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要,有兩種
2.1 想要,有兩種
常有上了年紀的居士,遇到這樣一個結。誦經誦得歡喜,功課做得起勁,心裡想著要好好修、要往解脫的路上走——偏偏這時候,旁邊有人說了一句:佛教不是教人放下嗎?你這麼想要,這個「想要」,不也是貪?
這一句,問住過很多人。有人從此連精進都不敢精進了,怕勁頭一足,就犯了貪著。
這個結,佛陀在世的時候,就有人拿來問過。而佛門的回答,不是含糊兩可的——它把「想要」剖開來,分得清清楚楚。這一章,就把這個結解開。
一個「欲」字,裝著相反的東西
結之所以打得起來,毛病出在一個字上。
漢文佛典裡的「欲」字,裝著好幾種完全不同的東西。有一種欲,是渴愛——對五欲六塵的攀取,得了一樣,更要一樣,是生死流轉的根,這是要斷的。可另有一種欲,是對善法的意欲——想聽法、想修行、想趨向解脫的那股動力,佛門叫它善法欲,這是要養的。
兩種東西,方向相反,偏偏寫出來是同一個字。於是經上說「離欲」「斷欲」——說的本是要斷的那一種——讀的人卻一不小心,把該養的那股勁,也一併斷掉了。
論裡把這件事說得很乾淨。《成唯識論》給「欲」下的定義是:
「於所樂境,希望為性,勤依為業。」
欲,就是「希望」這個功能——心對著一個所喜的境,伸出去要。它本身是中性的,像水:流向田裡,是灌溉;灌進屋裡,是水患。同一股力,是善是惡,全看它朝向什麼。朝向五欲的攀取,就是渴愛;朝向善法,就成了精進所依靠的那股勁——論裡說,善欲,能發正勤。
所以那位居士的結,第一步就解開了一半:問題從來不在「想要」這股力的有無,在它的所向。
瞿師羅園裡的一問
可是還有後一半。就算想要的是善法、是解脫,這股「想要」一直燒著,豈不也沒完沒了?
第一章提過的那段對話,現在要回去細看。佛住在俱睒彌國的瞿師羅園,尊者阿難也在。那位婆羅門問明白了「依於欲而斷愛」之後,緊接著追問的,正是這個:用欲去斷愛,這修行豈不是「無邊際」——永遠做不完?
阿難先用「來精舍」的比方讓他自己看見:想來精舍的念頭,到了精舍就息了。然後,阿難把佛陀的教法整個說出來:
「如是,聖弟子修欲定斷行成就如意足,依離、依無欲、依出要、依滅、向於捨,乃至斷愛,愛斷已,彼欲亦息。」
字句看著深,骨架其實極簡。聖弟子修行所靠的那股欲,它依的是離、是無欲、是寂滅——它朝著的方向,是欲望自己的止息。所以一路修去,到渴愛斷盡的那一天,這股用來斷愛的欲,自己也就熄了。它不是被誰壓熄的,是到了地方,自然熄的。
所以阿難最後答婆羅門那一問,只一句:
「非無邊際。如是有邊際,非無邊際。」
有邊際——它有終點,而終點正是它自身的熄滅。
把兩種欲擺在一起,分野就全出來了。渴愛是無邊際的:得了一樣,更要一樣,自我增殖,永不竭盡。善法欲是有邊際的:它是世間唯一一種朝著「不再想要」而去的想要,抵達了,就熄滅了。一團火,燒向更多的柴;另一團火,燒向自己的熄處。
道,跑在這股力上
這股善法欲,不只是無害而已。佛門看它,是道的引擎。
《瑜伽師地論》裡記下它生起的次序:
「云何善法欲?謂如有一,或從佛所、或弟子所,聞正法已,獲得淨信……於善法中生如是欲,名善法欲。」
聽聞正法,生起淨信;由這份信,對善法生出意欲。它不是憑空冒出來的衝動,它是法的種子在心裡發的芽。論接著說,一個人之所以能捨下家業、正式出家受戒,靠的正是「此勝善法欲增上力」——這股欲作為一種往上推的力,把人推過了出家受戒這第一道門檻。
連受戒這第一步,都是這股欲推著跨出去的。沒有它,道上不了路。所以道從來不是「不再想要」;道是跑在一種朝對了方向的想要之上。
那麼佛呢?佛還有沒有欲?《大智度論》分判得明白:
「未得欲得、得已欲增;佛無如是欲。」
沒得到的想得到,得到了還想要更多——這種結構的欲,佛沒有,斷得乾乾淨淨。可是論裡同時說,佛度眾生的那股欲,不息。眾生未盡,欲度之心就不止。佛斷的是攀取的結構,不是斷掉「朝向」這件事本身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回到開頭那位居士。現在可以把話說全了。
該斷的,是「得已欲增」的那一種——抓著不放、填不滿的那一種。想誦經、想念佛、想解脫的那股勁,不在此列。它是引擎,是佛陀親口認可、論師明文判為「能發正勤」的善力。把它也一併掐熄的人,等於拆了引擎還想上路——車子是安靜了,可它哪裡也去不了。
修行人對自己心裡的「想要」,要做的不是消音,是驗方向。問一句就夠了:這股想要,得了之後,是更要,還是會息?朝著攀取去的,覺察它,放它;朝著善法去的,認得它,養它。
往下走
這股善的想要,一旦認定了方向、凝住不散,就有了另一個名字——願。
可是願有高有低。願家人平安,願病好,願生善處,願證初果,願諸漏永盡——這許多高高低低的願,佛陀怎麼看?是只認最高的那個,其餘都斥為貪求?
佛陀的答案,記在一部就叫《願經》的經裡。祂親手把這些願,鋪成了一道階梯。下一章,我們順著這道階梯,一級一級走上去——走到頂上,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在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