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刀
5.2 最後一刀
九牆,已拆其八。
回望來路:初果,斷前三結——方向正了;二果,薄欲界貪瞋——九品斷其六;三果,五下分盡——越出欲界;這一站,五上分正斷——最細的五條,刀已在最隱微處運行。減法走到這裡,只剩最後一刀:五上分結的最後一品,斷盡的那一剎。
這一刀,有前八步都沒有的特殊。它既是終點——最後一牆拆畢,再無可拆;又是起點——漏盡所開的自在,自此而展。同一剎那,向前看是「拆盡」,向後看是「無礙」。本書是寫「行」的書,只寫它的前一面;但正因兩面共此一剎,這一章寫的每一句,都有另一卷書在同一處寫著另一面。先把這一面寫完。
漏,與漏的根
最後一刀斷盡的,經裡叫「漏」。漏的來歷與滅法,兩位上首弟子之間有一席問答,說得乾淨。《中阿含經》記:佛遊王舍城,在竹林加蘭哆園。尊者舍梨子於晡時從燕坐起,往尊者大拘絺羅處,問訊坐定,說:我欲有所問,聽我問耶?拘絺羅答:欲問便問,我聞已當思。於是一題一題問下去——云何知不善、知不善根?云何知善、知善根?云何知食如真?每答一題,舍梨子歎一聲:善哉!善哉!賢者大拘絺羅!問到漏:
謂有三漏:欲漏、有漏、無明漏,是謂知漏如真。云何知漏習如真?謂因無明便有漏,是謂知漏習如真。云何知漏滅如真?謂無明滅漏便滅,是謂知漏滅如真。云何知漏滅道如真?謂八支聖道,正見乃至正定為八,是謂知漏滅道如真。
漏有三:欲漏、有漏、無明漏——欲界的滲漏,執「有」的滲漏,無明的滲漏。兩句要扣住。「因無明便有漏」——無明是漏的因;這正接上一章:無明是諸結的老根。「無明滅漏便滅」——根滅,漏滅。所以最後一刀之所以是「最後」,不是因為它排在第十,而是因為它斷的是根:根一斷,前九結的餘勢無所依附,諸漏俱了。這個「盡」因此是徹底的——連根拔起之後,再無萌發之地;全書講了一路的「擇滅不退」,在這裡到了頂。而滅漏之道,拘絺羅的答案毫無懸念:八支聖道,正見乃至正定——還是那條流。
那一段經文
漏盡的標準經證,在三明之第三——漏盡智證明。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告諸比丘:有無學三明。何等為三?無學宿命智證通、無學生死智證通、無學漏盡智證通。宿命明,知自他百千萬億生之所更;生死明,天眼淨見眾生隨業受生;說到第三:
云何漏盡智證明?謂聖弟子此苦如實知,此苦集、此苦滅、此苦滅道跡如實知;彼如是知、如是見,欲有漏心解脫、有有漏心解脫、無明漏心解脫,解脫知見:「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」是名漏盡智證明。
把這段經文放慢讀。於四諦如實知、如實見——然後,三漏,一一心解脫。然後,那四句話起來了:我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作,自知不受後有。
這四句,全書第一章就引過,當時只看了它的語法:已盡、不受,皆是「了結」之辭。走完了一整本書,回到它跟前,現在每一個字都認得了。「我生已盡」——生的燃料,十結,一條一條,從前三結到五上分,盡了。「梵行已立、所作已作」——該斷的斷畢,該行的行畢:這不是「新得了什麼」的宣告,是「再無餘欠」的宣告。「不受後有」——繫縛既無,受生無因,後有不再。整個定型句,是一份結清單,不是一份獲得單。它不說「我證得何等廣大光明自在」;它說:我這裡,帳,結清了。
最高果位的自我印證,語法竟仍是減法——這是全書那把尺最後、也最徹底的一次顯影。緊接這一席的下一經,恰好有人拿另一把尺來比過。一位婆羅門來詣佛所,坐定便說:此則婆羅門三明,此則婆羅門三明。世尊問他:何等為婆羅門三明?他答:父母具相無瑕、七世相承無譏,誦諸經典、物類名字悉皆通達,容色端正。血統、博聞、相貌——三樣全是「有什麼」的帳。世尊答他:「我不以名字言說為三明也」——賢聖法律中真實的三明,是宿命、生死、漏盡。兩把尺當面一照:一把數攢下的,一把數斷盡的;而斷盡那把尺的頂端,就是上面那四句話。
漏盡,不是第十一件事
還要看清一層:漏盡不是十結之外的「第十一個果」。
十結俱盡,即是漏盡——它是同一道減法走到「無一可拆」時的名字,不是另一件要去取得的東西。好比拆屋:最後一磚落地,名之曰「拆畢」;「拆畢」不是第十一塊磚,是諸磚已盡這個完成之相的名。經裡把它放的位置,也正是這個位置——戒、定、慧次第修成,「修智心淨,得等解脫,盡於三漏」:漏盡立在整條道的終點,是道的完成項,不是道中的一站。
門檻
現在,站到那一剎跟前。
最後一刀落定——「最後一牆拆畢」。同一個狀態,還有另一個說法:「再無一牆阻隔」。兩個說法,一個朝後看,一個朝前看;說的是同一剎。朝後看,是這本書的眼:減法之竟,十結俱了,書寫至此句點。朝前看,是另一雙眼:既無一牆,心慧的解脫、三明六通的妙用,自此無礙而展——那叫自在。
減法的最後一步,與自在的最初一步,是同一步。
這就是「門檻」的確切意思。門檻不是兩件事之間的一段路;門檻是一道線,線的兩側,是同一剎那的兩面。本書走了九章,把人送到這道線上——一步不少。線之外的事,本書一個字也不多寫——一步不多。
只有一句修行上的話,要在線前說破:門裡的自在,不是「再求一個自在」求來的。求自在如求一件東西,反成一條新的結。把牆拆盡,門自開;不必於拆牆之外,另求一道門。行者之事,自始至終只有一件——拆牆;牆盡處,門不請自開。
全書收束
九章走完,把行囊清點一遍。
一把尺:果位以斷結為量,量的是少了什麼。一對範疇:向與果,正在拆,與已拆定。然後四站:初果,定向——誰在走、走不走、走哪條,三關齊過,不退與七返內建;二果,分品——薄不是淡,是九品永斷其六;三果,越界——五下分總集而盡,不還此世,五般分其遲速;四果之向,最細五牆——餘燼殘影,無常想連根動之,直至最後一刀。
九章,一義貫之:四沙門果,是一道可以量度的減法。從前三結之斷,到十結俱盡之漏盡,逐牆而拆,拆到無一可拆。它不問你攢了什麼,只問你少了什麼;不量覺受的明暗,只數結使的存亡。對每一個在路上自疑「我究竟有沒有進步」的人,這把尺,是聖典親手交下來的。
交給下一卷
本書寫到門檻為止。
門裡的風光——漏盡所開的心解脫慧解脫,三明,六通,應供,無學——本書沒有寫,因為那不是「走到」,是「到了」。寫「到了」的,是本書在證軸上的雙生之卷:那卷書,將從這同一段經文開卷——同樣的三漏心解脫,同樣的四句定型句——只是讀的是另一面:不讀「最後一刀完成」,讀「自在自此始」。
行,寫走到;證,寫到了。同一道門檻,兩卷書,各執一面。
最後一刀落定。這支筆,到此擱下。
門,在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