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願,是一個詞
6.1 行願,是一個詞
華嚴會上,普賢菩薩剛剛稱歎完如來的功德。歎到極處,他回過頭,對在場的菩薩們和善財童子說了一句分量極重的話。經文是這樣記的:
「善男子!如來功德,假使十方一切諸佛,經不可說不可說佛剎極微塵數劫,相續演說,不可窮盡。若欲成就此功德門,應修十種廣大行願。」
如來的功德,十方諸佛說上不可說劫,也說不完。那麼,想成就這樣的功德,從哪裡入手?普賢菩薩給的門,是十種「廣大行願」:一者禮敬諸佛,二者稱讚如來,三者廣修供養,四者懺悔業障,五者隨喜功德,六者請轉法輪,七者請佛住世,八者常隨佛學,九者恒順眾生,十者普皆迴向。
這十條,後世稱為十大願王。其中第三廣修供養、第四懺悔業障,各有它們專屬的天地,本書系的施門卷與懺門卷已分別細講;本卷不重複,只看這十條合起來,作為「願」的一面。
而要看這一面,得先看一個字眼——一個極容易滑過去、卻是整品經眼目的字眼。
經文數的,是「行願」
請回頭再讀一遍普賢的話:「應修十種廣大行願。」
不是十種「行」,也不是十種「願」,是十種「行願」——行與願,連成一個詞,作一個單位來數。這不是偶然的措辭。整品經裡,這個複合詞一以貫之:十願講完,總收作「諸行願海」;而每一願展開時,貫穿全願的那股力,經文一律寫作「我以普賢行願力故」——行願力三個字一體,拆不開。
唐代的澄觀法師,注解此品時把這個詞拆解得乾淨利落:
「希欲為願,造修為行,寄圓說十。」
希欲,是心裡的傾望——這是願;造修,是事上的造作——這是行。兩個合起來,才叫行願。而「寄圓說十」四個字尤其要細看:寄,是寄託、借說——把這一個「行願」之事,寄託在「十」這個圓滿之數上分開來說。十是分說的相,行願才是被分說的體。十大願不是十件各自獨立的事,是一個行願,現了十個面。
如鳥二翼,如車二輪
那麼願與行,究竟是什麼關係?澄觀打了一個比方:
「此二相扶,如車二輪、如鳥二翼,翔空致遠,罔不由之。」
願與行二者相扶,像車的兩個輪子,像鳥的兩隻翅膀——要翔空,要致遠,少了哪一個都不成。
這個比方的好處,在它選的兩樣東西。車的兩輪、鳥的兩翼,都不是「一前一後」的兩個階段——不是先有左翼、再生右翼;是兩翼一體,鳥才是一隻能飛的鳥。願與行也是如此:不是先發願、後修行,是願與行一體,菩薩的行才叫「行願」。
再往細處看,這「一體」可以說得很準。願,給行一個名分。同樣是俯身——可以是禮敬,也可以是撿東西;使這一俯身成為「禮敬諸佛」的,不是動作的樣子,是它所朝向的那個願。行,給願一個身體。一個「禮敬諸佛」的願,若從來不曾俯身、不曾合掌,它就只是一個名目,一張沒有兌現的空頭支票;是行,把這個名目填成了實。願名行之所是,行填願之所名——離了願,行只剩無所朝向的造作;離了行,願只剩懸空的一個名。鳥之二翼,缺一不飛,正是這個道理。
菩薩之願,亦即行
澄觀的弟子宗密,把這層意思講到了極處。他說,菩薩的這個願——
「此願亦即行,稱願行故,非如凡夫空、有要期。」
菩薩的願,本身已經就是行,所以才合稱「願行」;不像凡夫的願,只在心裡許一個約期,卻不曾以行去填——那叫空頭要期。
凡夫之願與菩薩之願,分界就在這裡。凡夫把願與行看成兩件事:願是心裡先存的一念,行是日後兌現的動作,中間隔著一條「去不去做」的溝——於是「發了願卻遲遲不行」這個空隙,永遠有得鑽。菩薩之願沒有這條溝:願在發起的同一刻,就已經是行了。一禮、一讚、一供、一懺,當下即是願的身體,不是願的後果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落到日用,這一章要校正的,是一個極普遍的想法。
許多人覺得,發願要先在心裡醞釀——把心願想圓滿了、想懇切了,再去找一個外在的行動來兌現它,彷彿願是一張支票,總要等日後的現金來付。行願不二說的是:不必如此,也本不如此。若是真願,它落地的第一個樣子就是行——晚課翻開〈行願品〉,第一個字是「禮」:禮敬諸佛。經文不從「先立十個志向」說起,劈頭就是造作之名。願的誠不誠,不看心裡醞釀了多久,看那隻手合不合掌。
往下走
願與行補成了一件事。可是,一件事也有一件事的難處。
行願既是一體,它就不能只發生一次——禮敬一次、稱讚一次,不能叫「修十種廣大行願」。它得在時間裡走下去,走多遠?經文說:盡未來際。
這就回到許多人心裡那個說不出口的問題:昨天發的願,過了一夜還算不算?今天提起來,怎麼又涼了半截?一條要走到盡未來際的線,靠什麼不斷?
十大願的經文裡,每一願的收尾,都重複著同一句話。下一章,就看這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