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所求的田
5.2 無所求的田
七章了,全在門裡看:解脫的體,認知的樞,定境的深,生死的了結。末了還剩一個問題,在門外站著——這一切,世間看得見嗎?一份內證的自在,若於世間全然無痕,便成了無從印證的私說。
答案其實一直擺在最顯眼處:擺在名字裡。
名字裡的身分
「阿羅漢」這個名字,本身就含著一個世間身分。《俱舍論》釋名:
諸有染者所應供故,依此義立阿羅漢名。
值得一切尚有染污的人供養——「應供」,正是「阿羅漢」一名的字義之一。稱一個人阿羅漢,便已稱他應供;這不是解脫之外另頒的榮銜,是名字自帶的世間面。經中並有明文。《增壹阿含經》記: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告諸比丘:
有三人,世人所應供養。云何為三?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,世人所應供養;如來弟子漏盡阿羅漢,世人所應供養;轉輪聖王,世人所應供養。
三種人,世人所應供養:如來,漏盡阿羅漢,轉輪聖王。而問到「何因緣」,經文給漏盡阿羅漢的理由,恰是一條因果鏈:
漏盡阿羅漢以度生死源,更不復受有,以得無上法,淫、怒、癡盡……是世福田。以此因緣本末,使漏盡阿羅漢世人所應供養。
把這條鏈拆開看,每一環都是本書走過的章節:度生死源——漏盡(第一部的印);更不復受有——不受後有(上一章);淫怒癡盡——三毒之火熄了(伽闍山頂那一席話的反面)。因為這些,所以是世福田;因為是世福田,所以世人應供養。應供不是無端的尊崇,是內在解脫一環一環推出來的世間結論。世間看見的,正是門裡那枚印。
王所服乘的良馬
世間憑什麼認出這枚印?王舍城竹園,世尊說過一串良馬的比方,一連數經。其中一經:
世有良馬,四能具足,當知是良馬,王所服乘。何等為四?所謂賢善、捷疾、堪能、調柔。如是善男子四德成就,世所宗重,承事供養,為無上福田。何等為四?謂善男子成就無學戒身、無學定身、無學慧身、無學解脫身。
又是王家的物事——第二部數過王的三十樣器物,這裡是王所乘的馬。良馬四能:賢善、捷疾、堪能、調柔;善男子四德:無學的戒身、定身、慧身、解脫身。世所宗重、承事供養的緣由,一字不涉神異,全在解脫之德。世間認印,認的是戒定慧解脫——第三部早已判明:奪目的能作不了印;作得了印的,世間自會宗重。連在家人的日課裡,這一條都寫著。世尊教白衣聖弟子四種隨念,其三是念眾:
謂如來眾成就尸賴,成就三昧,成就般若,成就解脫,成就解脫知見,可敬可重,可奉可供,世良福田。
戒、定、慧、解脫、解脫知見——可敬可重、可奉可供的緣由,仍是這五樣。給孤獨居士當年在勝林園問「世中有幾福田人」,世尊答十八學人、九無學人——慧解脫、俱解脫並肩在列(第二部見過這張名單)。施主手裡的名單,與解脫的名單,是同一張。
田,不向播種的人要什麼
可是「福田」這個比方裡,藏著全書最後一個弔詭,須在此說破:田裡長出的福,是誰求來的?
不是阿羅漢求來的。漏盡者貪瞋癡盡、不受後有,於世間無一物可求——他不為供養而現德,不為福田之名而修行。而恰恰因為無所求,這塊田才淨:田從不向播種的人索要什麼,播種的人卻在田裡得了收成。倒過來想便明白——一塊向人索求的田,是什麼田?有求,即是貪;貪,即是漏;漏未盡,便根本不是阿羅漢、不是無上福田。所以「無所求」不是這塊田的缺憾,正是它無上的緣由:漏盡故無求,無求故田淨。供養落在一個一無所求的人身上,種子落在最肥的土裡。
這份無所求貫徹到什麼地步,論藏記了一筆極深的功夫——無諍。《俱舍論》:
阿羅漢觀有情苦由煩惱生,自知己身福田中勝,恐他煩惱復緣己生,故思引發如是相智。
讀慢一點。阿羅漢自知己身於諸福田中為最勝——他知道自己是最好的那塊田。而這份自知引出的,不是受供的坦然,更不是自矜,是一重憂念:眾生之苦由煩惱生,別讓誰的煩惱,因我而起。於是修無諍之智,行止之間,護著他人不緣自己生惑。知道自己最配受供的人,用這份知道來護別人。福田中勝,而修無諍——無所求的田,連「被求」都替人想到了。
起一座塔
這枚印最後一次蓋下,是在石頭上。
第四部末尾那一幕,出自《增壹阿含經》:舍利弗滅度了;大目揵連於辭世之日兩番出入滅盡定,從第四禪取滅度。世尊手執舍利弗的舍利,對眾比丘說:如來是大樹,舍利弗滅度,似樹折了一枝。隨後率五百比丘行至那羅陀村,說:我觀此眾,大有損減——眾中再沒有舍利弗、目揵連了。阿難問:當云何供養二尊者的舍利?世尊教於四衢道頭起塔,並說:
四種應起偷婆:轉輪聖王應起偷婆,漏盡阿羅漢應起偷婆,辟支佛應起偷婆,如來應起偷婆。
阿難再問:漏盡阿羅漢,以何因緣應起塔?答:
漏盡阿羅漢比丘欲愛已盡,瞋恚、愚癡已除,已度有至無為,是世間良祐福田,由此因緣,漏盡阿羅漢應起偷婆。
理由還是那一條,一字未換:欲愛盡,瞋癡除,度有至無為——是世間良祐福田。塔,是世間用石頭寫下的這句話:這裡曾走過一個於世間一無所求的人;他不求的,世間記得。
合卷:面有五,印只有一個
全書至此,可以合起來看了。
鹿野苑的夜裡,初轉法輪的現場,五比丘證得的那一刻,印是「漏盡」二字(第一部)。這枚印顯出來的樣子,有五面——
體:心解脫、慧解脫,到「不動」為底——王的名珠,無因緣可退;兩種阿羅漢,無枝無葉,差在定,不差在漏(第二部)。智:三明六通繞一樞而轉,內室的鑰匙只有第六把;火光滿天動不了一漏,「一切燒然」一席話,千人解脫(第三部)。定:滅盡定,止息之極而非死,沉得下,浮得起——定自在的最深一印(第四部)。死:不受後有,薪盡事息,斷常兩邊都不沾;箭,先拔了再說(本部上一章)。世:應供——無所求的田,世間讀得出的印文,石頭記得住的名字(本章)。
面有五,印只有一個:漏盡。
行軸那一卷寫的是走——量尺一路量的,是少了什麼;走到第四果,最後一刀落下,門開了。這一卷寫的是到——門裡的人什麼樣子:無一物可繫他,無一緣可待他,無一問可困他,無一求可動他。世間望見這樣一個人,喚他一聲:應供。
到了的人,原不需要這一聲。這一聲,是世間需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