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燈佛前,那一把頭髮
1.2 然燈佛前,那一把頭髮
這一章要講的事,是釋迦牟尼佛親口說的。
那一天,佛在舍衛國祇樹給孤獨園,正為弟子們講八關齋法——在家人於六齋日受持的八條齋戒。佛交代:受了齋,還要發願。弟子優波離聽到這裡,提了一個問題:要是有善男子、善女人,齋持得很好,卻沒有發願,難道就得不到大功德嗎?
佛的回答只有八個字:
「雖獲其福,福不足言。」
福還是有的,但不足言——擺不上檯面說。齋持得再嚴整,少了願,就像種子落在田裡卻沒有定方向的水路,長是長,不知往哪裡長。
接著,佛沒有講道理。祂講了一個故事——講祂自己的故事,從極久遠的過去講起。
一盞燈油
過去世,有一位王,名叫寶岳,以法治化天下。那時有佛出世,名寶藏如來。王有一個女兒,名叫牟尼,容貌殊特。
寶藏如來的座下,有一位年老的比丘。他年紀大了,根器也鈍,禪修不上路,誦經也記不住。他想:禪法我是修不動了,那我做我做得動的事。他便天天進城去,乞求燈油,回來供養寶藏如來,讓佛前的燈火日夜不斷。
王女牟尼在街上遇見這位老比丘,問他在求什麼。老比丘照實說了。牟尼一聽,歡喜起來,對他說:你不必再沿街去乞了,麻油、燈炷,從今往後我來供給你。從那天起,老比丘日日來取油,日日供燈。
供了許久,老比丘把這份功德,迴向到無上正真之道上去,口裡說:我年紀衰邁,根器又鈍,修不動禪法;願以這供燈的功德,生生世世不墮惡道,將來能遇到聖尊,像今天的寶藏如來一樣。寶藏如來知道了他心裡的念,當下告訴他:你將來無數阿僧祇劫後,當得作佛,名號燈光如來。
請看清楚這個次序。供油是牟尼出的,燈是老比丘點的——可受記的是老比丘。王女牟尼心裡不平,乘車到佛前去問:油是我供的,怎麼世尊授了他記,獨獨不授我?寶藏如來答她一句:
「發心求願,其福難量,何況以財惠施乎?」
發心求願的福,才是難以衡量的——財物的布施,還在其次。老比丘日日點燈,點的不只是燈;他把那盞燈,發成了一個願。牟尼供的是油,老比丘發的是方向。差別就在這裡。
牟尼聽明白了,當下也求佛授記。寶藏如來告訴她:將來無數阿僧祇劫,有佛出世,是你的善知識,那尊佛會為你授記。
故事講到這裡,佛停下來,對優波離說了一句話:
「爾時王女牟尼,今我是也。」
當年那位供油的王女,就是我。
這一句,要讓它在心裡停一停。釋迦牟尼佛回望自己最遠的來路,指認的起點,不是哪一場驚天動地的苦行,而是一段供油的因緣,和一個當時還沒發出口的願。連「釋迦文」這個名號,都是寶藏如來在那時候立下的。一切,從一盞燈油的旁邊開始。
五朵花,一把頭髮
無數阿僧祇劫過去,燈光佛果然出世了,住在鉢頭摩大國。國王提波延那請佛和比丘僧入宮應供。那天清早,燈光佛著衣持鉢,帶著弟子們入城。
城裡有一位年輕的梵志,名叫彌佉。他生得端正,通曉經書,天文地理無所不知——正是當年那位王女,轉世到了這裡。他遠遠看見燈光佛走來,相好莊嚴,諸根寂定,心裡先是一動:書上說,如來出現於世,極為難遇,如優曇花,時時乃出一現。我去看看。
他手裡拿著五朵花,走到佛前,先把花散上去,然後一樣一樣地看佛的三十二相。看來看去,只見三十相,有兩相看不見,心裡起了疑。燈光佛知道他的念頭,便現出那兩相給他看。彌佉見三十二相具足,歡喜踊躍,不能自勝,說:
「唯願世尊當見觀察,我今持五華奉上如來,又持此身供養聖尊。」
五朵花奉上,連這個身體也一併奉上。話一出口,那五朵花在空中化成一座寶臺,四柱四門,極為殊妙。彌佉見了,當下發願:
「使我將來之世作佛,當如燈光佛,弟子翼從,悉皆如是。」
燈光佛知道他心中所念,便微笑了。佛的常法,授記時微笑,口中放五色光明,光明照遍世界,再從何處收入,便顯示所授的是什麼記——若從頂上入,授的便是成佛之記。彌佉看見那道光,從佛的頂上收入了。
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把自己的頭髮解開,鋪在地上,說:
「設如來不授我決者,即於此處自斷壞,不成諸根。」
世尊若不為我授記,我就不起來了。燈光佛對他說:
「汝速還起,將來之世,當成作佛,號釋迦文如來、至真、等正覺。」
釋迦文,就是釋迦牟尼的古譯。那一刻,這個名號第二次被說出,這條成佛之路,正式起步了。彌佉聞記,心懷踊躍,當下踊在虛空,合掌向佛。
這個場景,別部經裡也有記載,細節各有出入。《六度集經》裡,這位修行人名叫儒童,他的五朵花是路上向一位採花的女子求來的,鋪在泥水上的,除了頭髮還有他解下的鹿皮衣;佛的名號譯作定光,授記的話也更詳細。名字不同,花的來歷不同,可是中間那件事,一模一樣:散花,發願,布髮於地,請佛踏過,受記作佛。我們不必去調和這些出入——要緊的從來不是花有幾朵,而是花底下那一願。
願發起的那一刻,人已經不同
布髮掩泥,是個極動人的畫面。可它動人的地方,要看對。
《大智度論》裡有一首偈,把這件事的分量說了出來:
「若初發心時,誓願當作佛,已過諸世間,應受世供養。」
初發心、誓願作佛的那一刻,這個人就「已過諸世間」——已經超出了世間的位階,應當受世間的供養。不是等他三大阿僧祇劫修滿了才算數;是願發起的當下,他已經不是原來的人了。上一章說的「願改變的是我是什麼」,在這裡有了最重的一個註腳。
《大智度論》還記了一層更細的轉折。菩薩走三大阿僧祇劫的路,論裡說,在第二阿僧祇劫中——
「心雖能知我必作佛,而口不稱我當作佛。」
心裡已經知道自己必定成佛了,口裡卻還不說。要到第三阿僧祇劫,才「口自發言,無所畏難:『我於來世當作佛。』」
心裡知道,與口裡說出,差在哪裡?差得極遠。心裡的念頭,是可以收回的——今天想,明天可以不想,沒有人知道,也就沒有人見證。話一出口,就不同了。當著佛、當著眾人,把這個願說出來,是把自己整個押上去,把退路斷掉。所以「口自發言」被論主立為一個重大的關口:願在被說出來的那一刻,才算真正發起。
回頭再看彌佉。他做的,正是把願「說出來」——而且不只用口。散花,是說;奉上此身,是說;把頭髮鋪在泥地上、發誓不受記就不起來,是用整個身體,把這個願說到了無可收回的地步。所以授記能當下發生。燈光佛印定的,是一個已經完整發起、再無保留的願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布髮這個畫面,有一個地方要看準。
頭髮鋪在地上,請佛踏過——這個動作的真意,不在「捨得」二字。它不是在計量「我連頭髮都肯捨,這份犧牲夠不夠大」。授記也從來不是用頭髮換來的。交易換物,前章說過,願裡沒有這個結構;燈光佛印定的是這一願的方向與深淺,不是這份供養的價碼。
布髮的真意,是把自己放到最低。彌佉那一刻做的,是把「我」整個鋪平在地上,讓覺悟從上面走過去。頭朝下,髮著泥,佛的足在上——這個姿勢自己會說話:這條路不是「我」的成就之路,是「我」一寸一寸放下去的路。
再想一想那個時間尺度。授記說的是「將來之世」——從燈光佛到釋迦牟尼佛,中間隔著無數阿僧祇劫。阿僧祇,意思就是數不過來。一個人此生的盤算,至多算到幾十年後;可是這個願跨過的長度,沒有任何一個「我」撐得到頭。發這個願的人,從一開始就知道:收成的那一天,今天這個「我」早已不在了。所以這個願,不可能是替自己謀劃的。它是把自己交出去——交給一個遠在「我」消失之後才會圓滿的方向。
把這兩層合起來看:布髮,是身體上的放低;無量劫,是時間上的放手。願從發起的第一刻,就朝著一個會把發願者自己清空的地方去。這正是它與一切「為自己求」的念頭,分道的地方。
往下走
優波離聽完這個故事,佛最後叮嚀他的話裡,有一句說得極重:
「誓願之福不可稱記。」
又說:「當發誓願,無願不果。」連那位供燈的老比丘,佛都說,他若不發誓願,終不成佛道。
可是這裡留下了一個問題。願既然要跨過無數阿僧祇劫,這麼長的路,靠什麼走到底?人的決心是會疲的,意志是會磨損的——這個願,憑什麼不退?
線索其實已經埋在授記裡了。《大智度論》提到然燈佛這次授記時,用了一個特別的詞,說佛授的是「阿鞞跋致記」——不退轉之記。不退,不是一個盼望,是當場就印定了的。
它憑什麼?下一章,就看這個「不退」,從哪裡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