述其義,不裁其諍。又,這五路中間兩路的先後,經與論列法不同:經作「無行」在前,論作「有行」在前。本書兩處各依原文,不私自調齊。
燒紅的鐵,迸出的星
五路何以是歷程之分、不是高下之分?經自己給了一個再貼切不過的比喻。《中阿含·善人往經》:佛遊舍衛國,在勝林給孤獨園,告諸比丘——我當為汝說七善人所往至處及無餘涅槃,諦聽,諦聽。七種善人,所行是同一個行。每說一種,世尊都從同一段話起頭:
我者無我,亦無我所,當來無我,亦無我所,已有便斷,已斷得捨,有樂不染,合會不著。
無我,無我所;已有的,斷;斷了的,捨;有樂而不染,合會而不著——七種人,行的全是這一個行,「無上息迹慧之所見,然未得證」。行同了,世尊才問:行如是,往至何所?答案是一串火星。第一種,譬如燒䴸,纔燃便滅。第二種:
譬若如鐵洞燃俱熾,以椎打之,迸火飛空,上已即滅。
鐵燒得通紅,鐵椎打下去,火星迸飛——有的升空即滅,有的從上而還、未至地滅:頭三種星,滅在落地之前,都是中般涅槃的人,只分早晚三個剎那。第四種星,墮地而滅——生般涅槃。再遠的星,落了地、又延燒一程方熄——那是生已尚須功行的人,乃至展轉上行、直到色究竟天的上流。中阿含把這串星數成七顆——中般在這裡開成了三個剎那——與雜阿含的五路,分合不同,理路是同一條:星迸得愈近,熄得愈早。
這個比喻的妙處,要說破:同一塊鐵,同一記椎,迸出的是同一種星。星與星之間,沒有大小之別、貴賤之別;有的,只是熄滅的遲速。喻裡沒有一個字在比火星的高下——它比的,從頭到尾,是時間。
果位由斷定,歷程由緣定
現在可以正面回答開頭的問題了:斷量既齊,路為什麼分五條?
果位這一邊,答案承全書的總綱:果位由所斷之結定。五種人,所斷全同——五下分盡,五上分未盡——所以果位必同:五者皆是阿那含,無一例外,無一高下。本書的尺在這裡又顯了一次廓清之力:它把「歷程之異」擋在「果位」之外。果位只認斷結,不認遲速;「走得快」不在斷結之列,所以構不成果位之差。中般不是較高的阿那含,上流不是較低的阿那含——同一個渡口登岸的人,有疾行有緩行,岸,是同一道岸。
歷程這一邊,五路之異,來自「所餘者如何斷」的條件。五下分已盡,是同;五上分未盡,也是同;但這「未盡者」何時斷盡、何處斷盡、需多少功夫斷盡,因人而異——根有利鈍,靜慮之雜修有無,加行之功用多寡。三個條件——時機、功用、處所——開出五條路。注意:這三個條件,管的全是「未斷者如何被斷」的過程,沒有一個碰到「已斷了什麼」的內容。所以五路是歷程的分化,不是果位的分化。
合起來,是減法的一條深層性質,值得放慢說一遍:**斷結量同,不蘊歷程齊一。**果位由斷結定——所以五者同果;歷程由餘結斷除的條件定——所以五路分張。尺量的是牆,不量走路的快慢;但走路的快慢,真實存在,聖典也如實分類。兩層各歸各位,互不相吞。
這裡要認清兩處
第一,五般不是五等聖者。「中般最速」極易滑成「中般最高」——這一滑,又回到了用斷結以外的東西量果位。速,是歷程之速;果,是斷結之果。火星喻早把話封死了:同一種星,只有遲速,沒有大小。行者於此莫起擇高之心——無高可擇。
第二,「同是阿那含」不是懈怠的理由。果位雖同,趣向無餘的遲速,繫於雜修之有無、加行之多寡——其中有行者自己使得上力的地方。越界之後,斷餘結仍是真功夫;功,不唐捐。確定性給的是方向與終局,不是免修的牌。而善人往經那段起頭的話,已把功夫的內容說盡——已有便斷,已斷得捨,有樂不染,合會不著。
第四部收束
把兩章合起來看,火星的意象,其實貫穿了整一部。火星從鐵上迸出——那是越界,第一章的事,同一塊鐵,同一個質變;火星在空中飛行而後熄滅——那是斷餘結而般涅槃,第二章的事,同一種星,幾種遲速。迸出是一,熄法有別。
而「餘結」二字,已經把下一部叫到了門口。這幾種走法,走的都是同一段路:斷五上分結——色貪、無色貪、慢、掉舉、無明,最後、也最細的五條。五般是這段路的幾種時相;下一部,直探這段路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