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普賢行願到願與空

過渡 ⑥ · 從普賢行願到願與空

第六部走到「最後那一轉」，停下了。書頁要翻過去。

中間這一頁，是一口氣。

第六部做完，願與行之間那道縫，補上了。一個不二：行願是一個詞——願是行之所朝向，行是願之所填實，如鳥二翼，如車二輪；真願發起的同一刻，已經是行。一個相續：十願同一句收尾——念念相續，無有間斷，無有疲厭；持著這條線的，是觀行之力，不是那個會疲的我。一個轉向：前九是積，第十是轉——迴向放下的是會計師，不是功德；這條無盡的線，終於整個朝外。

可是，通讀至此的讀者，心裡也許早就積著一個感覺：這本書講願，講著講著，那個「發願的人」，越講越薄了。

回頭數一數。第四部說，眾生雖如虛空，誓度如空之眾生——所度的眾生，先空了一層。第六部說，善法體不可與人，迴向轉的是朝向不是物——可交付的功德，又空了一層。又說，無疲來自自我之輕——連那個撐著願的「我」，也輕了一層。一路下來，願越講越大，願背後站著的東西，卻越講越少。

這不是本書的筆法偏好。這是佛法自己的走向。般若經裡，把這個走向說到了底。《心經》人人會背：無眼耳鼻舌身意，無色聲香味觸法——一路「無」下去，無到最後一句：無智亦無得，以無所得故。

無所得。連能證的智慧、所證的果，都不可得。

那麼，請把這把刀，對準本書講了六部的東西：願。願，總得有一個發願的人吧？——可是無我。願，總得朝向一個要達成的果吧？——可是無得。願，總算是一樁實實在在的發心吧？——可是諸法皆空。般若這一刀下來，本書前六部立起來的一切——然燈佛前的頭髮、法藏的四十八條、普賢的十大願王——會不會一齊被砍空？

一顆無所得的心，究竟憑什麼還能發願？

這一問，是全卷最深的一問。前面每一部都欠著它：第二部的無願三昧欠著它，第四部的「無所有中吾故求之」欠著它，第六部末尾那半句「無智亦無得」更是直接把它放在了路口。現在，不能再繞了。

第七部三章，正面走進去。第一章，看無所得的心怎麼發願——《金剛經》裡有一個現成的範本。第二章，看無自性的願憑什麼不退——答案叫無生法忍，它給「不動」二字翻了一個底。第三章，看這個不竭不退的願，走到涅槃門前，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。

先把結論的方向透一線，免得讀者帶著懼意進去：空，不是來拆願的。走完這三章會看見，空恰恰是願最深的盟友——它替願卸下了三樣東西，而那三樣，正是願最容易壞在上面的三樣。

我們翻過這一頁，回到祇樹給孤獨園，聽須菩提問那一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