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,是被願撐開的
3.2 路,是被願撐開的
菩薩道十地,第一地名歡喜地。一個修行人斷了我執的繫縛、初證聖位,心裡生起的是大歡喜——經上說,他念佛、念法、念菩薩行,多歡喜多踊躍,所以這一地以「歡喜」為名。
登了地,第一件事做什麼?
不是去布施,不是去持戒,也不是入定。《華嚴經·十地品》記得明白:初地菩薩做的第一件事,是發願——一口氣,發下十個大願。願以廣大心供養承事一切諸佛;願受持守護一切佛法;願請一切諸佛轉法輪;願修一切菩薩行;願成熟一切眾生;願承事供養、遍至一切世界;願嚴淨一切佛土;願與諸菩薩同心同行、永不相離;願所作所行皆利益眾生、不空過;願於一切世界成等正覺。每一願的邊,都用同一個句式封住:廣大如法界,究竟如虛空,盡未來際。
一條路的起點,竟是一串願。這個安排,藏著這一章要講的全部道理。
順便把一處先說清,免得後文混淆:這十個願,是十地菩薩初登地時所發的十願,與本書第六部要講的普賢菩薩十大願——禮敬諸佛、稱讚如來、廣修供養那一套——是兩套願,出自兩段經文,各有各的結構。此處講的,是十地的十願。
不是清單,是骨架
按平常的想法,十個願,就是十件待辦的事:發了願供養,便去供養;發了願度生,便去度生;做一件,銷一件,路就這樣走完。果真如此,這十願不過是十地修行的目錄,先念一遍備個案而已。
經文自己否定了這個讀法。十願列竟,經裡作了一個總收:
「以此十願門為首,滿足百萬阿僧祇大願。」
以這十個願門為首腦、為總綱,統攝著百萬阿僧祇的種種大願。十願不是百萬願裡的十條,是百萬願的綱領——綱舉,而後目張。
替《十地品》造論的世親菩薩,把這一層說得更透。他比較初地的種種殊勝,立了一個次第:
「勝有三種:一、願勝;二、修行勝;三、果利益勝。何者願勝?所謂十大願。」
願勝、修行勝、果利益勝——願排第一。不是修行的殊勝在先,也不是果報的殊勝在先,是願的殊勝在先;因為行與果,都是在願撐開的方向裡,才展得開的。世親還補了一筆,說這十願的內部,不是十條平排的線:
「一一願中有百千萬阿僧祇大願以為眷屬。」
眷屬,是親族的意思。每一個大願,都像一族之長,底下繁衍著千千萬萬的子願孫願。十願是會生養的——它不是一張寫死的單子,是一副撐起血肉、且讓血肉不斷生長的骨架。
唐代的澄觀法師注解《華嚴》,又把這副骨架的作用點破:行智由願導——菩薩的行往哪裡去、智照向何處,是願在前頭引路。他甚至說,後世諸佛種種有名的大願,都出不了這十願的範圍:藥師佛的十二大願,收在「成等正覺」一門之下;阿彌陀佛的四十八願,收在「嚴淨佛土」一門之下。十願,是一切願的願。
骨架先立,房子才站得起來;而且骨架不是只在動工那天有用——房子站著的每一刻,都是它在承重。願之於十地,正是如此:它不是發過一次便退場的起點,是十地長路上每一步都在承重的脊樑。
十句永遠不會成立的「盡」
這副骨架最深的一筆,在它的收尾。
十願發竟,經文說,此大願「以十盡句而得成就」——用十句「盡」來封頂。哪十句?眾生界盡、世界盡、虛空界盡、法界盡、涅槃界盡……一連十個「盡」字排開,然後是這一句:
「若眾生界盡,我願乃盡……而眾生界不可盡……故,我此大願善根無有窮盡。」
要是眾生界有窮盡的一天,我的願才窮盡。可是眾生界不可窮盡——所以我這大願的善根,沒有窮盡之時。
請看清這句話的造法。它是一個條件句:若某事成立,我的願才終止。可它所設的條件——眾生界窮盡、虛空界窮盡——是永遠不會成立的。這不是菩薩力有未逮、走不到頭;是這個願在發起的那一刻,就刻意把自己的終點,設在了一個不會到來的地方。
世親怕人把「盡」字看歪,特地辨了一句:經中說的盡,是「不斷盡,非念念盡」——是相續不斷、直到盡未來際的那種「盡未來際」,不是燒一陣就熄的「燒盡」。願的無盡,不是疲憊地硬撐著還沒結束,而是結構上本來就永遠在相續。
這裡要認清一處
讀到「眾生無邊」「永不窮盡」,有一種感受會自然冒上來:既然永遠度不盡,這願豈不註定落空?發一個註定完成不了的願,何苦?
這裡正要認清:清單與骨架,是兩種東西。清單以劃完為功——劃完之日,便是它退場之時。骨架恰恰相反:它以撐持為功——正因為永不拆卸,這條路才能一直被撐著、一直有方向。第一章說過,願不以達成率衡量,衡量的是朝向之真實;到了十盡句這裡,這句話有了最硬的依據:願的不可完成,不是它的失敗,是它的本分。一份會兌現完畢的願,兌現之後,人往哪裡去?正是那個永不閉合的願,保住了這條路永遠有前方。
往下走
席位有了,骨架也立了。可是還剩一個最素樸的問題沒有答。
願,又不出力。布施是實實在在給了東西,持戒是實實在在守了行為,禪定是實實在在攝了心——願做了什麼?它不添一分功德,不增一分定力,憑什麼說它「導」著一切?
這個問題,龍樹菩薩在《大智度論》裡,替一個務實的人問了出來:若不作願,不得福耶?——不發願,難道就沒有福報嗎?
他的回答,用了一頭牛和一位御者。下一章,就聽他說這個比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