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未斷的氣息
8.1 一口未斷的氣息
《心經》的結尾,是這樣寫的:
「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心無罣礙;無罣礙故,無有恐怖,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槃。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,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
天天誦它的人,往往一口氣滑過去。請這一次放慢,看清這裡藏著的東西:兩個主體,兩個動作。前一句的主體是菩提薩埵——菩薩;他的動作,是「究竟涅槃」。後一句的主體換了,換成三世諸佛;動作也換了,換成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」——得無上正等正覺。
兩句之間,經文連一個停頓都沒有給。菩薩的究竟涅槃,與諸佛的得菩提,被寫成同一口氣裡前後相接的兩步。
於是有一個問題,必須問:這兩步,是同一件事說了兩遍,還是兩件前後相承、卻分得開的事?
斷果,與智果
唐代的法藏大師,注解《心經》到這一段,下了一個極乾淨的分判:
「先、明菩薩得涅槃斷果,後、明諸佛得菩提智果。」
斷果,智果——四個字,是讀懂《心經》結尾的鑰匙。
菩薩的究竟涅槃,是斷果。「斷」字管總:煩惱斷了,生死斷了,顛倒夢想遠離了——它說的是「什麼已經沒有了」。請留意這一句的語氣,從頭到尾是否定式的:無罣礙、無恐怖、遠離、寂滅。諸佛的得菩提,是智果。「得」字管總:一切種智圓滿了,覺德具足了——它說的是「什麼已經圓滿地現前了」。語氣整個翻過來,是肯定式的:得、成、具、圓。
一個說「除盡」,一個說「圓成」。打個比方:斷果,是把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;智果,是這乾淨的房間裡,住滿了人。掃淨是住人的前提,卻不是住人本身。把兩者混為一談,就把《心經》末後這個刻意的兩步登頂,踩平成了一步。
還有一處要看見:兩句都說「依般若波羅蜜多故」。菩薩不是靠一種般若、諸佛靠另一種——是同一道般若的氣息,在菩薩處顯為障盡的寂滅,在諸佛處顯為智圓的菩提。一條路,兩段成就;而後一段,圓成前一段。
智海,從大願生起
那麼,諸佛這個「圓成」,是從哪裡長出來的?是障礙斷盡之後,自己冒出來的嗎?
《華嚴經》講如來的一切智海——諸佛那一片無量無邊的智慧之海——交代了它的來歷:
「從如來往昔大願之所生起。」
從如來往昔的大願裡,生起。
這一句,把「願」與「得菩提」直接縫在了一起。佛果不是斷盡之後剩下的一片空白,也不是無因自有的寂靜;那片智慧之海之所以是海——生機浩瀚、潤澤無盡——是因為底下有願在生它、撐它。斷果可以靠般若觀空、障礙自盡而成;智果之所以「圓」,背後站著的是願。
同經還有一句,把這件事說到了佛果之後。如來之身,無有方處,非實非虛——那麼祂為什麼出現在世間?經文說:
「但以諸佛本誓願力,眾生堪度則便出現。」
只因諸佛的本誓願力——眾生堪受度化之時,佛便現身。從智海的生起,到佛身的住現,自始至終,是願撐著的。佛果由願而生,由願而現——願不是成佛之前用一用、成了佛便功成身退的工具;它一路撐到佛位,還在撐。
把第一步續成第二步的,是誰
現在回到那一口氣。菩薩究竟涅槃,是第一步;三世諸佛得菩提,是第二步。把第一步續走成第二步的,是什麼?
第三部那個比方,在這裡迎來它的終局。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——當時看的是:牛有力而不知去處,御者不出力而定方向。現在看到了這輛車的最後一程:般若與福德之力,足以把車拉到「障盡而寂」的地方——牛停在原地,也是一種不動;可要讓這股力量不停在涅槃,續向莊嚴佛土、圓成佛位那樣的大事,「獨行功德不能成故,要須願力」。御者執轡的最後一個動作,就是迴向發願:把一切功德,定向到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上去。
可是——御者把車駕向「我要的果」,願豈不又成了下訂單?《大智度論》早把這道險堵了。論裡說,菩薩把功德與一切眾生共有,迴向無上菩提,而迴向的當下——
「不生二心:誰迴向者?迴向何處?」
不起「是誰在迴向、迴向到哪裡去」的分別。御者執轡,而無一個執轡的我;定向分明,而無一個被攥住的「處」。第六部說迴向放下的是會計師,第七部說願的三輪皆空——到這裡,兩條線合流:願把果定向到菩提,是「願」;定向時不生二心,是「無所得」。所以那個被定向的「得菩提」,從頭就只能是一個無所得的得。
論裡還有一段,把這個「續走」說得最徹底。須菩提心裡起疑:這分明是涅槃之道,菩薩行這條道,為什麼不取涅槃之證?佛答:
「菩薩觀色等一切法空。是菩薩以深入禪定,心不可亂,得利智慧力故,不見是空法;以不見故無所證。」
菩薩觀一切法空,連這個「空」也不立為一件可見可得之法——不見是空法,以不見故,無所證。第七部說,菩薩因願不進涅槃之門;這裡再深一層:依無所得看,那扇門本身,也不是一件實有的東西立在那裡等他推。不是他咬牙不取,是根本沒有一個「證」擺在那裡可取。於是這條涅槃之道,被般若自己的無所得,走過了涅槃,續向了佛道。
把三段合起來:願如御者,給了續走的方向;不生二心,給了續走的乾淨;無所證,給了續走的通透。這三面,是迴向發願這一個動作的三面。《心經》結尾那一口從「究竟涅槃」貫到「得菩提」、不曾斷的氣息——那一口氣,就是願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「得菩提」三個字,最後一次校準。
它不是一張終於拿到的證書,不是一個被誰達成、從此歸誰所有的狀態。經文一面說「得」,一面說「無智亦無得,以無所得故」——這個得,是圓滿,而無一個「圓滿了的人」站在圓滿裡;是抵達,而無一個抵達者把終點揣進懷裡。圓成,而無人圓成。
世間勸修的話,常把成佛說成登頂、畢業、領獎。聽的時候要記得翻譯:那個「頂」,無人站在上面;那張「文憑」,無人具名。正因如此,它才配得上「無上」二字——一切可以被佔有的成就,都還有「佔有者」這一層在它之上;唯獨這個無人領取的圓成,再無一物在其上。
往下走
願這一門,至此走完了它在《心經》裡的全程:從發起,到不退,到不住涅槃,到把究竟涅槃續成得菩提。它是六行門的最後一門,而它收在《心經》的最後一句上。
可是「最後一門」四個字,逼出了最後一問。
念、施、懺、戒、定、願——這六門,為什麼是這六門?為什麼是這個順序?為什麼由願收尾、而願恰恰落在「得菩提」上?六卷書,每一卷都只給了路標。現在,路走完了。
下一章,全書的底,翻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