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退,是願自己的事
1.3 不退,是願自己的事
世間守一個長遠的志向,靠的是什麼?多半人會說:靠意志。把心咬住,把牙關咬緊,在想放棄的時候硬撐過去——撐的年頭夠多,就叫有恆心;撐到底了,就叫不負初心。在這套想法裡,志向守不守得住,全看意志硬不硬。
把這套想法搬到菩薩道上,是很自然的事。眾生無邊,佛道無上,路長到以阿僧祇劫計——這麼長的路,想必要一副鋼鐵一樣的意志才走得完吧?
這一章要說的,恰恰相反。願之不退,不是靠把意志鍛成鋼鐵。鋼鐵會疲,會折,撐得再久,也有磨穿的一天。願的不退,根本不安在「撐」上。它安在願自己身上。
燈佛印定的,是不退
先把上一章末尾那條線索接起來。《大智度論》追述然燈佛授記那一幕,是這樣說的:
「從見然燈佛,以五莖花散佛,以髮布地;佛為授阿鞞跋致記;騰身虛空,以偈讚佛。」
阿鞞跋致,意思是不退轉。請留意:然燈佛授的,不只是「你將來會成佛」的一個預言,而是一個「不退轉」的印定——從此這個願,退不了了,奪不走了。
這就把問題逼出來了。授記是從外面來的印證;可是佛為什麼能當場印定「此願必不退」?外面的印,必有裡面的根。佛印定的,必是這個願本身就有的某種性質——一種不靠外力守護、它自己就不會動搖的性質。
這個性質,論裡有名字。
三件事,名為菩薩
《大智度論》給「菩薩」下過一個界定,只用三件事:
「有大誓願,心不可動,精進不退;以是三事,名為菩提薩埵。」
菩提薩埵,就是菩薩的全稱。三件事的次序,要細看:大誓願在最前,是發起;心不可動居中,是不退;精進不退殿後,是行持。
三件事不是並排的三樣本領,而是一個結構。願在前頭立定方向;「心不可動」,是這個願自己的性質——不是在願之外另外練出一副定力,再拿來把願箍緊;而是一個真正朝向覺悟而發的願,它本身就是不可動的。精進呢?精進不是用來「製造」不退的;精進是這個本來就不退的願,在歲月裡一步一步走出來的樣子。
論裡另有一句,把這層意思說得更透:
「決定誓願名為大莊嚴。」
莊嚴,在這裡是鎧甲的意思。菩薩入生死海,要披一副大鎧——這副鎧甲不是另外打造的一件兵器,它就是誓願的「決定」本身。願的不可改、不可動,就是護著菩薩走過無量劫的那副鎧。鎧甲不在願外,鎧甲是願的形狀。
發願,即入必定
還有一部論,把這件事縮成了一句話。《十住毘婆沙論》說:
「大心發願,即入必定聚。」
必定聚,是相對於「不定聚」說的——指那一類已經定了的人:必趨菩提,不再退墮。這句話的眼,在那個「即」字。發起大心之願,與入於必定之列,不是先後兩站——不是先發了願,再苦修許多劫,慢慢把自己掙到「不退」的位子上去。論裡說的是「即入」:願一發,人已在必定之列。
這就把世間那套想法整個翻過來了。不退,不是修行路上遠處的一個獎賞,要靠精進一點一點去掙;不退是願的根——大心一發,它就已經在了。後來無量劫的精進,不是去換取不退,而是這個不退的願,在時間裡的自然展開。
回頭看然燈佛那一記,就全通了。佛之所以能當場印定「阿鞞跋致」,正因為彌佉那一願,是完整發起、無所保留的大心之願——這樣的願,發起的當下就入了必定。授記印的,不是佛額外加給他的一道保險,而是這個願本來就有的根。
南傳的法統裡,也有一個名字,專指願的這個性質,叫作決意(adhitthana)。在他們的十波羅蜜裡,這是其中一度;而漢傳十波羅蜜在同一個位置上立的,是願波羅蜜。兩個名字,說的是同一張臉——已發之願,何以不可動搖。南北兩傳,在這件事上看見的是同一個東西。
不退的地基,在無我
可是,憑什麼?憑什麼一個願,自己就能不動?
把鋼鐵意志拿來對照,就看清了。靠意志撐住的志向,地基在「我」——是「我」在撐,「我」要堅持,「我」不能輸。可凡是安在「我」上的東西,就有「我」的弱處:我會累,會灰心,會在足夠長的歲月裡被磨損。更要緊的是,這樣的志向有一個終點等在前面——「我」達成的那一天,「我」領賞的那一天。有終點可以到,就有終點可以放棄;有東西要拿到,就有拿不到的灰心。退路,是跟著「我」一起埋進去的。
願的地基不在這裡。上一章看得明白:這個願朝向的,是一個會把發願者自己清空的方向——收成之日,今天這個「我」早已不在。這樣的願,結構上就沒有一個「我的好處」立在終點等著兌現。沒有私利的終點,就沒有可退之處;不靠「我」的力氣撐持,也就沒有可耗之物。鋼鐵的硬,是堡壘的硬——堡壘再硬,總有被攻破的一天;願的不動,是根本沒有堡壘要守。它的堅固處,正是無我處。
這一層,可以落到日常來用。守一個長遠的願——一句佛號念了多年,一個志向發了多年——覺得快撐不住的時候,先不要去問「我的意志夠不夠強」。要回頭檢查的是另一件事:這個願朝向的,到底是「我」的某一種抵達,還是一個比「我」大的方向?若是前者,撐不住是自然的,因為地基本來就會疲。若是後者——方向真正交付出去了,不再以「我」為終點——那麼它的不退,不靠你硬撐。它的不可動,是它自己的事。你只管把火校準到對的方向上;剩下的不退,是願替你守的。
第一部,走到這裡
第一部三章,到這裡,把願的根立穩了。
第一章說清了:願轉的是方向,不是換取一件東西——願立其向,誓持其受,迴向轉其果。第二章回到然燈佛前:一盞燈油,五朵花,一把鋪在泥地上的頭髮——願在被完整說出的那一刻發起,發起的那一刻,人已經不同。第三章說清了:這個願退不了——不退不是意志掙來的,是願自己的性質,它的地基在無我。
從一個發起的點,到這個點不可動搖的根,願的地基已經打好。可是還有一個問題沒有答:願發了,路還是要一天一天走。在每一個平常的早晨,推著人把今天這一段走下去的,是心裡的哪一股力?它與貪求,又怎麼分?
第一章末尾,阿難與婆羅門在精舍裡的那段對話,已經露了一角——有一種欲,到了它要去的地方,自己就熄了。這股力,阿含裡有它專門的名字。下一部,我們就到阿含的天地裡,把它看個分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