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 · 成書願門第三部 · 第三章

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

3.3 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

《大智度論》裡,龍樹菩薩替一個務實的人,把話問到了底:

「若不作願,不得福耶?」

不發願,難道就得不到福嗎?這一問,問得在理。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;作福得福報,造惡受惡報——因果自然酬答,公平自動,從不漏失。既然如此,在作福之外另發一個願,有什麼用?發了願,福會多一分嗎?不發,已作的福會打折嗎?聽起來,發願像是在因果的帳本外,多寫了一行可有可無的字。

龍樹的回答,先承認一半:不發願,福還是得的——「雖得」。但接著一個轉折:不如有願。為什麼不如?他說:

「作福無願,無所摽立,願為導御,能有所成。」

摽,就是標。作了福而沒有願,這福就沒有立起任何標的——它在那裡,卻不知道自己是為成就什麼而在。願的作用是「導御」:駕馭它,引導它,福德才「能有所成」。論裡接著打了個比方:好比熔金,金子化開了,隨工匠的手,可以打成釵,可以鑄成碗,可以塑成佛像——金子自己,不決定自己成為什麼。福德就是那塊熔開的金,願,是「要把它鑄成什麼」的那個決定。

牛有力,要御者,車才到得了地方

然後是定調的那一喻。論裡說,莊嚴一個清淨佛土,是極浩大的事,零零散散的功德堆不成它,必須有願力來統。譬如——

「牛力雖能挽車,要須御者能有所至……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。」

一頭牛,力氣再大,拉得動再重的車,牛自己不知道要把車拉到哪裡去。要有御者執鞭把轡,這輛車才能「有所至」——到得了一個確定的地方。福德是那頭有力的牛;願,是車上的御者。

這個比方,把那位務實人的疑惑,連根拆了。他以為,願若有用,必定是「牛之外再添一頭牛」——在福德上再加一筆福德。龍樹說:不是。願不是第二頭牛。御者自己不出力拉車,拉車的始終是牛;可是沒有御者,牛的力氣只會把車拖向不知何處。願的力,不是和福德同一種的牽引之力,是另一種——定向之力。它不添牛力,它定去處。

所以論裡總結說,菩薩種種殊勝的果,皆是「因願受勝果」。這五個字要小心讀。它不是說「拿願去換果」,是說:果之所以殊勝,正因為它是被願導向著長成的那種果。同樣一筆福德,有願導著,凝成莊嚴佛土;無願標立,福還在,卻不知聚成什麼。好比同樣一筆錢,一筆不知用途地堆著,一筆指明了去處——數目相同,意義天差地別。願不買果,願塑果。

照見了空,為什麼還不歇

導御之力,這是願力的第一層。《大智度論》還往下挖了一層——挖到一個最尖銳的地方。

般若智慧修到深處,照見一切法無為無作:沒有一個實在的造作者,也沒有一件實在的所造作,諸法本來寂滅。照見到這裡,最順理成章的去處,是什麼?是隨著這份寂滅,入滅——歇下一切,趣向涅槃。水往低處流,這是般若自然的引力。

那麼菩薩也修般若,也照見了無作——是什麼攔住他,不順流滑進寂滅?論裡的回答,把「願」推到了它最深的位置:

「以未具足諸功德故不滅,大慈悲、本願力故不滅。」

兩個不滅的理由:度生淨土的功德還沒有圓滿;大慈悲與本願之力在。注意,願力在這裡沒有跟般若爭辯——它不說「諸法其實有作」,它完全領受般若所見的空。它只是在那片空之上,不肯就此停步。般若把人往寂滅的彼端拉,願力把人穩在度生的此岸;兩股力交會處,菩薩立得住——住於無作,而不取滅。

論裡另有一句,把這個境地正面說了出來:

「雖知諸法實相無為無作,以本願大悲欲度眾生故,於無作中,以精進力度脫一切。」

明明知道諸法實相無為無作——這份知見,原封不動;憑著本願與大悲——這是動力;於無作之中,以精進之力,度脫一切——關鍵在「於無作中」四個字。不是退回「有作」的見地去度生,也不是見了無作就撒手不度;是明知無作,照樣向眾生走去。空與行,在這一句裡不分先後,同時成立。

這才是願力最深的本事。少了它,般若會把行吞掉——照見無作,便無人可度,也無度可言;少了般若,行會把空遮住——執實而度,落回有所得。願力居中,一手不撥般若的空,一手不放度生的行。御者所司,始終只是方向:在福德這頭牛上,它定「福往何處成」;在般若這匹更烈的馬上,它定「空中仍向眾生而行」。

這裡要認清一處

「因願受勝果」這五個字,最後再釘一遍,免得繞了一圈,又回到原處。

願力不是付給佛菩薩的訂金,果報不是按單交付的貨。御者不向牛買力氣——御者只定牛的去處。本書第一部立過的那條界,到這裡有了論主親手打的比方作底:願不是交易,是定向。

落到日常的檢點處,也只一句:不必先問自己功德的牛壯不壯,先問車上的御者在不在、轡頭朝著哪裡。一天做下來的功課、行的善,晚上合掌迴向——那一刻,就是御者執轡。福德的多少,各人因緣不同;可方向定不定,全在自己。

第三部,走到這裡

第三部三章,把願在菩薩道上的名位,看完了。

第一章看了席位:十度之中,願居第八,是「尚未到彼岸」的那一種波羅蜜——它不是開場白,是須被一再喚起、連八地菩薩都靠它出定的力。第二章看了骨架:初地十願,綱舉目張,以十句永不成立的「盡」封頂——願以永不閉合,撐住整條路。第三章看了力:福德如牛,願如御者——它不增福德之量,唯定福德之向;到了般若照空之處,又是它,讓空與行並行不悖。

席位、骨架、力,三者既備,願已經不只是一個心念。它是一股有名有位、真實運作的力。

可是,十地十願,對尋常人終究太遠了。供養一切諸佛、嚴淨一切佛土——這樣的願,平常人連念都念不全。漢傳的佛門,把這一整副骨架,凝煉成了四句話——四句進過寺院的人幾乎都聽過、都念過的話。眾生無邊誓願度,煩惱無盡誓願斷,法門無量誓願學,佛道無上誓願成。

這四句是怎麼來的?它們又憑什麼,把十地的骨架扛在四句之內?下一部,就講這四弘誓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