願，有它自己的一席
3.1 願，有它自己的一席
《華嚴經》記了一個場景，初看叫人不解。
菩薩修到第八地，名不動地。經裡打了一個比方：人乘船要入大海，還沒到海上的時候，處處要用力——撐篙、搖櫓、扯帆；可是一旦入了海，便只隨風而去，不假人力，一日所行，遠勝先前多少日的辛苦。八地菩薩就是這樣：他入了「無功用」之境，所作不待勉強，自然成辦，心地寂滅，安穩之極，幾乎與涅槃只隔一層紙。
照理說，修到這個地步，該萬事放心了。可是經裡記：正在這時，十方諸佛一齊現身在他面前。諸佛開口，先是印可——善哉善哉，善男子，此忍第一，順諸佛法。緊接著，話鋒一轉：
「汝雖得是寂滅解脫，然諸凡夫未能……汝當愍念如是眾生。又善男子！汝當憶念本所誓願，普大饒益一切眾生，皆令得入不可思議智慧之門。」
你雖然得了寂滅解脫，凡夫眾生還沒有。你要憶念你當初發的誓願——要廣大饒益一切眾生的那個願。
請在這裡停一停。一位修到無功用、近於涅槃的大菩薩，諸佛特地趕來，不是教他更深的法，而是提醒他一件事：別忘了你的願。
這一幕，把一個問題逼到了眼前：願，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，連修到極高處的人，都還須被它喚醒？
十度之中，願居第八
要回答，先看願在菩薩道上的名分。
學佛的人多半熟悉六度：布施、持戒、忍辱、精進、禪定、般若。可是大乘的論典裡，還有一張更完整的單子——十度。在六度之後，再立四度：方便、願、力、智。這後四度，是助成前六度的；而「願」，堂堂正正佔了第八席。
這一席不是白給的。論裡說，十度要稱得上「波羅蜜」，得通過同一道檢驗：要經得起三大阿僧祇劫的長養，體性要極清淨，並且要能感得無上菩提的果。願與布施、般若一樣，是憑這同一道檢驗入列的，不是沾了誰的光被捎帶進來。
那麼願這一度，它的本色是什麼？《瑜伽師地論》給了一句：
「悕求後後智殊勝性，當知名願波羅蜜多。」
悕求，就是希求、傾望；後後智，是後而又後、節節在前方的智慧。願的本色，是一顆永遠探身向前的心——它不回頭清點已經有了什麼，它總望著還沒抵達的地方。
《成唯識論》則把願的內容分作兩面：
「願有二種：謂求菩提願、利樂他願。」
一面向上，求覺悟；一面向下，利眾生。上求下化，兩輪俱足——一個能同時撐起這兩面的心，自然當得起「度」的名分。
波羅蜜，是「到彼岸」
這裡要把「波羅蜜」三個字看準，願的位置才看得真。
波羅蜜，本義是「到彼岸」——從生死的此岸，渡到覺悟的彼岸。有人把它解作「圓滿」「完成」，就「修到極處」這層意思說，也通。可是落到願這一度，「到彼岸」的讀法才貼切。因為願的本色，恰恰是「還沒到」——它悕求的是「後後」之智，它牽引的是「當來」之緣。論裡說願的職能，是「引攝當來」種種殊勝的助緣：替還沒到來的修行，預先把條件牽引過來、鋪排開去。
一個「已經完成的願」，幾乎是說不通的話；願的本分，就在它永遠向著未抵達之處傾身。所以願是十度裡最特別的一度：它的圓滿，不在它已經抵達，而在它始終朝著彼岸——它是「尚未到彼岸」的那一種波羅蜜。
八地，正是願當班的地方
明白了這一層，再回頭看開頭那一幕，就全通了。
經裡說，十地與十度有一套對應：每一地，各有一度特別彰顯。第八不動地所對的，正是願：
「此菩薩，十波羅蜜中，願波羅蜜增上；餘波羅蜜非不修行，但隨力隨分。」
增上，是偏勝、特別吃重的意思——其餘九度照修，只是隨力隨分；惟獨願，在這一地挑大樑。
為什麼偏偏是這一地？想想八地的境況就明白了。八地是無功用之地，是船入大海、只隨風去的地方，是寂滅近在咫尺的地方。正是在這裡，藏著整條菩薩道上最深的一個關口：那份寂滅太安穩了，安穩到一顆心可以就此停泊，不再出來。把菩薩從這份寂滅裡喚出來、不讓他停泊的，不是更深的定，不是更利的慧——是他自己當年發的那個願。所以這一地，願「增上」；所以諸佛趕來，喚的偏偏是「本所誓願」。
這就把願的一個極深的性子，照了出來：願不是發過一次，便自己燒到底的火。它會沉——在疲怠裡沉，在安逸裡沉，甚至在最高的寂滅裡沉。它須被一再喚起，添薪續火；到了最深處，還須諸佛以本願力來護持它、喚醒它。願的真本事，不在發起那一刻的猛烈，而在它被一遍一遍喚起，始終不墜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由此，有一處要認清。
許多人把發願看成修行前的一句開場白——法會開頭念一遍，發過了，就擱下了，往後全看「實修」。可是論典安立的願，不是序幕，是劇中的一個角色；不只是角色，還是全程在場、替其餘各度定方向的那一個。八地菩薩尚且須被喚起，何況初發心的人。
這也正是佛門早晚課裡，發願文天天要念的道理。四弘誓願，昨天念了，今天再念，明天還念——不是重複，是喚起。願這個東西，靠的從來不是當初發得多猛，而是往後喚得多勤。一天一喚，火就一天不熄。
往下走
願的席位立定了。可是席位只是名分——這一度在路上，具體做什麼？
《華嚴經》的答案很具體。菩薩一登初地，滿心歡喜，做的第一件事，不是布施，不是入定，是當眾發下十個願。而這十個願的最後一個，收尾的方式極其特別——它給自己設了一個終止的條件，而那個條件，永遠不會成立。
下一章，就看這十個願，怎麼把一條十地的長路，整個撐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