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中說火
3.2 火中說火
門裡的第一眼,記下過一句話:自在之名,繫於漏盡,不繫於神力。這句話押到現在,該兌現了。聖典自己排了兩個現場,把神通與解脫的分際,演示得乾乾淨淨。
伽闍山頂:千人面前的火
第一個現場,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迦闍尸利沙支提(伽闍山頂的塔廟),與千比丘俱——而這一千位比丘,皆是「舊縈髮婆羅門」:剃度之前,是結著螺髻、終年事火的苦行者。火,是他們半生供奉的東西。
世尊為這一千人,作三種示現教化:神足變化示現,他心示現,教誡示現。
先是神足。經文記:世尊入禪定正受,陵虛至東方,於虛空中行、住、坐、臥,現四威儀;入火三昧,身出種種火光,青、黃、赤、白;又身上出水、身下出火,身上出火、身下出水,周圓四方,無不如是。請注意這個安排——對著一千個事了半生火的人,世尊從自己身上,現出了他們供奉了半生的火。現畢,世尊回到眾中坐下。經文給這一幕的全部結語,只有一句:「是名神足示現。」
再是他心:如彼心、如彼意、如彼識,一一鑒知,指點各人應作如是念、不應作如是念。經文的結語,同樣一句:「是名他心示現。」
然後,是教誡。世尊開口說法:
諸比丘!一切燒然。云何一切燒然?謂眼燒然,若色、眼識、眼觸、眼觸因緣生受,若苦、若樂、不苦不樂,彼亦燒然。……以何燒然?貪火燒然、恚火燒然、癡火燒然,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憂、悲、惱、苦火燒然。
一切都在燒。眼在燒,耳鼻舌身意都在燒——以什麼燒?以貪火、恚火、癡火燒,以生老病死憂悲惱苦之火燒。對一千個拜了半生火的人,世尊沒有用更大的火光去勝過他們的火;祂說破了火:燒著你們的,從來不是壇上那一堆,是貪瞋癡這一堆。而這一席話說完,經文記下了那一夜真正的事件:
爾時,千比丘聞佛所說,不起諸漏,心得解脫。
把三幕的結語並排讀。神足現訖——「是名神足示現」;他心現訖——「是名他心示現」;教誡說訖——「千比丘不起諸漏,心得解脫」。滿天的神變,經文只稱其名;一席教誡,千人漏盡。能令人驚異的,與能令人解脫的,是兩樣東西:神變動人之目,動不了人之漏;解開繫縛的,是法。
拘尸那竭:天眼第一的人,說天眼
第二個現場,主角正是上一章縫衣的那位長老——阿那律陀,佛弟子中天眼第一的人。
《增壹阿含經》記:尊者阿那律陀在拘尸那竭國,住在自己本生之處。一日,釋提桓因、梵天、四天王,並五百天人、二十八大鬼神王,來到尊者跟前,頭面禮足,以偈讚歎而去。隨後來了一位梵志,名叫闍拔吒,是梵摩喻的弟子。他一進來便問:我生在王宮,從未聞過這樣的奇香——方才是什麼人來過?天?龍?鬼神?
阿那律陀照實說了:方才釋、梵、四天王並五百天人來過,禮足讚歎而去。梵志問:那我為什麼看不見他們的形影?答:因為你沒有天眼。梵志又問:假使我修得了天眼,便能看見他們嗎?答:能。
話到這裡,若是俗常的講法,該勸他去修天眼了。可是天眼第一的人,接下去說的是這一句:
然復,梵志!此天眼者何足為奇!有梵天名曰千眼,彼見此千世界……然此梵天不自見身所著衣服。
天眼,何足為奇!有一位梵天,號稱千眼,看這一千世界,如同有眼的人看自己掌中的寶冠——可是這位梵天,看不見自己身上穿的衣服。為什麼?
以其彼天無有無上智慧眼故,故不自見己身所著服飾。
因為他沒有無上的智慧眼。這個比方,一刀見骨。天眼之見,是向外的廣:見得遠、見得多、見得他方他人。智慧眼之見,是向內的明:照見自己——自己的縛,自己的「我」。一雙眼縱能看遍千個世界,照不見自己身上的衣服,照不見自己心上的結,於解脫便無一分用處。
梵志聽明白了,求道:願尊者為我說極妙之法,使我得這無上智慧之眼。阿那律陀問他:你有戒嗎?——什麼是戒?——不作眾惡,不犯非法。梵志說:這樣的戒,我奉持得起。阿那律陀便教他:持戒,無失毫釐;更要除去憍慢之結,莫計吾、我、染著之想——什麼是吾?什麼是我?於形體與神識之中起「這是我」之念的,就是憍慢之結。
梵志作禮而去。經文接下來的一句,是這一章最好的收筆:
未至所在,於中道思惟此義,諸塵垢盡,得法眼淨。
人還沒有走到家,在半路上思惟此義,塵垢落盡,法眼開了。有一位舊識的天人看見了,飛到阿那律陀跟前,以偈報訊:梵志未至家,中道得道跡。
把這個現場從頭看一遍:這個人來的時候,問的是天眼——他想看見那些看不見的天人。他走的時候,得的是法眼。而給他法眼的,不是任何一樣神異——天人方才就在屋裡,於他何益——是幾句關於戒、關於「我」的教誡。他求的是看得更多的眼,得的是照見自己的眼;求的落了空,得的卻是真的。
帳,清了
兩個現場看完,這筆帳可以合起來算了。
第一筆:前五通,凡夫外道修定也得(上一章已判)——與未解脫者共有的本事,作不了解脫的印。第二筆:伽闍山頂——令人解脫的是教誡,不是神變;火光滿天,千人嘆異而已,「一切燒然」一席話,千人漏盡。第三筆:拘尸那竭——見得再多,不如自照其縛;天眼第一的人親口說,天眼何足為奇,無上者唯智慧眼。
三筆合成一句:神通不是自在。它作不了印(凡夫共有),開不了鎖(不令解脫),也算不得究竟(向外之廣,非向內之明)。神通在佛法中自有它的位置——神足化導、他心鑒機,經有明載,那是利他的方便;本章清的,只是它冒充自在的這筆帳。行者尤須自照一處:慕神通的心,底下常是「能勝於人」的念頭未歇——而那一念,恰恰是縛,不是自在。神通若隨定自來,視作路上風景即可,不必以為的;漏盡的自照解脫,方是的。
門口那句話,至此有了著落:自在之名,繫於漏盡,不繫於神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