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四沙門果第五部 · 第一章

最細的五道牆

5.1 最細的五道牆

只剩五道牆了,有名有姓:色貪、無色貪、慢、掉舉、無明。

但凡讀過前面四站的人,到這裡會察覺聖典的口氣變了。前面的結,多帶著「粗」「熱」「惱」的相——欲貪瞋恚,灼燒明顯,人人指認得出那是過患。這五條沒有粗相。色貪、無色貪,貪的不是粗欲,是禪定的微妙之樂;慢,執的不是粗顯的傲,是「我」的最後一縷殘影;掉舉,動的不是粗亂,是極靜之心最後一絲未寂;無明,迷的是一切認知的最底層,從不現於表面。

論藏給這五條的命名,先看一眼:

順上分亦五,色無色二貪,掉舉慢無明,令不超上故……順益上界故,名順上分結。

順上分結——順益上界、令有情超不出上界之結。對稱擺出來就清楚了:五下分結,繫人於欲界,令不超欲;五上分結,繫人於上二界——色界與無色界,令不超上。所繫之界愈高,所對的愈是寂靜微妙之境,結也就愈細。這五條之所以是十結中最難斷的,根由先記下一半:難,不在它們力氣大,在它們藏得深。

難在隱微,不在粗重

把這層說透。欲界的貪瞋,過患寫在臉上——苦惱現前,自己就知道那是病。上界的定貪,過患藏在樂裡:定境愈深,樂愈微妙,對它的貪著愈細——細到反而像是證量,像是「善」。一個於四禪八定得自在的人,最不容易看見的,恰恰是他對這份自在的貪。

慢、掉舉、無明,同一個藏法。慢的殘影,藏在「我已證到這裡」的一念細想中;掉舉的未寂,藏在極靜中那一絲覺察不到的微動裡;無明的根,墊在一切見聞覺知的最底層,從來不自己現身。

所以這五條的難,是「不自顯」的難。好比擦鏡子:粗垢易見易拭,最後一層薄翳,反而最難覺察、最難淨。又好比剝洋蔥:外層粗皮,一撕就下;愈剝愈入,皮愈薄,愈薄愈難捏起。前四站剝去的是外層——欲界的熱惱,粗而易見;這一站面對的是最內幾層:薄到貼著心長,薄到不像皮。

難度一路遞增,但要看清遞增的不是力,是隱微。不是這五條比欲貪更兇——是粗的已盡,剩下的,唯是退到最隱微處的微結。

各是一類的最後殘餘

換一個角度看這五條,它們的「細」更分明:每一條,都是某一類執取退到最後的殘餘。

色貪、無色貪——貪的殘餘。粗欲之貪,阿那含位已盡;餘下的貪,貪的是最寂靜的樂,所以最不像貪。慢——「我」的殘影。身見這個粗的我見,初果早斷了;但「我」的執取,不必隨粗見一起死透,還剩一縷微慢,常以「我已證」的面目出現。掉舉——寂的未圓。粗散亂早就伏了;餘下的,是靜到極處仍有的最後一絲動。無明——根。它不是與前四條並排的一條,它是諸結共同的根;前面九結,都是它的枝末。根不斷,枝可以再發;所以它斷在最後。

五條排開:貪的餘燼,我的殘影,動的餘絲,痴的老根。斷它們,是把每一類煩惱連根拔起的最後一手。所謂最細,正因它們是餘燼、殘影、餘絲、老根——不是牆的厚,是牆的隱。

斷它們的,是無常想

最細的結,需要最細的對治。粗的對治到這裡使不上力——不淨觀能治欲貪,治不了對定樂的微貪;最隱微的執取,須用能照到最根本處的慧。經給出的,是無常想。
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告諸比丘:

無常想修習多修習,能斷一切欲愛、色愛、無色愛、掉、慢、無明。

看這份能斷的清單:色愛、無色愛、掉、慢、無明——上界諸結,一網打盡。而這一席的講法,世尊用的是一連串比喻——足足八個,劈頭第一個就直奔根上:

譬如田夫,於夏末秋初深耕其地,發荄斷草。

夏末秋初深耕其地——把草連根翻起。第二喻,如人刈草,手攬其端,舉而抖擻,萎枯悉落;第三喻,如菴羅果著樹,猛風搖條,果悉墮落。三喻同一個手法:不削枝葉,動根本;根本一動,枝葉自落。後五個比喻換了方向,說的是無常想在諸想中的地位:如樓閣中心之堅固、眾材所依,如象跡之大、能攝眾跡,如百川之歸海、如日出之除闇、如轉輪聖王之於諸小王——最上、最勝。能連根,又最勝:這就是對治最細五結的那把慧。

何以無常想有此力?看這五條的共同病根:貪定樂者,微執定境為可久住之常樂;懷慢者,微執有一常住之「我」可資憍恃;無明,根本就是不見無常而執常。五條結,共一個根——常執。無常想直照「一切皆無常」——連最深的定樂、連「我」,無一例外——照到根上,根一動,五條俱搖。而這個機理,不必由後人代推,經文末段自己說破了。怎麼修?於空露地、若林樹間,善正思惟,觀察色無常,受、想、行、識無常。何以能斷?

無常想者,能建立無我想,聖弟子住無我想,心離我慢,順得涅槃。

無常想,立起無我想;住無我想,心離我慢;離我慢,順得涅槃。四步相生,最後鬆動的正是「我」的殘影——慢。第三部布薩夜的點名,末尾世尊還數過僧中的功課:修不淨觀斷貪欲,修慈心斷瞋恚,修無常想斷我慢——同一帖藥,早寫在那一夜的名單上。

順帶把一處分際記下。「五上分結」這個整列的名目,出自論藏;阿含裡有這五條的內容——無常想經列的就是它們的名字,只是連欲愛共陳六項,未作五條的整列。名目屬論,內容在經;本書循論藏用此名目行文,分際在此交代。

這裡要認清三處

第一,「最難斷」不等於「最粗重」。難度之源在隱微,不在力大——粗的反而早盡於前果。把這層想反了,功夫就會用錯方向:以為要更猛,其實要更細。

第二,於最樂處不貪,是這一站的真功夫。定樂愈深,愈像證量——而那正是色貪、無色貪安身的地方。莫以上界定樂為究竟而貪著之;能於最深的定樂中見它無常、不可貪,才碰得到這五條結。

第三,本章說的是「拆什麼」。這五道牆拆畢之後,顯出來的是什麼——那一份自在的內容——本書不說,也不應說;那是雙生之卷的事。本書的本分,只到「怎麼拆」與「拆到哪裡」。

最後一刀在前

五道牆認清了:藏在哪裡,根在哪裡,用什麼慧去動。剩下的,是把這把最細的刀,落到最後一品上。

那一刀落定的剎那,有一個名字,全書從第一章起就一直在引它的句子,卻一直沒有正面走到它跟前——漏盡。下一章,走到它跟前。那是本書的最後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