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阿羅漢自在第三部 · 第一章

第六把鑰匙

3.1 第六把鑰匙

聖典從不諱言阿羅漢的神通。要看它記得多麼坦然,去看一個縫衣的日子。

縫衣那一日

《中阿含經》記:世尊遊舍衛國,住勝林給孤獨園;尊者阿那律陀住在娑羅邏巖山中。一天清早,阿那律陀入城乞食,路上遇見阿難,便說:賢者阿難,我的三衣粗陋破舊將盡了,可否請諸比丘為我作衣?阿難默然應允,乞食歸來,手執戶鑰,一房一房去請比丘。世尊見了,問明緣故,說了一句:阿難,你何不請如來為阿那律陀作衣?

於是世尊親往娑羅邏巖山中。八百比丘共集。世尊對目揵連說:我能為阿那律陀舒張衣裁,割截連綴而縫合之。世尊親手把布料舒張裁定,諸比丘共同割截縫合——就那一日,三衣作成。衣成之後,世尊說:阿那律陀,你為諸比丘說迦絺那法,我今腰痛,欲小自息。

世尊側身歇息,阿那律陀開講。他講的,是自己的來路——對著八百位同修,從剃髮出家、受持禁戒講起:離殺,離不與取,離妄言;成就聖戒之後學知足,衣取覆形,食取充軀,隨所遊至,與衣鉢俱,行無顧戀,猶如鷹鳥與兩翅俱,飛翔空中;再學守護諸根,再學獨住遠離,斷五蓋,得第四禪。然後,是六個一模一樣的起頭——「我已得如是定心清淨,無穢無煩,柔軟善住,得不動心,學某某智通作證」——六種神通,他一樣一樣親口作證。

如意足通:分一為眾,合眾為一,不礙石壁,猶如行空;沒地如水,履水如地;以手捫摸,身至梵天。天耳通:聞人非人音聲,近遠妙與不妙。他心通:知他眾生心之有欲無欲、解脫不解脫,如實而知。宿命通:憶本無量昔所經歷,一生、百生、千生,成劫敗劫。生死通:以清淨天眼,見眾生死時生時,隨業受生。講到第六樣:

諸賢!我已得如是定心清淨,無穢無煩,柔軟善住,得不動心,學漏盡智通作證。諸賢!我知此苦如真,知此苦習、知此苦滅、知此苦滅道如真……彼如是知、如是見,欲漏心解脫,有漏、無明漏心解脫,解脫已,便知解脫,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辦,不更受有,知如真。

六樣神通,五樣向外:身能飛舉,耳能遠聞,心知他心,念憶過去,眼見眾生死生——一樣比一樣奪目。唯第六樣掉頭向內,而它的落點,是全書讀者已經熟得不能再熟的那四句話:生已盡,梵行已立,所作已辦,不更受有。前五通各奔一方;唯第六通,回的是家。

經論的判攝:第六唯聖

六通之間的這個分別,論藏判得一刀分明。《俱舍論》先列六通之名——神境(如意足)、天眼、天耳、他心、宿住、漏盡——再下判語:

雖六通中第六唯聖,然其前五異生亦得,依總相說亦共異生。……漏盡智通依一切地、緣一切境。前之五通依四靜慮。

「第六唯聖」——唯漏盡通,限於聖者。「前五異生亦得」——神足、天眼、天耳、他心、宿命這五樣,異生(凡夫、外道修定的人)也修得出來:只要定力到了四禪,五通便可引發,不必漏盡。連所依之地也判然有別:前五通依四靜慮(限於四禪定地),漏盡通依一切地、緣一切境。

這一判,分量極重。一樣本事,若凡夫修定也能得,它便不能作聖者的徵記——未解脫的人也有的東西,怎能印證解脫?故六通之中,能當阿羅漢之印的,只有那一把「唯聖」的鑰匙。打個比方:一串鑰匙六把,五把開外院諸門——廳堂、庫房、園圃——別家的匠人也配得出這五把;唯第六把開內室之鎖,唯這宅子的主人獨有。認宅主,不數他外院的鑰匙有幾把,只看他手裡有沒有那把內室的。

三明,同此一判。三明即六通中的第五、第二、第六——宿命、天眼(生死)、漏盡——在無學位上的別名。論藏並說明,六通之中唯這三樣獨得「明」之名,是因為它們各治一重愚闇:

謂宿住智通治前際愚,死生智通治後際愚,漏盡智通治中際愚。

宿命明治「前際愚」——對過去的迷惑;天眼明治「後際愚」——對未來的迷惑;漏盡明治「中際愚」——對當下這一際的迷惑。看清這個分工:前二明所破的闇,在時間軸的兩端;唯漏盡明破的,是此時此刻正繫縛著人的那一念無明。能憶千生,是知道得遠;能見死生,是看得遠——而正在綁著你的這一條,要漏盡明才照得破。三明之中,仍是漏盡為樞。

榜單的最後一行

這個「樞」字,聖典還有一處寫法,寫在一張榜單的末尾。

《增壹阿含經》弟子品,世尊把座下比丘一一點名:我聲聞中第一比丘,智慧無窮,是某某;神足輕舉,是某某;天眼第一,是某某;入火三昧,是某某;曉了星宿,是某某——一百位上首弟子,一人一個「第一」,神異之能,琳瑯滿目。而整張榜單的最後一行,是這樣收的:

最後取證得漏盡通,所謂須拔比丘是。

須拔,最後取證的那一位。榜上給他的考語,不是任何一樣奪目的神異,是漏盡通。一百種「第一」可以各擅一場;可是收榜的那一行,落在所有聖者共證的那一通上。榜可以有一百樣第一;印,只有一個。

往下走

樞既立定,下一章就好辦了。前五通既然凡夫也修得出,那麼「神通即自在」這筆世間最老的糊塗帳,就該當面清一清。聖典自己排好了兩個現場——一處火光滿天,一處天眼蒙塵。進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