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的名珠
2.1 王的名珠
上一章把人領進了門：自在是漏盡的印記，印下的是「無縛」。可是門裡站定，第一個該問的，是這個——這份解脫，牢靠嗎？會不會哪一天，又退了回去？一份還會得而復失的自在，算不算到了底？
聖典的答案，落在兩個字上：不動。這兩個字在世尊心裡的分量，要去竹林精舍的一個月圓之夜看。
三十樣器物，比到一顆珠
《中阿含經》記：世尊遊王舍城，住在竹林加蘭哆園，與大比丘眾同結夏安居。十五日月圓，說戒之時，世尊在比丘眾前敷座而坐，坐定，入定觀察眾比丘的心——只見大眾靜坐默然，極默然，無有睡眠，坐得甚深極甚深，息極息，妙極妙。世尊喚舍梨子（即舍利弗），說：這樣的一眾，誰配去敬奉它呢？舍梨子答：無人能，唯有世尊。
然後，世尊對著舍梨子，把王家的器物，一樣一樣地數給他聽——每數一樣，配一樣比丘的功課。王及大臣有種種嚴飾之具，比丘以戒德為嚴飾具；王有種種飲，比丘以法味為飲；王有四種租稅，比丘以四念處為租稅；王有四種軍，比丘以四正斷為四種軍；王有種種車，比丘以止觀為車；王有駕御之人，比丘以正念為駕御人；王有平坦的好道路，唯趣園觀，比丘以八支聖道為道路，平正坦然，唯趣涅槃；王有主兵之臣，比丘以智慧為主兵臣；王有正御之床，比丘以無礙定為正御床——三十樣，一樣不缺，整條道路上的功課，戒、念、勤、定、慧，都各得了一個位子。
數到將近末尾，輪到一樣最特別的：
舍梨子！猶如王及大臣有名珠寶。舍梨子！如是，比丘、比丘尼以不動心解脫為名珠寶。
名珠——有名字的那顆珠，王所獨有、足以指認其主的那一件寶。三十樣器物，樣樣是王家所用；獨這一顆，是王之所以為王的徵記。世尊把這個位子，給了「不動心解脫」。整條道上那許多功課，戒是嚴飾，慧是主兵，定是御床——而能當「名珠」的，只有解脫，而且是「不動」的解脫。
「不動」二字，到底指什麼
不動的確義，論藏說得最分明。《俱舍論》（世親菩薩造）釋此名：
不動法性說名為後，即此名為不動心解脫，以無退動及心解脫故。亦說名為不時解脫，以不待時及解脫故。謂三摩地隨欲現前，不待勝緣和合時故。
兩個義，都要拿穩。
第一義，無退動——這份解脫，沒有退轉之動。論中復引契經，把話說到了極處：
經言：不動心解脫身作證，我定說無因緣從此退故。
「我定說」——佛決定地說：沒有任何一種因緣，能令此解脫從此退失。注意這句話的分量：它說的不是「很難退」，是「無因緣可退」——天下找不出一條能奪走它的緣。
第二義，不待時——「三摩地隨欲現前，不待勝緣和合時」。要入定，即刻就入，不必等待資具齊備、身體無病、處所合宜這些外緣湊巧。連「要等條件配合才能」的那一分不自由，也沒有了。
把這兩義合起來看，就看出「不動」仍然是減法的話。它不是在「解脫」之上多添了一層穩固之力；它是把最後兩處可虞之地也除盡了——除盡「可退之隙」，除盡「待緣之累」。好比「乾透」之於「乾」：乾透不是另一種濕度，是乾到無一分潮氣可返的那個程度。不動不是另一種解脫，是同一個解脫「到了底」的名字。
聖典也記著對照的一面。經論中立六種阿羅漢，前五種名為「時解脫」——論釋其名：「恒時愛護及心解脫故……待資具無病處等勝緣合時方入定故。」得了，卻須時時愛護，惟恐有失；入定，須等外緣湊合。唯第六種名「不動法」，隨欲現前，無因緣可退。至於阿羅漢究竟會不會退、退的是什麼，部派之間有諍論，本書不入——本書只取這一個對照，好看清「不動」的亮處：守得牢，猶有能守與所守；無可退，方是徹底。
債清了，而且清得回不去
「不動」所成的境地，世尊另有一處說法，說得極家常。
《雜阿含經》之外，《中阿含經》記：世尊遊舍衛國，住勝林給孤獨園，問比丘們一串世間的問題。世間有貪欲的人貧窮，是大苦嗎？——是，世尊。窮了去舉債，是大苦嗎？——是。債上生利，利上滾利，是大苦嗎？——是。債主上門索討呢？三天兩頭來逼呢？最後被債主捉去捆綁呢？——是，是，是。
然後世尊把話鋒一轉：在我聖法之中，於善法無信，就是貧窮；身口意行惡，就是舉債；惡行覆藏、不肯發露，就是利上滾利；同修梵行的人指出他的過失，就是債主索討；獨處時欲念、恚念、害念紛起，就是債主三天兩頭上門；身壞命終墮於惡處，就是被捉去捆綁。而漏盡的阿羅漢呢——此三苦縛，已知滅盡，拔其根本，永無來生。說罷，世尊以偈收束，偈的末幾句是：
已得無食樂，猶如水浴淨，不動心解脫，一切有結盡。無病為涅槃，謂之無上燈，無憂無塵安，是說不移動。
第一章說過，阿羅漢的自證是一份結清單——帳，結清了。這首偈把那份結清，又推進了一層：不動心解脫，一切有結盡——不單是帳清了，是那本帳，再也開不回來了。清過的債還可以再借；不動者的清，是連「再欠」的可能都拔了根。偈的最後一個詞，正是「不移動」。
往下走
不動，是自在的底。可是經裡分明還記著一件事：阿羅漢有兩種——慧解脫、俱解脫。同一個漏盡，怎麼會分兩種？是不是一種高些、一種低些？這筆帳，世尊在另一個月圓之夜，親口算過。下一章，去那個夜裡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