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願門卷首

總序 把方向轉過來

你手裡這本書,講的是一件人人做過、卻少有人看清的事——發願。

人人做過,是因為:誰沒有在佛前合掌,心裡求過一件事呢?願家人平安,願病早日好,願孩子順利,願來生有個好去處。香一炷一炷地上,願一個一個地許——這件事,進過寺院的人,幾乎沒有不做的。

少有人看清,是因為:佛門裡的「發願」,與我們平日的「許願」,乍看是一件事,骨子裡卻是兩件事。這本書要講的,就是這兩件事的分別——以及,從「許願」走到「發願」,是怎樣一條路。

許願添東西,發願轉方向

先把這個分別,放在最前面。

許願,是向外要一樣東西。健康、平安、順遂——願的內容,是往我的生活裡,添一樣本來沒有的東西。東西到手,願就了了;東西不來,願就落空。許願的人自己,從頭到尾站在原地不動——動的,是他指望著要來的那樣東西。

發願,恰恰相反。它不向外要東西,它把自己整個人的方向,轉過來。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」——這一句裡,沒有一樣要添進生活的東西;有的,是一個人從此往哪裡走的決定。發願的人,東西一樣沒多,他自己卻整個換了朝向。

許願添東西,發願轉方向——這一句,是全書的第一塊基石。書裡往後講的一切,從佛陀無量劫前的最初一願,到你明天早課要唱的四弘誓願,講的都是這個「轉方向」:它怎麼發起,靠什麼燒著,憑什麼不退,最後通到哪裡。

一條從燈下走到佛位的長路

這個「轉方向」,在佛法裡,鋪成了一條極長的路。本書的副題——「從巴利誓願到普賢行願」——說的就是這條路。

它從佛陀親口講的自己的來路起步:無量劫前,一位青年在然燈佛前,以五朵花、一把鋪在泥地上的頭髮,把一個願完整地說了出來——當下受記,從此不退。接著,這條路落回人間:佛陀在阿含裡,把「想要」這股力攤開來教——哪一種想要是生死的根,哪一種想要是道的引擎;又親手把願鋪成一道階梯,從願親族平安,一級一級,排到願諸漏永盡,一級也不踢掉。

然後,願在大乘裡長成了它的全副身量。論典給它在菩薩道的課程表上,立了堂堂正正的一席;龍樹菩薩用一頭牛、一位御者,把它的力說到了底——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。漢傳的祖師把它凝成四句人人會唱的話;法藏比丘把它發成四十八條,燒成了一個國土;普賢菩薩把它與「行」焊成一個詞,鋪成十大願王。最後,這條路走進它最深的一段——願與空正面相遇:一顆無所得的心,憑什麼還能發願?答案會出人意料:空不是願的對手,空是願最深的盟友。

路的盡頭,落在《心經》的最後一句上:三世諸佛,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本書通卷,對的就是這個「得」字——一部講無所得的經,末後偏偏立了一個「得」;而把整條路續走到這個「得」字上的,正是願。

這本書為誰而寫

為幾種人。

為唱了幾十年四弘誓願的人——「眾生無邊誓願度」,唱得爛熟,可是「無邊」既然度不盡,這願算不算自欺?這個疑,這本書正面拔它。為日日念佛的人——念佛求生淨土,常被人說成「靠別人、走捷徑」;他力二字到底是什麼,曇鸞大師的比方,這本書原原本本講給你聽。為不敢精進的人——想用功,又怕「想」本身就是貪;這個結,佛陀在世時就解過了,這本書替你把那段對話找回來。也為上了年紀、自覺來日無多的人——願這個東西,恰恰不論年紀:它不問你還剩多少日子,只問你此刻朝著哪裡。

還有一句要說在前頭:發大願,不是年輕人、利根人的專利。這本書會讓你看見,佛陀把「願親族平安」與「願作佛度生」鋪在同一道階梯上,一級也不踢;最高的願,與最小的願,用的是同一顆心。你站在哪一級,都是站在路上。

這是六行門的最後一卷

還有一件事,要在卷首交代。

這本書,是「六行門」書系的第六卷,也是最後一卷。念、施、懺、戒、定、願——六道門,六卷書。前五卷已各走完了各自的路:念門立了地基,施門鬆開了手,懺門淨了業,戒門護了行,定門收攝到究竟。願門殿後,不是排序的偶然——為什麼六門以願收尾,為什麼願恰恰落在「得菩提」上,這裡頭藏著整套書系從第一卷起就埋下、卻從不明說的一個底。

那個底,會在本卷的最後一章翻開。一路讀來的讀者,到那一章會看見六卷書合成一幅完整的圖;只讀本卷的讀者,也不妨事——這一卷自成一條完整的路,不必先讀前五卷;最後那一章,只會讓你多看見一層風光。

唯有一個請求:最後兩章,請依次序讀到,不要先翻。有些風光,要走完了路才看得真。

怎麼讀這本書

書裡引了許多經與論——阿含、般若、華嚴、淨土三經、行願品,與龍樹、世親、智顗、曇鸞、澄觀諸大論師的話。所有引文,一字一句,皆依藏經原文校對過;但經號、卷次、出處,全收在書後的附錄裡,不在正文打擾你。正文裡,只是一個人順著經教,慢慢講給你聽。

不必貪快。一天一章,足夠了。讀到哪一句停住了,就在那一句上停一停——這本書講的是願,而願這個東西,從來不是讀懂的,是發起來的。

路要開始了。第一步,從分清兩個字走起:許,與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