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願為波羅蜜到四弘誓願

過渡 ③ · 從願為波羅蜜到四弘誓願

第三部走到「福德如牛，願如御者」，停下了。書頁要翻過去。

中間這一頁，是一口氣。

第三部做完，願在菩薩道上的名位，齊全了。一個席位：十度之中，願居第八，是「尚未到彼岸」的那一種波羅蜜——它不是發過便忘的開場白，是須被一再喚起的力，連入了無功用的八地菩薩，都要靠諸佛喚他「憶念本所誓願」，才不致停泊在寂滅裡。一副骨架：初地十願，綱舉目張，一願生百千萬眷屬，藥師十二願、彌陀四十八願都收得進它的門下；最後以十句永不成立的「盡」封頂——若眾生界盡，我願乃盡，而眾生界不可盡。一股力：御者不出力拉車，卻定著車的去處——願不增福德之量，唯定福德之向；到了般若照空之處，又是它，托住菩薩不墜入寂滅，於無作中度脫一切。

可是，回頭想一想，這一部講的東西，離平常人有多遠。

十波羅蜜的判攝，出自論典；十大願的場面，發於初地——那是斷了見惑、初登聖位的境界。供養一切諸佛、嚴淨一切佛土、盡未來際不離菩薩，這樣的願文，尋常人念都念不全，何況發起。一位七十歲的老居士，早晨在佛前合掌，要他發「十願門為首，滿足百萬阿僧祇大願」——這話接不上他的口。願的義理立得再高，若沒有一道讓平常人踏得上去的階，它終究是書頁裡的莊嚴。

漢傳的祖師，在這裡做了一件大功德。他們把這一整副高遠的骨架，凝煉成了四句話。四句，二十八個字，進過寺院的人幾乎都聽過，許多人閉著眼也能唱：

眾生無邊誓願度，煩惱無盡誓願斷，法門無量誓願學，佛道無上誓願成。

法會唱它，早晚課念它，受戒發願用它。它把初地菩薩的願，放進了每一個尋常人的口中——不論你是誰，不論你站在路的哪一段，這四句一出口，你發的就是菩薩的願。一道從凡夫的嘴，直通初地的階，就這樣鋪成了。

可是，正因為人人會背，就少有人停下來問：為什麼偏偏是這四句？少一句行不行？這四句之間，有沒有一套章法？而且，這四句裡還藏著一根刺——眾生「無邊」，怎麼度得盡？發一個明知完不成的願，算不算自己騙自己？這根刺不拔，四弘念得再熟，心裡終究有一處不踏實。

第四部兩章，一章答前一問，一章拔後一根刺。答案都出在天台智者大師手裡——他把這四句的來歷，追到了佛陀初轉法輪的那一夜；又把那根刺翻過面來，亮出了這願最深的光彩。

順便先安一句話在心裡：智者大師的答案，不是替四弘添什麼新義，而是把它本有的底牌翻開。這四句之所以經得住千年唱誦、人人受用，正因為它底下壓著佛法最古的那塊基石——苦、集、滅、道。老話新唱，唱的人多；老話見底，見的人少。這一部，就是帶著讀者見一回底。

我們翻過這一頁，先去看這四句話的底——原來它們不是四個願望，是一張人人都認得的舊地圖，換了一種走法。