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得下浮得起
4.1 沉得下,浮得起
想滅了,受滅了,連呼吸都停了——這樣的人,與死人差在哪裡?這個問題,聖典裡有人當面問過,問的還是一位在家人。
菴羅林裡的一問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菴羅聚落菴羅林中,與諸上座比丘俱。質多羅長者來禮諸上座,然後到尊者伽摩比丘跟前坐下,發問。這位長者不是尋常人物——前後幾經正記著,上座比丘以深義相試,他一一分別無誤,被讚「於甚深佛法,賢聖慧眼得入」。他的問題,一層一層往裡走。
先問:所謂「行」,什麼是行?答:三行——身行、口行、意行。再問:哪三樣?答:出息、入息是身行,依於身故;有覺、有觀是口行,覺觀而後發語故;想、思是意行,依於心故。長者再問:人捨身而死,屍臥塚間,無心如木石——是哪幾樣東西走了?比丘以偈答:壽、暖、與識,捨身時俱捨。於是長者問出了那一問:若死、若入滅盡正受,有差別不?
捨於壽暖,諸根悉壞,身命分離,是名為死。滅盡定者,身、口、意行滅,不捨壽命,不離於暖,諸根不壞,身命相屬。
把這兩句並排放穩。死:壽暖捨了,諸根壞了,身命分離。滅盡定:三行俱滅——呼吸停了(身行滅),語默之機歇了(口行滅),想與思也歇了(意行滅)——可是壽命不捨,體溫不離,諸根不壞,身命相屬。心的最細活動全停了,生命的根基一樣不缺。這是止息的極處,而不是斷滅。
長者又問入定的次第。答:入滅正受者,先滅口行,次身行、次意行;出定則反過來,意行先起,次身行,後口行。尤其要緊的一句:入此定的人,不作念「我入滅正受、我當入滅正受」——是先前漸息的功夫,自然把人送了進去;出定亦不念「我出」,如其先心而起。連「我要入定」的一念都不在,入出卻分毫不亂——這份不假思量的純熟,已經透出本章的題眼。而此定所向,比丘說得分明:順趣於離、流注於離,順趣涅槃、流注涅槃。
勝林園裡的印可
同一個分別,另有一處說法,出自一位比丘尼之口。《中阿含經》記:佛遊舍衛國勝林給孤獨園,毘舍佉優婆夷往詣法樂比丘尼,稽首禮足,一坐下便層層發問——自身、身見、八支聖道、禪支、定相——每答一題,優婆夷歎一聲:善哉!善哉!賢聖!問到死生之際:幾法捨離,身棄塚間,如木無情?答:三法——壽、暖、識。緊接著,又是那一問:若死及入滅盡定者,有何差別?
死者壽命滅訖,溫暖已去,諸根敗壞。比丘入滅盡定者,壽不滅訖,暖亦不去,諸根不敗壞。
優婆夷再問:那滅盡定與無想定,差別何在?答:
比丘入滅盡定者,想及知滅。入無想定者,想知不滅。
兩刀切下,滅盡定的位置就定了:對死,它是「壽暖根不壞」——止息而非斷滅;對無想定,它是「想知俱滅」——止息得更深。比一切有想之定都沉,又不曾沉到死裡去。問答一路推到頂:涅槃以何為對?比丘尼答:君欲問無窮事,然問不能窮我邊也——涅槃者,無對也。優婆夷作禮而去。比丘尼隨後往詣佛所,把問答原原本本上呈,問:我如是說、如是答,非為誣謗世尊耶?世尊答:毘舍佉若以此句、此文來問我,我亦以此義、此句、此文答她。一字不易的印可。
沉下去的兩種沉法
把兩處問答收成一個比方。深水之中沉著兩個人:一個是溺水的,被動往下沉,氣絕而滅頂;一個是潛水的,自己沉下去的,氣脈未斷,要浮,隨時浮得起來。兩個人都「沒入水中」,可是一個是死,一個是自在。滅盡定之於死,正如自主深潛之於溺斃:同是最深的沒入,一個諸根已壞,一個壽暖相屬——沉得下,浮得起。
「止息中的自在」,就在這裡成立。它不是「止息之中還能活動」——那便不成其為滅盡定了;它是「對這最深止息的入與出、起與滅,得了自主」。睡眠、昏厥也是一種止息,但那是被動的、身不由己的;滅盡定是主動的、自主的止息——這份自主,是定自在沉到底的那一相。
聖典甚至記下過這份自主在一位長老身上最後一次的施展。舍利弗滅度之後,大目揵連辭世之日,自敷座具,從初禪一級一級上行,入滅盡定,又從滅盡定一級一級退回初禪;再上,再入,再出——兩番出入自如,最後從第四禪起,即時取滅度。連辭世的那一天,入與出,仍是隨他的。(這一幕出自哪部經,最後一章還要回去看。)
至樂、唯聖、與那枚印
還有三件事,把這一章釘牢。
其一,這止息竟名為「樂」。王舍城竹園,瓶沙王與尊者優陀夷爭論受有幾種,相持不下,同往問佛。世尊說:我有時說一受,有時說二受、三受,乃至百八受、無量受——隨後立起一道階梯,初禪之樂、二禪之樂,層層更勝,直到:度一切非想非非想入處,想受滅,身作證具足住,是名勝樂過於彼者。受都滅了,何來樂?世尊預先答了:樂有四種——離欲樂、遠離樂、寂滅樂、菩提樂。想受滅之樂,不是受之樂,是寂滅之樂:以一切受的止息為樂。
其二,此定唯聖者得。《俱舍論》:
此滅盡定唯聖者得,非異生能起,怖畏斷滅故、唯聖道力所能起故、現法涅槃勝解入故。
凡夫不能入,不是力不足,是不敢——面對想受俱滅,怖其如死。唯已見無我的人,解此為現法可證的涅槃之境,方能無怖而入。論中又記一問:世尊成道之時未必先起過滅盡定,何以即成俱解脫?答:「於起滅定得自在故,如已起者成俱解脫。」——判準竟不在「曾否入過」,而在「於起滅得自在」:入得去、出得來的自主堪能,就是俱解脫的那一筆。
其三,這最深的定,仍在定面,不在漏面。《中阿含·阿濕貝經》三分判得冷峻:八解脫身觸成就、兼以慧見諸漏已盡者,俱解脫;身不觸而慧見漏盡者,慧解脫;身觸成就、而不以慧見諸漏盡者——但名身證,尚未是阿羅漢。縱然親身入遍八解脫、坐斷滅盡定,漏未以慧照盡,仍不是漏盡人。最深的定,不能替慧斷漏——定面之極,終究不是漏面之增。
收攏來說:滅盡定是定自在落下的最深一印——於想受俱滅的止息裡,猶有起滅的自主。可是印雖最深,印出來的仍是那兩個字:唯漏盡者,方能無怖地按下這枚印。
往下走
只是,看著這個人,一個更深的問題自己浮了上來。一個敢走進「死的樣子」裡、再從容走出來的人——死本身,對他還算什麼?他自證的那四句話,最後一句是「不受後有」。後有不受——那他死後,是有,還是無?下一部,去看世尊怎樣對付這個人人要問的問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