證 · 成書阿羅漢自在第五部 · 第一章

先拔箭

5.1 先拔箭

自證的四句話,最後一句是「不受後有」——此生命終之後,不再受後世的生死相續。話一出口,人人心裡同一個追問就冒了出來:那麼,這個人死後,到底是有,還是無?

這個追問,聖典裡有人當面問過。問的對象,是一位阿羅漢。

耆闍崛山上的四問

《雜阿含經》記:佛住王舍城迦蘭陀竹園,有比丘名阿㝹羅度,獨住耆闍崛山。一日,眾多外道出家來到他跟前,問訊已,開門見山:如來死後為有耶?阿㝹羅度答:如世尊說,此是無記。如來死後為無耶?——此亦無記。死後有無耶?非有非無耶?——此亦無記。

外道們不依了,把話挑明:四句都「無記」——云何,尊者!沙門瞿曇為不知不見耶?你們的老師,是不知道、看不見吧?阿㝹羅度答了一句要緊的話:

世尊非不知、非不見。

外道聞言不悅,呵罵一陣,起座而去。阿㝹羅度心裡不安,往詣佛所,把問答原原本本上呈,問:我如是答,是順法說嗎?沒有謗了世尊嗎?——與上一章法樂比丘尼問佛的,竟是同一句忐忑。世尊不直接評答案,反過來考他:色是常、是無常?答:無常。受想行識呢?無常。一路問到底:識是如來耶?答:不也。世尊於是印可:

作如是說者,隨順諸說,不謗如來……我於色如實知,色集、色滅、色滅道跡如實知。

把這個現場讀穩。要點有二。其一,「無記」不是不知——「非不知、非不見」,經文白紙黑字。其二,世尊印可阿㝹羅度的方式,不是給「有」或「無」補一個答案,而是把他帶回五蘊的無常無我:在色受想行識裡,那個可以拿去問「死後有無」的「如來之我」,本就尋不出來。

問題錯在哪裡

聖典把這一類問題收成一張清單,傳統稱「十四無記」:世間常、無常、亦常亦無常、非常非無常;世有邊、無邊、亦有邊亦無邊、非有邊非無邊;命即是身、命異身異;如來死後有、無、亦有亦無、非有非無。論藏立「四記」——一向記(直答)、分別記(分別而答)、反詰記(反問而答)、捨置記(置而不答)——把這十四問判入最後一類:但應捨置。

何以捨置才對?看這十四問共同的骨架:都先預設了一個固定不變的東西——世間、命、如來之「我」——再問它的屬性。「如來死後有無」這一問,要成立,先得有一個「如來之我」擺在那裡供人指問。可是漏盡者恰恰是把這個「我」看破了的人。對一個主詞不成立的問題,答「有」,便坐實了一個續存的我——墮入常邊;答「無」,便坐實了一個被消滅的我——墮入斷邊。有無兩個字,無論吐哪一個,都先替那個錯誤的預設背了書。唯有不作答——捨置——能不落兩邊:它拒絕的不是提問的人,是問題裡那個錯誤的預設。

打個比方。火依薪而燃,薪盡火滅。有人問:這火滅了之後,往東去了,還是往西去了?這一問無法答——不是因為火的去向是個秘密,而是因為火本不是一件會旅行的東西:它是緣薪而起的一樁燃燒之事,薪盡,事息,無所謂去向。第三部在伽闍山頂聽過「一切燒然」——燒著眾生的,是貪瞋癡之火;而漏盡者,正是薪已抽盡的人。問「此人死後有無」,就是問「滅了的火去了哪裡」。「不受後有」四個字說的,是薪盡——受後有的燃料(無明與愛取)盡了,生死相續這樁燃燒之事,息了。它了結的是苦的相續,不是宣判一個「死後的我」歸於烏有。

勝林園的最後通牒

可是總有人不肯放過這張清單。《中阿含·箭喻經》記:佛遊舍衛國勝林給孤獨園,尊者鬘童子獨坐靜處,心裡盤算:這些見,世尊一概捨置不答——我不欲此,我不忍此,我不可此。若世尊為我一向說世有常,我從彼學梵行;若不為我一向說,我當難詰他,捨之而去。

晡時,他從坐起,往詣佛所,把通牒當面下了:世尊若一向知,當為我說;若不一向知,當直言不知也。

世尊不接題,先問他三句:我可曾向你說過「世有常」、許諾過答這些,你才來學梵行的?——不也,世尊。你可曾向我聲明過,不答便不學?——不也,世尊。於是:

鬘童子,我本不向汝有所說,汝本亦不向我有所說,汝愚癡人!何故虛妄誣謗我耶?

鬘童子被當面訶責,內懷憂慼,低頭默然,失辯無言。世尊轉向諸比丘,說了那個比方:

猶如有人身被毒箭,因毒箭故,受極重苦。彼見親族憐念愍傷,為求利義饒益安隱,便求箭醫。然彼人者方作是念:「未可拔箭,我應先知彼人如是姓、如是名、如是生……」

中了毒箭的人,箭醫已經請到了跟前,他卻說:且慢——先告訴我射箭的人姓什麼、叫什麼、是高是矮、是黑是白;他的弓是柘木還是桑木,弓弦是牛筋還是絲,箭桿是木是竹,箭羽是鵰毛還是鶴毛——一樣不明,不許拔箭。經文的判語只有一句:

彼愚癡人竟不得知,於其中間而命終也。

生死大苦,正是那支插在身上的毒箭。執意先把十四個問題問個水落石出才肯修行的人,與這個清點箭羽的傷者是同一個人——必死於未知之間。世尊於是自釋不答之故:

此非義相應,非法相應,非梵行本,不趣智、不趣覺、不趣涅槃,是故我不一向說此。

而什麼是一向說的?苦、苦習、苦滅、苦滅道跡,我一向說——因為它趣智、趣覺、趣涅槃。收在一條原則上:不可說者則不說,可說者則說。不答十四問,不是迴避,是把人從戲論的箭羽清單前,拉回那支真正要命的箭。

往下走

「不受後有」至此可以放穩了:它是漏盡之自在在生死這一向度上的印記——了結的是受後有之苦,不是論斷一個死後之我;既不執我續存,亦不墮我斷滅,斷常兩邊都不沾。連「被一個錯置的問題拖進溝裡」這件事,它也自在於外。

體、智、定、死——四面都看過了。還剩最後一面:這一切都是門裡的事,門外的世間,憑什麼看見它?最後一章,看世間怎樣讀這枚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