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 · 成書等覺妙覺第二部 · 第一章

走到了

2.1 走到了

前兩章把路的收尾逼到了一個點上:等覺差一,金剛喻定一剎那斷之,而能斷的那一念,既是路的最後一步、又因再無可斷而當下翻成果。最後一步落定的地方,叫妙覺。

但「叫什麼」容易,「怎麼讀」要緊。一個自然的讀法,是把妙覺讀成「等覺之上更高的一階」:等覺已逼近佛,妙覺則更近、乃至即佛,彷彿同一條漸高的階梯上,更上的一級。本章要說:這個讀法,把妙覺放錯了地方。妙覺不是路上更高的一階,是路的盡頭——是「行」本身終止之處。

樓梯到此為止

先想清楚「一階」這個詞預設了什麼。一階之為一階,預設其上還有再上一階的可能——樓梯之為樓梯,正在每一級之上還有一級。若妙覺是「更高的一階」,就該追問:妙覺之上呢?

而經論三系,異口同聲:妙覺之上,更無一位。《瓔珞》把妙覺列為四十二地的最末一地,並正面描它:

第四十二地名寂滅心妙覺地,常住一相,第一無極,湛若虛空,一切種智照達無生有諦始終。唯佛窮盡眾生根本有始有終。

留心三個詞。「第一無極」——至極而無上。「照達始終」——上一部說等覺知終而不知始,此處妙覺照盡始終,兩句正好相對。「唯佛窮盡」——窮盡,無餘。經前文釋妙覺之名,更直書三字:「無上地」——無上者,其上無物。唯識一系不用「妙覺」之名,稱同一佛果為「究竟位」——五位修證的第五、最末一位,「住無上正等菩提」,其相是「出障圓明」:障已出盡之後的圓明。《華嚴》又是另一套語言,稱「如來成正覺」,狀之曰「無二無相,無行無止」——連「行」與「止」都超過了。三系三個名字——妙覺、究竟位、如來成正覺——各說各的話,所指是同一個佛果終極;本書照錄三名,不強合為一。

三系用的,全是「盡頭」的詞:最末、無上、窮盡、無極。沒有一個是「臺階」的詞。所以妙覺與等覺之別,不是同一樓梯上低一級與高一級之別,而是「樓梯的倒數第二級」與「樓梯到此為止、再無級可登」之別。等覺是路上之位——其上尚有妙覺一步;妙覺是路之所終——其上更無一步。妙覺不在路上。妙覺是路的盡頭。

行盡

第二問:「路」為什麼恰好在這裡終止,不早不晚?

答:因為路之為路的兩樣活動,到這裡都沒了對象。路上做的事,無非兩樣:斷——斷惑;行——往前走。就斷而言,上一章已明,金剛喻定一剎那斷盡最後一分;至妙覺,「出障圓明」「唯佛窮盡」——二障永盡,再無一惑可斷。斷之為斷,須有待斷之惑為對象;惑既窮盡,斷就無處下手。就行而言,往前走須有「未到之地」為對象——向著某處去,才叫行;妙覺既是究竟,再無未到之地可趨,行也無處可去。《華嚴》「無行無止」四字,正可作本章之眼。

斷無對象,行無對象,路就自己停了。請留意:這不是「路的末端有一座妙覺城,走到城門口停下」——不是空間裡的盡頭;而是「行路這件事,至此再無可為而盡」——是活動的用盡。上一章說,能斷的最後一念因再無可斷而當下翻成果;本章說的,正是那翻轉所兌現之地:路不是在妙覺之外停下,是在登妙覺的同一剎那,因再無事可做而止。行盡,故名行盡之地。

同一個家,兩本記

第三層,也是全書系的關節。同一個妙覺,可以記兩本帳。

如行人到家。一本帳記「他走到了家門」——記的是到達,是歷程的究竟;另一本帳記「他到家之後的安居」——再不必往哪裡去了,舉手投足,無不自在。同一個「到家」,前者狀其走到,後者狀其安住。

本書系正是這樣的兩本帳。行軸三冊,一路寫「怎麼走到」:四沙門果怎麼斷結、五十位怎麼積資糧、等覺怎麼差一、金剛喻定怎麼一剎那斷盡——寫到妙覺,行軸讀出的是三個字:走到了。而同一個妙覺,證軸的雙生之卷讀的是另一面:再無一步可走的自在。在行軸看是「到達了終點」的地方,在證軸看是「再無終點可趨、故無所往而無不自在」的圓滿。

兩本帳不相違,是同一個佛果的兩面。至於這兩面如何細分先後、如何調和——那是兩軸接縫上的事,本冊不獨自裁斷,只把它標明在這裡。本冊的本分,到「走到了」為止:佛果之為果德的全幅——如來的十種名號、三身、四智、十力、十自在——本冊一字不展,那是雙生之卷起筆之處。本章偶爾提到「二障永盡」「一切種智」,只為標明路所到達的是什麼,不是要展開門內的風光。

三冊走完了

到這裡,不只這本書,行軸三冊的路都走完了。回頭望一眼全程。

第一冊《四沙門果》,一把減法的尺:每一果由斷了哪些結定義,斷盡即阿羅漢,量的是少了什麼。第二冊《佛菩提道》,一把積累的尺:門開在發菩提心處,五十位量的是發了什麼心、積了什麼資糧、為誰不取那本可取的證。這第三冊,第三把尺:最後之餘,與其消融——還剩哪一分(等覺差一),那一分如何消去(金剛喻定一剎那),消去之後路在何處止(妙覺行盡)。三把尺,量完了行軸的一條路。

而路止之處,給行路的人留下最後一課。趨向究竟的人,最易把佛果想成「比等覺更高、更亮的一層」,於是修行成了無止境的再上一階,頂永遠在上方。「行盡之地」是解藥:妙覺不在上方,妙覺是上無可上之處。道之終,不是登上最高的一階,而是行至再無階可登、再無惑可斷、再無地可趨而止。所須的不是更高,是把這條路走到再無可為而自盡。

歇即是地,行盡即是覺。

行軸三冊,於此擱筆。門內的風光——那「再無一步可走」究竟是何等自在——自雙生之卷起筆。路,在門前交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